《女神天下》旁听神

87、龙回首（上）

　　古怪的灵气波动从炼器坊的一角传了过来，似隐似现忽轻忽重。那波动不同于唐叶所知的炼气士的元气之精纯，也不同于她的炼心士灵力之飘渺，倒透着一股诡异的扭曲感，让她无法不去注意。

　　唐叶微微凝眉，扫一眼那古怪气息的主人，心中有些疑虑。那是个戴着面具的橙衣男子，身形高大且壮朔，他往那里一坐便占了两个人的位置，引起旁边人的不满。唐叶忍不住悄悄放出一丝神念往那处探去，却因一个声音停住了——

　　“别用神识探了！”

　　秦川的声音在她的身边响起，立时让唐叶将已探了半路的神念生生收回。她微微侧身，低头看矮她几乎一个头的秦川，待看到他的表情时，唐叶顿时一愣。

　　只见这个平素里以天真模样示人的小童，此时已是面露凝重——是面对重要客人的凝重，且带着一丝忌惮，虽然他已有掩饰，但那份忌惮依然显露了出来。

　　“那个是妖修，能化人形的高阶妖修。”秦川面色不改的指引唐叶往边上走，“他是来取耀斑法宝的，下品宝器五节鞭一支，你用了南综玉、辛叶玄丝，和紫云沙炼制。”

　　“原来订单是那位客人下的。”唐叶默然，她第一次见到妖修时修为尚低，还不能分析他们的灵气波动，“想不到牧荇州也有妖修活动。”她抬眼看大厅里人来人往的修士，发现关注那名妖修的人并不多，显然能分辨出他异于常人的修士极少，至少在这散修云集的松邑是极少的。

　　“看来聚宝阁的招牌不是虚的，只要有足够的灵石，任何修士都能从这里交易到想要的东西。”唐叶抿嘴笑，她话里的意思是煲是贬，自有听者判断。

　　“上师所言极是，”秦川端着两手，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架势，“我聚宝阁商品无数，只求公平交易，不挑客户修为，无所谓异族，自然招牌够硬。”

　　唐叶轻笑摇头，又想起慕青书来，眼眸略沉，又问道：“秦川你……可听说过有凡人修炼妖族的功法？”

　　“修妖？！”秦川嗤笑道，“妖修入虚界成神之前都要修成人形，哪有凡人会蠢得去修妖神？”他的笑声中明显带着不屑，“就算有人敢尝试修妖神，也多半会神志全失死状凄惨——仅凭妖血冲击这关就过不了，更不谈其他。”

　　“神志全失、死状凄惨？！”唐叶一怔，紧接着面色微变，她忙拉住秦川道：“我要出去几天，麻烦你帮我照看翔光和独乌，如果他们有需要就满足他们，费用记在我头上！”

　　秦川昂头“哼”了一声，算是应了。

　　唐叶单手一挥，只见一道华光长贯而出，一个盘旋后便往唐叶的脚下凝聚，转眼化成一面夹带了金丝和银斑的圆形玉璧——正是她重新炼制了的本命法宝丝影。

　　只一声轻叱，唐叶便驱使着丝影飞速从炼器坊冲了出去。

　　这边唐叶正在往外赶，而她所要到达的目的地——离红巷五个路口的一条小巷里、慕青书的小院，正发生着一件让凡人心惊胆颤的事情。

　　“轰隆隆——”

　　正是午时，巨大的轰鸣声响彻小巷的每一个角落，许多人都从家里飞奔出来，茫然四顾。

　　“轰隆！……嘭！——”

　　更大的轰鸣声伴随着极其痛苦的悲鸣，震得整个巷子的地面都在颤动，更有多户人家房顶上的瓦片“簌簌”直掉。随着那悲鸣声由高昂到低沉，且越来越像嘶嚎时，终于有大胆的人去推慕青书家小院的大门：

　　“慕先生！……慕大娘——”那名壮实的青年大喊道：“你们还好吧？……”

　　而随着他最后一个字落下，只听“哗”的一声，那小院门连着围墙全部垮塌，瞬时便灰尘漫天！那胆大青年急忙飞退，可即使他反应再快却还是被秧及，当下便被飞溅的砖石砸得满脸是血。

　　“哎呀危险！快把他拉回来！”

　　围观的众人慌忙将他接住，有人给他擦脸有人给他喂水，一时间也是场面混乱。而那院中南屋里的悲鸣声又陡然响起来，却再无人敢进入查看，凡人们都面面相觑、不敢动弹。

　　“书儿……我的书儿——” 一个苍老而虚弱的悲呼传到众人耳里，断断续续听不分明。有人认出那是慕大娘的声音，正待开口询问，却见那南屋陡然一颤，刚刚停下的悲鸣声陡然凄厉起来，有什么东西似要撑破砖墙，从那南屋里冲出来——

　　“嗷呒——”

　　“轰隆隆隆……”

　　只听一声长嚎响彻云霄，以那南屋为中心的地面节节碎裂，立时便有胆小的或体弱的凡人被震得人耳孔流血，倒地不起。

　　当一只巨大的爪子从里面掀开南屋的半边屋顶时，那满是裂纹的墙面终是垮塌，一条足有整张方桌宽的尾巴陡然蹿了出来，横扫小院！

　　“哐当哗啦……”随着屋倒墙垮，灰尘翻涌间，这慕家小院转眼被轰成废墟，连一片完整的瓦都没有。

　　“……怪物啊！慕家有怪物！——”一声哀嚎从凡人中响起，转瞬便如石子落水的波纹般扩大：

　　“尾巴上有鳞片……是龙鳞啊！”有老人颤抖着跪下来，不住磕头，“龙神息怒！龙神息怒——是慕青书将龙神大人囚禁，与我等草民无关呐——”

　　“对对对，是慕家要寻龙鳞，是慕家的错……”更多的人跪下来磕头，“龙神息怒，要罚便请罚他们吧——”

　　…………

　　越来越多的凡人跪伏在地，磕头哀求声此起彼伏，而这杂乱吵闹的哀求声又刺激了那所谓的龙神，只见它痛苦的翻滚咆哮，又掀翻了更多的围墙与房屋，凡人恐惧得惊慌失措、四处奔走，场面混乱得一塌糊涂。

　　“万里晴空耀河汉，千重幻影染江山！”一袭黑袍的身影飞遁至众人上空，再开口便吐出三个字来：“影！千！重！”

　　那人两手翻飞中掐出令人眼花缭乱的无数印决，呼吸间便将那龙神笼罩！众凡人只觉得眼前华光四射，绚烂得胜过夜里最美的烟火。

　　“是……是神灵！多谢神灵救命！多谢神灵救命……”有凡人回过神来，颤抖得又要伏倒磕头，却被那神灵接下来的话吓得拼命后退：

　　“本神只说一遍：一，滚开！速度慢的杀无赦！二，请满月楼的宝姑娘过来，就说唐叶在此！”这黑袍银发的神灵冷眼扫过地上的凡人，午时最刺眼的阳光直射在她飘飞的银发上，本该是热烈而温暖的色泽却令见者胆寒。

　　“违令者……死！”她的话音刚落，立时便有更多的凡人哭嚎着逃走。

　　唐叶的眼神发寒，言语冰冷，只浮在空中并未有更多的动作。她用这样恐吓的手段虽有些下作，却是成功的将凡人驱散。

　　丝影圈起的区域内一片狼藉，唐叶低头看地上，那中间趴伏着一头巨大的青色妖兽——几乎如一间屋子般大小，人面蛇身鱼鳞鹰爪，的确与唐叶记忆中的东方龙有极多的相似之处。

　　“你是将慕青书同化了的妖兽……还是你根本就是他？”唐叶飞落下来，悬浮在它的眼前，身型对比如同地鼠和大象。

　　它抬起眼来，声音沙哑且说不出完整的话：“……游……游……方公……子……”它每吐出一个音节身体就膨胀变化一分，唐叶眼睁睁看它的唇鼻突起、龙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出来，却无能为力。

　　“你知不知道你修炼的是什么？！”唐叶的心底生出越来越多的无奈感，这无法控制的无奈瞬时点燃了她的怒火，“你在修妖神你知不知道？！”她抬手凝出一面巨大的水镜出来摆在它的面前，“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

　　水灵气凝成的水镜清晰无比，立时便映出所有它能反射出的东西。

　　而妖兽化的慕青书却不看水镜，只抬起一只粗糙干裂的巨爪给唐叶看：“鳞……鳞……”

　　那爪中青白相间的是龙鳞，是他千方百计要寻的龙鳞。

　　“鳞……鳞……救……娘……救……”慕青书吃力的发音，吐字模糊，而随着它艰难发音时的身形颤动，那爪中托着的龙鳞便一片片从爪间掉落下去，转眼就一片都不剩。

　　“……鳞……”它反爪朝自己身上抓了一把，又将爪举起给唐叶看——那爪中又是十数枚龙鳞，沾着血肉的青白龙鳞，看起来让人心寒。

　　唐叶喉间一哽，下一刻恨不得想扇它一个耳光：“蠢货！”她扬手击出一道水灵气，将它爪中的物什拍飞，“你抬起来看看！你娘她在哪里？！你熬过了妖血冲击的痛苦，熬过了化形的痛苦——可是你不知道会有神志不清的时间！”

　　它付出无比巨大的代价得到龙鳞，他想要救母亲，可是，它的母亲埋在它化形时震碎的砖墙之中。

　　“鳞……鳞……”它颤抖着重复这一个字，固执的抓下大把鳞片举给她看，而它鼓凸的双眼却已泪如雨下。

　　唐叶眼看着它的眼泪滴在地上汇聚成溪，泪溪又蜿蜒如藤蔓般四处流走，她心中竟是不忍：“慕青书……告诉我你是怎么修入妖身的，说不定我能帮你找到恢复原样的方法……”

　　她不敢打包票定能帮到它，但至少她希望它不要绝望。

　　“嘻嘻嘻嘻……修成了半妖又反悔——我药神肴兀的灵丹岂是这么好解的？！”一个尖细的声音破空而来，先前还在极远的天边，待到一句话说完的时候，最后一个字已落到唐叶的影千重区域之外。

　　唐叶挥手将幻术一收，却见不远处的半空中飘浮着一位老者，他满脸的皮肉都已扭曲，着一件紫色的厚袍子，更衬得他的面容发黑，模样恐怖。

　　“嘻嘻嘻……”肴兀是呲着牙笑的，难听的声音加上扭曲的笑容让他的形象更加诡异，更令人恶心。他对慕青书笑道：“慕先生……你还留在这里做甚？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是全欲界修士都知道的道理……逃跑吧，那个说要帮你的人是想害你——”

　　肴兀的语气充满蛊惑：“快，去寻找你的同伴，去理解弱肉强食，去吃人血啖人肉……做你想得到的任何事情……”

　　随着他飘忽的声音起伏，慕青书已是妖兽的青绿色瞳孔顿时有些发散，它全身颤抖着似乎下一步就要踏天而去，而唐叶多次叫它都没有回应。

　　“去呀……去欲界的极西之地、度过无忧河穿过西极桥，吃下彼岸花……”那药神肴兀诡异的声音继续蛊惑它，“嘻嘻嘻嘻……去找到妖族的聚集地，去泯灭人性吧……”他说话时兴奋得两手颤抖，“去呀……去杀出一条血路去……”

　　慕青书盘距的龙身越发膨胀，龙角伸展，妖气陡然暴动！

　　唐叶眼见它已度入茫然，她更是急得眼睛发红，大声喊着它的名字，试图将它唤醒：“慕青书！你振作一点！慕青书，你娘不在了还有宝瓶儿啊……慕青书你醒醒！”

　　可是那药神肴兀的蛊惑不停，他显然已抓住慕青书内心的恐惧：“半妖之身……你能做什么？想要被人族接受？想要被女人欢喜？想要压抑咀嚼人肉的渴望？”他笑得猖狂无比，“嘻嘻嘻嘻……慕先生，那是不可能的！”

　　他的话音刚落，完全蜕变成龙型的慕青书便长声悲鸣，腾空而起！

　　“慕青书！”唐叶的指尖已捏得发白，她几乎恨得想要将那肴兀一掌拍飞，可是她没有时间，她怕她停止唤醒它的那一瞬间，情绪不稳的慕青书便已腾飞而去——到了那时，她更是难以将它截住！

　　“慕青书你等一等……相信我——我定能给你寻到栖身之处！”唐叶急得飞遁上去，“我会为你寻到解药，让你早日恢复人身，早日与宝姑娘喜结连理……”

　　她的话让慕青书正欲飞遁的身形立时一顿，唐叶几乎绝望的心里又生出些许希望，她连忙趁热打铁柔声说道：“慕青书，你们早日成亲了便早日生个大胖小子，定可以告慰慕大娘的在天之灵……”她继续循循善诱：

　　“如果宝姑娘愿意修神，你们还可以夫妻双修，共享人间极乐……”

　　在唐叶的温言细语中，慕青书巨大的龙头开始一点一点回转，她见了心里一喜，正待继续诱导，却又听那药神肴兀道：

　　“嘻嘻嘻嘻……慕青书，你还在做梦么？你不怕下次神志不清的时候将那女人给杀了？——就像你杀了你娘一样……”

　　“姓肴的你给我闭嘴！”唐叶气得恨不能将那人的嘴撕裂，而慕青书的妖气已然再次暴动！只见它痛苦翻腾、长声哀嚎，声音惊天动地，将地上成片的房屋震得粉碎！

　　“慕青书！你不要听他的话！”唐叶大声阻止，又两手掐印，将冽氿决运行到极致，“水灵之雾、千影之囚、予我幻境万重缚不休——”她双臂大开，将法术铺展，想要将慕青书束缚在幻境之中！

　　而此时，慕青书却开始奋力挣扎，它的全身都散出青绿色的毫光，那光宛如实质，如同一根根尖锐的刺，似要将天地刺穿！

　　唐叶眉头紧皱，手印顿时一变，丝影以更快的速度朝慕青书包抄过去——纵然她不知道凡人修妖怎能如此强悍，但是眼下容不得她多想，能尽力将它带往郊区才是最紧要的事情！

　　正当影千重的幻术空间几乎闭合的当口，一条枝繁叶茂的藤蔓从斜地里冲了出来，猛地将那龙型慕青书的脖子捆住，直直拖出幻境！

　　唐叶一怔，再回头却是怒不可遏：“肴兀你是找死！”她抬手便甩出一道华光，直直朝那藤蔓的主人、紫袍老者药神肴兀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