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神天下》旁听神

85、叶老大

　　慕青书的家在松邑北面的城区，是个小巷子里的单独院落，与红巷隔了五个十字路口。唐叶带着宝瓶儿落下地来，独乌则抓住翔光跟上。

　　将碧绿扁舟一收，唐叶正待上前敲门，却突然感到附近有极其细微的灵气波动，她身形略顿，正欲凝神去探，却听那黝黑粗糙的木质大门里传来一个声音：

　　“外面的是哪位朋友？”那人说着便朝门边走来，唐叶几人只听“哗啦”一声，这大门两分，里面走出个月白衣服的儒雅青年来，正是慕青书。

　　唐叶一怔，转头看向宝瓶儿，发现她也愣了神，显然慕青书回来的消息她并不知道。

　　“原来是游方上神——”慕青书将两手交叠平举再躬身拜下，“不知上神前来我慕家，可是有要事？”他的神色恭敬，却明显比唐叶见到时冷淡疏远得多。

　　唐叶看着他毕恭毕敬的样子，分出一丝神念去探了探，却没有发现任何异样。她总觉得他的气息有些不对，但具体是哪里不对，她也说不上来，只多看了他一眼，回忆刚才感知到的灵气波动是从哪里发出来的。

　　“青书……”宝瓶儿回过神来，上前打圆场，“这位神灵是来帮我们的……”

　　“宝姑娘，在下并不需要帮助！”慕青书生硬的截断她的话，“在下与姑娘也并没有交情，请自重。”他这话说得极伤人，当下让宝瓶儿又红了眼。

　　翔光“呸”的吐出口唾沫，跳起脚来骂道：“你他妈装什么装，要不是你哭着求救，我师傅怎么会指点你药理？！要不是你非要寻那龙鳞，我师傅怎会好心提醒你，却被那个紫袍的老东西所杀？！……你这个——”他气得要上前动手，却被独乌一翅膀扇倒在地，发出一声痛呼。

　　“……慕先生，”唐叶抬眼看向慕青书，点头道，“在下此次前来，一方面是应宝姑娘所托，来尽微薄之力，另一方面，是想购几本神灵史书，仔细钻研……不瞒慕先生，在下对贵祖上的史书拓本极有兴趣……”

　　她一边说话，一边观察慕青书的细微表情，而这看似文弱的书生却极能隐忍，他表面上的平静将一切都掩盖，除了他实在无法控制的灵气波动。

　　唐叶将两手拢在袖中，微眯了眼静看他，只抿唇也不再说话，气氛当时便僵了许多。

　　倒是宝瓶儿最先受不住，跪拜道：“上神……瓶儿跪谢上神的慈悲……他日上神但有需要，瓶儿定然万死不辞！”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终究没有掉落下来。

　　唐叶沉默了半天，也不去拉她，只歪头看慕青书，显然他并没有邀请自己进去的意思。“慕先生……修了神果然是了不得，”唐叶冷笑道，“连气势都与凡人不一样！”她看着慕青书的眼光越发鄙夷，终是让他冷漠的表情有些松动。

　　“……游方上神……”慕青书藏在袖笼里的手指微颤，“小人的母亲病卧在床，受不得惊扰，若上神确有需要，过几日可以到小人的书画摊去取……如何？”他似是不敢抬头看唐叶，而唐叶却从他越来越不稳定的灵气波动里探到了他内心的惶恐。

　　“既然慕先生不方便，那在下也就不打扰了。”唐叶的嘴角挑起一抹笑容，看了眼低头不起的宝瓶儿，又与独乌对视一眼，便甩出牵云索朝翔光一缠，跃空飞遁而去。

　　转眼这小院的门前便只剩下跪伏的宝瓶儿与呆立的慕青书两人。

　　“宝……姑娘，”慕青书囁嚅开口，看她失魂落魄的样子，似是有些不忍，“你……”

　　“原来穆先生已拜入神灵门下，恕小女子眼拙不识，”宝瓶儿的手指握紧，尖细的指甲掐入掌中。只见她抬头朝慕青书一笑，妩媚而妖艳：“请上神饶恕，小女子的模样、名字、声音都脏了上神的眼、污了上神的口、扰了上神的耳，实在是罪该万死。”

　　她的话几乎是咬着牙说的，每说一句眼里的怨恨就多了一分，而慕青书每听到一句脸色就白了一分，他迟疑着伸手去扶宝瓶儿，却因她伏下磕头的动作而怔住。

　　“瓶儿恭祝上神早日修为圆满……”宝瓶儿的身形压得极低，说话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既然上神已入修士之列，瓶儿便可安心离去，如果上神长夜寂寞，可再来寻瓶儿，瓶儿定当让上神享受人间极乐……”

　　她再次抬起头妖媚一笑，也不等他出声，便拎起裙摆站起来，垂眸转身朝巷子口行去。

　　慕青书张了张嘴，似要开口喊住她，却又不知什么原因放弃了，只神情頽然的靠在门边，而他身后的空气中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扭曲，宛如实质性的水波荡动。

　　他并不知道，就在邻近院落的屋顶上空，已有两名修士和一只妖兽在静静观察事情的发展，正是之前离开的唐叶、翔光和独乌。

　　“看见了么？”唐叶轻声问翔光，“那个就是强烈情绪变动导致的灵气波动……他还没有能控制灵气的修为。”

　　“……叶前辈，不对啊，”翔光压低声音，“我跟着师傅都快半年了还没有修出元气，他怎么才几日便能有外放的灵气波动了？”

　　“所以这个才是问题……怕是与那个教他寻龙鳞的紫袍修士有关。”唐叶皱眉道。慕青书几日便能有如此修为，但他却不是如唐叶一般的炼心士，而他灵气波动的气息也与一般的炼气士不同，这着实是有些诡异。

　　“叶前辈，现在怎么办，等着他跟那个邪修再接触么？”翔光提到那个紫袍邪修，怒意和恨意夹杂着让声音下意识重了不少。唐叶连忙将手一扬，抛出那碧绿扁舟来，伸手便将他拉着一起跃上舟中去：

　　“现在报仇，你有那个能耐么？！”唐叶说话有些急躁，“我们先离开再从长计议！”

　　她话音刚落，独乌便已飞落入她的肩头，这碧绿扁舟立时带着两人一兽朝上空遁去。

　　春风微拂的夜晚，星月极为明亮。梦奚湖上波光粼粼，湖中的夜空与天穹的夜景相映成趣，美不胜收。

　　唐叶驱使碧绿扁舟漂浮在梦奚湖面上，缓缓朝梦奚坊的方向驶去。

　　大半年的时间，她在这湖上行过了多次，在不同的时间段与不同的人一起，但从未如这一次般茫然不知下一步该如何进行。

　　“叶……叶前辈……”翔光可怜巴巴的看着唐叶，她的银发被夜风带得飘飞几缕，与黑色的袍子配着透出一种冷漠。

　　唐叶醒神，开口道：“……翔光，以后不要叫我前辈，叫我……”她想了想，一时也不知道该让他怎么称呼自己。叫“大哥”肯定是不合适的，她也无意收他为徒，又想起家乡时听过的称呼，便道：“叫我老大，或者头儿……怎么样？”

　　翔光一怔：“老大……头儿……是什么意思？”他抓了抓没有一根毛的光头，“西蛮之地的部落喜欢称首领为头人，是头儿的意思吗？”他又抓了抓头：

　　“前辈这样缥缈的神灵，不该用那样野蛮的称呼……那，那翔光……叫您叶老大，怎么样？”

　　“叶老大……”唐叶垂眸想了想，再抬眼抿嘴一笑，“唔，可以！”

　　翔光裂开嘴傻笑：“叶老大，您说了以后都这样称呼您，是不是说翔光以后都跟着您了——”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叶老大，您会教我修炼吧？……您……能不能教我怎么报仇？……”

　　“……可以。”唐叶点头。她不随意杀人，但是也不会排斥报仇。眼下华妖族的态度不明，唐叶不敢冒冒然去寻尹峦衣，还是先蓄精养锐、再静观其变的好。

　　主意已定，唐叶再开口便是直入正题：“翔光，你说的那个紫袍邪修……他攻击的速度、攻击范围或者灵压……比起我如何？”她抬手间划出一道华光，那华光从一出碧绿扁舟的范围便化为无数细小的丝芒，正是法宝丝影。

　　“傲而俯天下、苍茫论萧杀！”唐叶飞身跃起，双手大开间，丝影带着无数的水灵之气将这小舟之外的百米水面圈起，灵气在其中激烈碰撞、盘旋缠绕！唐叶轻喝一声，将灵压猛地释放出去：“……平沙……落雁！——”

　　“轰轰轰……！”

　　只听那被圈起的空间内，湖水排山倒海般翻涌，震耳欲聋的声势如压迫着所见之人的感官，坐在碧绿扁舟内的翔光顿时脸色大变，他可以想象，若是普通人身在其中，定然会被冲击得支离破碎成肉末！

　　“影有形，千重身，万里幻境贯清云！——影千重！”唐叶旋身起舞，从惊涛骇浪中穿越而过，她足下的淡蓝色光华时隐时现，黑色的身影如同闪耀着荧光的花瓣，于亘古之中穿越而来，在沧海桑田后飘荡而去。

　　这一次的气势强大，但不猛烈，似是吞噬生命的流沙，带着缓慢而令人窒息的杀伐之意源源不绝的涌来，翔光顿时身形一矮，半跪在舟身之上，被独乌以紫红色的妖气护住。

　　“……这样的威势与那人争斗，如何？”唐叶的身影飘落在翔光的身边，轻巧而优雅。

　　他呆立半晌，一点一点的侧头，显然已是受到了极大的震撼。“老大！——”他哭嚎一声，“叶老大，您绝对能完胜他，还是把那个老东西留给我来收拾……求叶老大教我修炼和法术，让我得报大仇！……”

　　唐叶点头允诺：“好！”

　　她终是能将魅舞惑步融会贯通，终是领悟了法术千影囚的第二招影千重。唐叶却突然想起那日九柱戏中如同银蝶一般的白色身影，又飞快压下用传信符邀约他的冲动。

　　招手收回丝影，那惊天动地的水浪铺就的山峦顿时垮塌，如同从来没有存在过一般。唐叶将两手背至身后，望着风平浪静的梦奚湖夜景，对翔光道：“随我去聚宝阁，我亲手为你炼制一件本命法宝！”

　　翔光喜极，忙拜伏道：“谢谢老大！”

　　“叽咿——”

　　独乌飞至唐叶肩上，蹭了蹭她的脸，她抿嘴微笑，轻叱一声：“走！”抬手便捏出一个印决朝碧绿扁舟打去——

　　只听“哗啦”一声，这碧绿的法宝从水面腾空而起，载着几人乘风破浪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