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神天下》旁听神

84、寻翔光

　　芥子空间中，依然还是白莲碧湖、远山玉台的幻境，与唐叶当初所见的景色一般无二，而她那时感到的静逸悠远却已不再存在，反而只剩满心的烦躁与不安。

　　明知是心境使然，唐叶还是无法控制自己不往坏处想。

　　她看着一堆堆分好的炼器材料，强行运行冽氿决开始炼器，却只勉强炼制了十来件耀斑法宝，便再无法静下心来。又动念召唤出丝影，唐叶轻轻捻动这已损坏的本命法宝，几次想要重新渘炼，却又在水灵气翻涌的关头生生停住。

　　因为担心错过什么，唐叶更不敢冥想修炼，而这样干坐着什么事情也不做，同样让她坐立不安。外面已过了几日，唐叶并不知道，她只能明确的认识到，等待消息的过程中，她心急如焚。

　　秦川还没有带来回音，唐叶皱紧眉头深呼吸几次，想到珏宁环里还有几本书便取了出来捧在手里——正是四个多月前，她在红巷外书画摊上拿到的神灵史。

　　凡人纸质的书页果然更能安稳情绪。唐叶翻开线订的封面，油墨之香立时迎面而上，不过扫了几页，她便看得入迷，一本翻完再看下一本，而里面各位修士的事迹如一幅幅立体的画卷让她惊叹。

　　唐叶饶有兴趣地翻到最后一本，却是只有小半本的残卷，首页中笔者留下了解释，是因为原书太过古老而残破，且文字悔涩等等原因，故而只能译出部分。

　　她飞快的浏览，眉头却越皱越紧，直到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只有寥寥数语，但正是这寥寥数语句让她脸色大变——

　　“……后，神灵弓羿自封弩神，以血腥手段排挤和清除虚帝长庚之势力，并击败圣火华妖一族，迫其弃主归降，百年后协助万丰皇室建立帝国霸权……”

　　华妖族……在供奉弩神前曾效忠虚帝长庚？

　　唐叶的眼神闪烁不定，大脑运转得飞快。她分明记得，谨曾告诉她，华妖族在七千年前曾因背弃弩神而遭流放，再结合神人勿言休所说的七千年前景渊子在圣城北郊飞灰湮灭之事，她一时间拿不定主意。

　　华妖族，既背叛过弩神也背叛过虚帝，那么他们于唐叶来说，到底是敌是友？

　　即便勿言休曾说尹峦衣不会杀自己，但唐叶还是忍不住要怀疑他的态度。他不下杀手是因为族人被牵制，还是真心效忠圣都的那位？自己想方设法去与尹峦衣汇合，是真的正确吗？

　　唐叶突然觉得自己未来的道路越发曲折，越发迷雾重重。从这万丰国的极西之地一路走来，她以为自己已经融入这个世界，现在却突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心底那么坚定的信念开始动摇，让她一时手足无措。

　　而这样五味掺杂的时候，她心里唯一能想到的只有谨……可是，她此时却不敢面对他，更不敢将秘密摆在他的面前。

　　“景渊子现世，天地异变，国道更替，生灵涂炭……故世人尽可诛之，是以拯救苍生。”——唐叶不敢想象，若是谨知道了她的身份，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她的表情阴晴不定，肩上的独乌似是感应到了什么，低声鸣叫着在唐叶的脖颈出蹭了蹭，给予了她不少安全感。

　　唐叶微眯了眼，看着那几本神灵史，思忖下一步的对策：眼下翔光那边还没有消息，不如先去慕青书那里探探，看能否再找些华妖族和上古神灵的线索出来，也好在与尹峦衣汇合前做些准备。

　　主意既定，唐叶将神灵史一收，正要往幻境外飞遁，却正巧遇到秦川飞奔而来，只见他嘴角微翘，昂首笑道：“上师可是等不及了？那个光头可是被我找到了！”

　　唐叶脚下一顿，忙捉住他的手臂问道：“在哪里找到的？”

　　“在松邑红巷外的一处字画摊……”秦川“嗤”了一声，面露不耻，“他既然悲痛师傅故去，却又去青楼买醉，真不是修神的料！”

　　“翔光在红巷？！”唐叶心头一喜，“我正要过去！多谢了！”她也不与秦川做别，只脚下不停的往幻境的出口遁去。

　　离开炼器坊出了聚宝阁，唐叶乘着一只碧绿的扁舟，从梦奚坊的传送出口直奔红巷。天色已是傍晚，她的黑衣银发、与独乌的红羽及扁舟的碧绿在梦奚湖上空划出一道色彩奇异的弧线。

　　不多时，繁华的红巷便已展现在脚下，红灯高挂的满月楼依然如唐叶记忆中的繁华。她的眼角扫过空无一物的书画摊，眯起眼睛往满月楼看去，那楼的最顶层栏杆边，正有一个光头的蓝袍汉子在闷声喝酒，他的身形微颤，不时洒下一些酒液到楼下的庭院去，引起一阵叫骂声。

　　“翔光！——”唐叶大叫道，又驱使碧绿扁舟下降到他的面前，“上来！”

　　翔光一愣，似是还没反应过来，而满月楼上上下下已然沸腾，如同炸开了锅一般掀起一场凡人下跪的狂潮：“上神莅临！恭迎上神！——”

　　“……唐……叶前辈……”翔光看着唐叶又呆立了半天，醒神时突然跪下嚎哭起来，似是卸下了支撑他的力量，“我师傅死了——”他的声音极为悲凉，在这灯红酒绿的欢场之中显得极为突兀。

　　“我知道了，你快上来，我们去聚宝阁再说……”唐叶的扁舟浮在半空，从空中俯瞰，所见之处都是跪拜的凡人，她还没习惯无视他们。

　　“呜呜……师傅是被人杀的！”翔光伏在地上把头埋得极低，“我就知道在这里能等到叶前辈……呜呜……前辈……我想要报仇！”他几乎是从牙缝里迸出这几句话，“我要为师傅报仇……前辈！翔光求你教我修炼……我要为师傅报仇——”

　　他原本魁梧的身形瘦了极多，那闷声闷气的号啕与他光头粗鲁的样子生出几分滑稽感来，唐叶却看着有些心酸。

　　“上来！”她甩出牵云索朝翔光卷去，“我们回去再说！”牵云索正要将他缠住，却不料斜地里冲出个红衣绿裳的美人来，扑到翔光的身前将牵云索抓住。

　　“……求上神大发慈悲！”那美人抬起一张梨花带雨的媚眼，脸上的表情极为复杂，既有失而复得的喜悦，又带着散尽一切的绝望。

　　“宝瓶儿……”唐叶看着这美人，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不过数月，她记忆中这如烟花般灿烂张扬的美人，此时已是憔悴不堪。“宝姑娘请起，有什么难处请直说，在下定然尽力帮忙。”

　　宝瓶儿只看着唐叶流泪不止，却又咬着牙不肯哭出声来，她原本是那般骄傲的女子，此时却柔弱得令人心疼。

　　“宝姑娘……”唐叶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楼层里跪着发抖的凡人，伸出手朝向她，“你可愿上来与我同行？”

　　宝瓶儿泪眼婆娑，终是大哭着伏跪在地上：“求上神救救青书——”她将头埋得极低，单薄的双肩却因哭泣而颤动，唐叶不明所以，正要再问，却听到一旁跪着的翔光爆跳起来：

　　“你说的青书是不是招惹了邪修的慕青书？！”他上前一步将宝瓶儿的衣襟一提，嘶吼道：“是不是那个要寻龙鳞的凡人？！你给我说，是不是？！”

　　翔光的面色极为恐怖，每说一句话就就推搡宝瓶儿一次，唐叶看着她的身形像断了线的风筝一般要坠落，忙跳下碧绿扁舟将宝瓶儿从他手上抢下，搂在怀里：“翔光！你镇定一点，她只是个柔弱的凡人女子！”

　　因唐叶的声音而怔住的翔光，此时满眼发红，他手指颤抖的指着宝瓶儿，哽咽道：“前辈……就是她那个相好的害了我师傅——”说完这句话，翔光嚎啕大哭，像个无助的孩子。

　　唐叶垂眸看宝瓶儿，她只是面露悲凄却并未反驳，唐叶心下顿时了然。原来慕青书便是宝瓶儿心心念念的那位书生，唐叶一时有些意外又觉得尚在情理之中。慕青书是个凡人，且是个有神灵缘的文书传人，这是唐叶亲眼见证的事实，但眼下似乎出了什么变故，让这件事变得复杂起来了。

　　“上神……”宝瓶儿抬眼看唐叶，“青书是个孝顺的人，他是为了救母亲才费尽心血去寻找龙鳞……”

　　龙鳞？唐叶眉头微皱，她记得尹峦衣曾亲口告诉她，这世界上是没有龙的。

　　“放屁！这世界上根本就没有龙！”翔光嚷起来，“我师傅游神云空子跟他说得明明白白，龙从来就没有存在于世，更加不可能会有龙鳞做成的药材！”

　　翔光气愤得全身颤抖：“那个白痴书生偏不信，竟然去找别的修士，还是个邪修，他……他竟然怪我师傅挡了他的交易，一出手就将我师傅……给杀了！”

　　“可是青书翻遍古籍，有上古史书说，如慕大娘那样的病症只要一片龙鳞便可痊愈！”宝瓶儿半坐起身争辩道，又侧身拉住唐叶的手，“青书随那位神灵去了好几日了……”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求上神救他，……无论上神让我做什么都可以，求上神救救青书！”

　　唐叶的心理有些不忍，便皱紧眉头沉思一番，再开口道：“宝姑娘，你帮我带个路，我想去慕青书的家里看看！”

　　“好！……多谢上神！”宝瓶儿几乎喜极而泣，她忙磕头谢过，起身准备下楼带路，却被唐叶拉住：“还是用飞来得快些！”她话音一落便拉着宝瓶儿往碧绿扁舟上跃去。

　　翔光有些犹豫，正脚步踌躇之时，唐叶再次抛出牵云索将他拖上扁舟。

　　“叽咿——”

　　随着独乌的一声低鸣，这碧绿的扁舟便载着三人一兽朝更高处升去，凡人们一路高呼，欢送声此起彼伏。

　　但没有人注意到，一处隐蔽的角落里，正有一个面目狰狞的老者看着这一切，他紫衣厚裹，贪婪的目光注视的，只是唐叶黑袍银发的身影，直到她消失在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