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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悟图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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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叶与谨一路飞遁,几乎如逃跑一般躲至梦奚湖畔的偏僻之地。
“哎——总算不用看到凡人跪拜了!”唐叶大声叹气,“每次受人跪拜时,我总觉得自己已经死了很多年了……”
“哈哈!”谨笑得神采飞扬,“叶的感受,我亦认同!”他的乌发在夜风之中洋洋洒洒的铺呈开来,浅色的瞳孔明亮胜过月色下的湖泊。“只是可惜……叶已赴约,而谨却无酒宴招待,如何可尽兴?”
唐叶嘴角微挑,单手拢起一捧水灵气来,挑眼看了谨,开口笑道:“既然是谨未尽地主之宜,自然该罚——不如你表演节目让我观赏,用以抵过?”
谨大笑起来:“叶果然不肯饶人……如此,谨只得满足叶兄的要求,将功补过了!”他将袖袍一展,抖出数个紫玉的四方片来,共有大小十二片,高高低低的浮在半空,似是一组打击类的乐器。
“风吟罄。”谨只说出这组乐器的名字,就凌空弹出一道银色的光,飞速朝最小的紫玉片击去——
“叮!”
只一个清脆的单音,便让这世间的喧闹从唐叶的耳边隔离。
“叮咚叮、叮、叮叮……”
谨的手指凌空弹动,而每一次的弹动都击出一道银色的光辉。紫玉的风吟罄则随着银光的撞击发出空灵的音韵,如同天籁。
“我欲云游,长风不休。望天穹之蔚蓝,探深渊之青幽。无愁。”谨和曲吟唱,清透的声音让这空灵之乐更添缥缈,让闻者沉醉。
“我欲云游,过春行秋。取冬雪之宁静,得夏花之隽秀……勿留。”他扬手虚弹,银光过处,那风吟罄的十二色音调便随之时沉时轻,时而飘忽微不可闻,令听者痴迷。当他的手指凌空一划时,一长串的银光如同连续落下的雨滴,将那乐器依次击中,带出一曲穿透灵魂的音符,而唐叶的意识几乎被这份空灵给呑没。
空灵之曲,空灵之境,当配空灵之舞。
“咿——”
火红色的独乌展翅一跃,盘旋在梦奚湖面上如一团赤色的火焰。唐叶紧随着飞身而起,带着白色的水灵气拉出一道似真似幻的波纹——那波纹扭曲了空间,仿佛划过湖水后的涟漪,时而透明时而凝重。
“君欲云游,华胥调里论锦绣、飘渺之外江山旧。空灵自忘忧!”唐叶轻声吟诗,展袖起舞,银发如丝缎般游走过夜空,“君欲云游,逍遥长路花煮酒、闲亭静赏品叶秋!乾坤已入袖!”
她的指尖挽出一朵玄妙的指花,在她身形飞遁之时猛地绽放——只见漫天的华彩弥漫,星空静湖起波澜,天地如同一副晃动的图纸,而唐叶的舞姿则是绘画的笔触,只在空中宣泄勾勒!
跳跃飞遁、辗转腾挪、旋身摇曳……无数的舞步从她的脚底流淌出来,与旋转翻飞的衣袂、若隐若现的水灵之雾共同描绘了一副水墨长卷。
身姿可为笔,天地可为纸,舞蹈可为图画。
纸笔之中得空灵,是以灵从万物来,灵随万物去。
图者,惑世人目也,幻境有惑目之灵,足以得惑人之灵。悟心者,悟万物也。故炼心者悟心,悟心之士悟灵,悟得灵者入修为之境也,是以晋级通灵而顿悟……
天边的弦月落了又升、升了又落,有时飘下零星小雨、有时又是云蒸雾绕。时光如同指间沙般缓缓流走,而唐叶已经不知不觉开始了冥想修炼。
她不记得自己何时停下了舞步,更不记得冬日的霜雪何时被春分的草长莺飞所取代。唐叶只记得冽氿决运转得越发流畅,水灵气聚集得更加浓厚。当她眼里的迷茫与懵懂变成睿智的时候,她突然发现自己干涸已久的灵力之光已然现身。
“……丝影。”唐叶凝神闭目,召唤搁置许久的本命法宝。
她的话音刚落,一道略显黯淡的光芒从珏宁环中惯出,只一跃至空中,便如同欢快的孩子般围绕唐叶旋转游走——正是她的针状宝器丝影。虽然这法宝已有残缺,虽然唐叶与它的心神联系断了许久,但今日的此时,她们是意境相通的。
唐叶摊开手掌,丝影便有灵性的落入她的手心,当初炼制时的一千零八十根丝芒,如今却只剩下七百多根了,不知道重新炼制后是否会影响法术的施展。
“丝芒为针,灵气为线,织虚幻之影,囚八方之敌……”唐叶喃喃出声,仰头看向半空中的骄阳。从她回忆的目光中似有无尽的唏嘘与惆怅散发出来,而她已与这蓝天碧水融为一体。
“炼心悟灵……叶可是恢复中阶修为了?”
一个清透的声音引起了唐叶的注意,她微移视线,只见矮草繁茂的梦奚湖岸,一位白衣乌发的男子正盘坐其上。他的容貌俊美风姿卓越,而这一切的表象都被他云淡风轻的气质所掩盖,以至于第一眼望去,竟然让人只记得他的亲和,却反而忽略了他令人沉沦的绝美容颜。
唐叶歪头看他,他也扬起一双颜色略浅的眼睛回望她——那眼里的淡然突然带出一丝笑意来,只见他嘴角微勾,轻笑道:“不过修炼数月,叶兄可是已经忘记在下了?”
在他说话的时候,一只火红色的妖兽翱翔而来,轻扇翅膀落在他的肩头,也歪头看向唐叶。这白衣红羽的造型无意中带出一股别样的妖艳来,却让唐叶突然笑出了声:
“美人绝色,能惑心神。唐某怎可轻易忘记阁下的风采,生生将美人从我心中抹去呢……”她语带调戏,眉眼却已笑弯,“我已炼至中阶化心境,几乎快要恢复当初的修为了……多谢谨兄护我晋级,此恩唐叶不敢言忘!”
她的话音未落,那火红色的独乌却已飞扑而来,被她一把抱住搂进怀里。
“叽咿……”独乌用头蹭唐叶,撒娇卖萌的手段越发纯熟了,立时让她哭笑不得。
谨起身走近,白袍飞扬开来,上面纤尘不染。“炼心士的晋级方式果然独特。”他轻笑,后又面色一寒:“在下想知道,上神将在下弃于一边置之不理,却独自修炼晋级,该如何赔罪?”
唐叶将独乌搁置肩上,又两手平举至眉,躬身行礼后,再抬头嬉笑:“如此,请谨公子坐好,待在下再舞一曲献上用以抵过,如何?”
谨听了却摇头轻笑:“叶兄一舞便耗费三月有余,若再舞入冥,岂不是无人陪我饮酒论诗?”
“饮酒论诗哪有美人在侧来得洒脱?”唐叶走近他的身前,抬头看他高出大半个头的眼,“若是谨先生为我一舞,在下可以无酒干坐百年!”她的嘴角微勾,调笑之意越发明显。
谨的嘴唇微抿,眼神越发深沉:“叶既然三句不离调戏之言,可是已看穿我的伪装?”
“哈哈,谨兄的寻踪印果然厉害,竟然在掩盖修为之余,还能淡化容貌带来的强烈印象!”唐叶大笑,“若不是我已悟得图之灵,能辨幻象,岂不是难以见得谨兄的真容?”
谨眉眼一弯,但笑不语。
唐叶收起调笑之意,将自己的所悟心得缓缓陈述:“书画是平面的图画,幻境是立体的图画,而舞蹈更是活动的图画。图画以目视之,传递精神的灵韵——那就意味着,幻术施展时只要迷惑了世人的眼,就能引导对方的思想……”她停了下来,看着谨,等待他接话。
“……所以,叶理解了幻术的本质?”谨轻笑。
“不,只能说我理解了幻术的本质之一。”唐叶抬手将鬓角的银发别在耳后,“我的师傅以幻术见长,他曾教导过我:万物皆有灵——唐某的理解是万象的灵韵都可相通,那么施展幻术的方法自然不止‘惑目’这一种……”
她转身向前走了几步,看向春日暖阳照耀下的梦奚湖,静了片刻,又转头对谨微笑:“谨兄,其他的方法在下暂时无法领悟……而我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提高修为,将‘惑目’这一幻术的运用技巧,发展至极致。”
囫囵吞枣,不求甚解——这于唐叶来说是不可取的。与其强求领悟更多而晋级,不如先将所知的融会贯通,以求基础的厚实。
“谨兄……”她囁嚅开口,竟不知道下一句该说什么。
她修炼已经用了三月有余,眼下尚欠云空子师徒的法宝未炼、与聚宝阁的协议尚未履行……还有送给曲莲柯的礼物,她都未备好——唐叶不知道曲莲柯是否已回穆山,但比起告诉她自己晋级的事情,唐叶此刻更不想与花银华碰面。
“曲姑娘还在横州池陵。”谨的话立时将她心中所想点明,“叶可是不愿去穆山?”
唐叶点头——在他的面前,她无须掩饰。看着他微笑如春风般和熙的眉眼,她明知该离开却脚步踌躇。
谨淡笑,不再点明,只轻声说:“叶的银发已长过肩,该束发了。”
唐叶依然点头。晋级之后她的银发的确长了不少,的确可以束起——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告诉她修炼结束该走了。
她不过是个要履行承诺的亡命徒,游走在凡人与修士之间的模糊地带。她有该完成的事情,而这些事情只能她一人承担。
“谨兄,既然欢聚终须分别,在下也不是矫情之人,客套话不再多说……”唐叶展颜一笑,“若无意外,在崇州重镜阁的炼器大赛开始前,我都会在聚宝阁。”天下无不散的宴席,她与他都懂。她不愿去穆山,却期待他来看望,唐叶相信他也懂。
谨抬手做别:“叶兄尚欠我一件法宝,谨不日定会去取。”他的眉眼微弯,“到时再约酒局,可好?”
“……好!”唐叶心生雀跃,不再多说,只静看了谨一眼,这才转身朝梦奚坊的方向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