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神灵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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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阳光斜照的午后，晴空万里的穆山顶上凭空腾起一朵黄云，那黄云的下端扯出一条不粗的长绳，绳尾则卷着一个纤痩的人影。
只见那人容貌清秀，着一身暗花的黑色袍子，未束的齐肩银发光亮如缎。那人肩上伏着一只火红的妖兽——当有山风刮起时，那妖兽立刻展开身体迎风抖动羽毛。
“……叶兄。”
山风微顿，一个白衣的人影现出身形叫道，却是原本在画斋的谨。他面容沉静，微笑淡泊，只一开口便让唐叶停下了继续飞遁的动作。
“叶可是要去聚宝阁？不如我送你？”
尚在空中的唐叶低头看去，正迎上谨抬起的眼。一对上他略浅的眸子，她便嘴角微抿，轻笑道：“花大哥对谨兄的评价是‘无所不知’，在唐某看来，还应再加几个字。”
“哦？”谨笑道，“哪几个字？”
“善于协调人际关系！”唐叶笑起来，“正好八个字！”
谨摇头低笑，飞身跃起悬浮在半空，正与唐叶一个高度：“银华还是孩子，勿与她计较——这样的话尚轮不到谨某来说……而若是说来给叶听，则更不需要。”他的笑容一收，“叶的内敛，谨懂。”
唐叶怔住。
他说她的内敛，他懂。
自入欲界多年，唐叶的棱角已然被磨炼得越发圆滑——只要不触及她的底线，她定然会藏起锋芒，选择隐忍。但是谨说，他懂，即使他不知道她经历过的事情，但是这依然不妨碍他明了她，正如她知道他会明了一样。
因为在某种层面，唐叶与谨本就是同一种人。
“不必倾诉，知道你懂，正如暮霭会明白平沙上的孤鸿。”唐叶看着谨喃喃出声。山风将谨的乌发带起，在空中飞扬纠缠，唐叶几乎有一种错觉：两人的发丝在下一刻就要交结为一束，从此结发为盟、共许海誓。
恍惚之后唐叶猛地醒神，嘴角一勾调笑道：“唐某本就知道谨兄懂我，但是突然被谨先生如此告白，在下有些受宠若惊——哎呀哎呀，这可如何是好，在下尚未备好聘礼呀——”
“不过半日，叶效仿郢的语调倒是越发纯熟了。”谨摇头轻笑，取出一物来托至唐叶的面前：“……此物赠予你。”
他的手指摊开，掌心中一只碧玉的小舟，正是之前带唐叶乘坐过的舟状法宝。
唐叶看了眼那碧玉小舟，又看了看谨，露齿笑开：“此物的确不错，又是谨亲手相赠，若说不喜欢便是唐某虚伪了……”她将两手一摊，耸肩道，“可惜我未备回礼，怎好意思接——”
“叶这装模做样的语调果真是不讨喜。”谨的嘴角上扬，“回礼若为寒髓那般的宝物，在下也不会收……如果叶觉得过意不去，可以许诺为我炼制一件攻击性的法宝。”
“这个倒是可以行！”唐叶立时将嬉皮笑脸的模样一收，当下应道，“待我炼器之术小有所成，定然为谨炼制一件独一无二的翎剑！”她将那碧玉小舟和操控玉简接过，又从珏宁环中翻出一物来递过去：
“此物平常，却跟随我数十年之久。暂且作为回礼赠与谨兄，还望谨兄不要嫌弃。”
她单手展开，将指间一把半月形的茶木梳子呈给他看，梳子的表面光滑平整，没有雕琢任何花纹，齿缝细密而均匀，已被打磨得精致——正是四十多年前，唐叶在尹峦衣的凝芳境中削制的。一经多年，这梳子的颜色不曾黯淡，反而在灵气的蕴养下越显润泽。
谨也不推辞，当下便收了，又抬头望天色，再看向唐叶抿嘴微笑。
唐叶歪了歪头，眼神露出狡黠：“谨兄既然知道我除了聚宝阁，尚无处可去……此时又能猜出我新的打算是什么？”
她离开画斋的借口是假他知道，她要去的地方是何处他也知道，而此时，她想确定他是否和自己的想法一样。
“叶或许打算……应邀谨某的酒局？”他露齿一笑，略浅的瞳孔闪耀着同样狡黠的光芒，而唐叶已大笑出声：
“……如此，我们可以同行！”
她的声音刚落，一支碧绿的扁舟便迎风大涨，随后载着两人从穆山上空飞驰而去。
繁华的松邑，是牧荇州凡人手工艺者的聚集地，也是无数没有宗门背景的修神者出没之地。松邑城大街小巷纵横，而立于城中心主干道旁的红巷，却并非是一条道路狭窄的小巷。
正与名字相反，这红巷占地广阔，其中高楼画廊林立，是为松邑城才子文人现身最频繁的烟花之地。
已是日头西下的黄昏，红巷一扫白日的静逸，开始迎接夜晚的喧嚣。唐叶与谨从远处缓步走来，两人黑白对立的着装与脱俗的气质，让路上的凡人频频侧目。
“这松邑城的手工业果然名不虚传。”唐叶将兜帽拢了拢，又四处观望。黑袍上的暗花被夕阳染得发黄。
“凡人的武器多为制炼，以火熔和锤打定型。”谨也戴了兜帽，他白衣的边角已然被渲染成红色，“纺织图案更是精细到极致，远比修士炼制的更具可观性。”
唐叶点头认同。
两人已在松邑城中逛了近两个时辰，途经不少凡人商铺，里面的各色瓷器、武器盔甲、绫罗绸缎等等，都让唐叶大开眼界。待行到红巷路口时，一处不大的书画摊引起了她的注意。
“咦？这画倒是颇有谨兄画斋内部的神韵。”唐叶转身去看那无人管理的书画摊，那里挂着一幅夜空的图画——画幅不大，且摆的位置并不显眼，却因为其与众不同的黑色底景，与其他白底黑线的白描花鸟风格大相径庭而尤为突出。
“独创一格……这位画师的作品极其独特。”谨也上前来看，开口赞叹道，“这黑色的宣纸材质为凡世间少有，怕是花费了画师不少心血研制。”
“恩……美中不足的是作者手法局限，导致画面单调……”唐叶用手轻抚画面的边角，摇头叹息：“星空图应注重星云的分布和极亮极暗的对比，此画以覆盖性强烈的色漆作图，虽有创新，却因绘画技法多为泼溅而略显单一。”她又抚了抚那画平整的表面：
“明暗交界线处，润色时更应虚实结合、互相配比，才能达到飘渺之中光芒乍现的效果。”唐叶将油画的技法结合设计中材质的运用，以最平实的语言讲给谨听，“若是能在近景将色漆堆砌，凸显立体的笔触，定然能展现出似真似幻的夜景出来……”
她一边言语分析一边用手指出那画的不足，神情认真且专注。一旁的谨则是面露微笑，静立倾听，时而开口询问。
也许是绘画观点和运用技法的独特，也许是两人显示的游方身份让人关注，只不多时，他们的身旁便围上了不少凡人，而且还有越围越多的趋势。松邑的凡人重文、重才、重技，此处可见一斑。不时有人开口询问：
“游方公子，您果然博学啊……麻烦问您一下，刚才说的绘画补色原理能详细讲解吗？”
“请问游方先生，为什么色彩的三原色是赤、黄、蓝，而不是赤、黄、绿？”
“尊敬的游方公子，您多次提到明暗交界线——它到底是一根线还是您所说的‘面’？”
…………
唐叶不厌其烦地为他们解答，谨则时时帮忙补充她忽略的，直到天色渐晚。
冬日的夜总是来得早些，待到红巷的喧嚣充斥于世人的耳边时，这书画摊前围满的众多凡人才逐渐散去。唐叶瞟一眼满是凌乱的小摊，有些不好意思的笑道：“谨兄，看这样子，我们需得寻到这书画摊的主人了，弄乱了他的商品可要赔偿才是。”
谨浅笑：“如此，我们将这些书画买回去便好……”
“……不需要游方公子赔偿！”
一个略带磁性的声音插了进来，打断了谨的话。唐叶转身抬眼看了，说话的是一名面相儒雅的男子，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长袍，只见他双手相叠举至眉间，躬身拜到：
“在下慕青书，适才得到两位游方公子的指点，顿觉得受益匪浅。尚未多谢两位的教导，怎可接受公子的赔偿？”他直起身来，诚恳的道谢。
“阁下是这书画摊的主人？”唐叶认出他是刚才发问最多的凡人，好感度倍增，也回礼道：“在下唐叶，与友人偶然路过此处，一时狂言乱语，请见谅。”
谨将小摊上的几本书册拾起，翻了翻，递给唐叶：“叶看看，是否有用得上的。”
“这些都是家传的史书拓本，如果游方公子喜欢，尽可拿去！”慕青书急忙道。
“慕公子，交情归交情，生意归生意，在下若是看中自然应当付款。”唐叶郑重言明，又接过书册翻开最上面的一本薄的，借着昏黄的烛光随意扫了几眼。欲界的文字与她所知的极为相似，唐叶半猜半读的扫了几行，竟然看懂了里面的内容。
正如慕青书所说，这是一本记录了一段历史的史书，她随便翻过几页，便看到了时代的变迁和凡人地域风貌的描述，数十年甚至百年的时间在这本史书上不过只是几个事件的发展片段。
“这是……神灵史？”唐叶惊讶的问道。
她记得尹峦衣曾说过，这大陆上的凡人有一种叫文书的职业，是专门记录各国典史和人文风貌的，却从不知道竟然还有人记录神灵的历史——几千年的时间跨度，怕是仅传承就需要数十代吧？
一时间，她对这慕青书的祖辈钦佩不已。
“游方公子果然见闻广博。”他说话彬彬有礼，“我慕家祖上本是一名记录文史的凡人，偶得一位神灵的教导开始修行。而他老人家的心思并不在修炼之上，反而对神灵的传记和历史尤为关注，加上修行百年并无突破，便放弃修行从此游历于各国追寻神灵的踪迹。”
慕青书整了整衣袖，面露恭敬：“祖上在世间三百余年，留下包括数名神灵传记和历史的残本近千，但因文字悔涩，待两千载传到我手时，已难以解读。这几本拓本多为在下闲时译出并拓印，若公子不弃，敬请拿去。”
“如此，在下全部收了！”唐叶将书抱起，又看了看谨，不好意思的笑道，“谨兄……借点……嗯嗯！”她没有兑换凡人的货币，更不知道货币的单位，干脆就直接求助谨了。
谨眉眼微弯，也不多说，只将手往书画摊上一抹，便留出近百根拇指大的金色圆柱来，整整齐齐摆在桌上。
“……游方公子——在下自愿将书送与两位……”慕青书还要推托，却有一个醉汉摇摇晃晃的路过此处，眼见着小摊上的金柱耀眼，顿时两眼发直大声嚷嚷起来：
“金子啊！这么多金子！都给我买酒、喝……喝……咯！”他打了个极大的饱嗝，顿时漾出一股难闻的酸气来。
唐叶皱眉捂鼻，只对慕青书道：“慕公子，快些把钱收起来吧！不过一些身外之物，若能因此结交慕公子这样的朋友，也算用得物有所值。”
慕青书看了唐叶和谨一眼，还有些迟疑。
“你不要钱，老子都要了！”那魁梧的醉汉横插进来，将慕青书一把推开，直朝小摊上扑去！
“叽咿——”
一声如鹰的尖鸣响彻红巷，却是来自唐叶肩上的那团红毛球、不知几时伸展了身姿的独乌。只见它羽翅大张，翅膀一扇便将那醉汉扫到三丈开外！
被独乌翅膀扇出的狂风所扰，路人皆惊叫躲避，就连慕青书的书画摊也被掀翻在地。
“不好！”唐叶急忙将独乌一拉，飞快的跃上谨的银梭状法宝，伸手抓紧他的腰带，这才吐出一字道：“走！”
飞沙走石间，一道银光拔地而起，转眼这书画摊前谈书论画的两位游方便消失了踪影。
“是……是神灵呐！——”那被扫飞的醉汉立时酒醒，连滚带爬的嚎哭起来，“求神灵饶恕！求神灵饶恕！”他浑身颤抖的磕头，声音大得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适才的游方公子竟然是上神降临！”
“如此博学，果然是神灵亲临……可为我松邑好学之人解惑而来？”
“多谢上神赐教……恭送上神！”
不多时，街道上的凡人便跪满了一地，频频朝夜空拜别。而呆愣了半刻的慕青书却猛地从地上跳起来，一反斯文之态，提起那醉汉的衣领便吼道：“你！你在胡说什么——那两个离开的游方是神灵？！”他的脸色苍白如纸，两眼已然充血。
那醉汉吓得一愣，反应过来又将慕青书的手推开：“你瞎了眼吗？！黑衣红鸟——那不正是几个月前入了满月楼的五个神灵之一吗？”
慕青书呆立，突然呛咳一声，呕出一口血来！
“竟……竟真是他们……”他全身颤抖，一时悲恨交加：“神灵已亲至我却不识……想我慕家数辈皆写神灵之史，却难以结识亲近……如今娘亲危在旦夕等待救治，我却生生将机会错过了！……”
他又连呕出几口血来，再起身已是面如死灰，竟连书画摊也不顾，頽然步入夜色之中。
作者有话说
第79章 神灵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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