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神天下》旁听神

78、九柱戏（下）

　　这边的唐叶正心思万千，那边的花垅郢还在驱动九柱戏的阵盘变阵。

　　几番下来，幻境中的谨已然快如闪电，几乎每个立柱的旁边都留有他的残影。花垅郢发令的速度竟还比不上他驱动阵盘的速度，当谨的身形再次穿透一个黑色的立柱时，花垅郢终是厌烦了，赌气将阵盘往唐叶手上一塞：

　　“不玩了不玩了！”花垅郢“啪”地抖开一把黑色的大扇开始飞快扇动，“主持九柱戏比参与更是无趣！给谨当劳力则是无趣中的无趣！”

　　他看了唐叶一眼，又笑了起来：“倒不如与叶小朋友上次的饮酒作乐来得尽兴——不如我们再摆一桌酒宴，赏夜、赏月、赏美人，如何？”

　　花垅郢的眼尾略长，带出几分妖艳，配上那身白衣绣红线的袍子，果然是潇洒风流至极。

　　唐叶忍不住笑出声来：“花大哥倒是性情中人！凡人云：人生得意诗酒画，酒桌论诗确是最为有趣……只是上次我们轰轰烈烈的离去，这次怎好再去凡人间引发骚乱？”

　　花垅郢顿时叹气，无奈抱怨道：“小叶子你难不成与谨长同一个脑袋？怎么说话口气一模一样？”

　　唐叶一怔，低头时嘴角微抿，又下意识去看九柱戏的幻境方向，却有一个白色的身影如青烟般落至她的身旁，正是谨。她抬头看他从容的脸和略为凌乱的发，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叶可要去幻境中试试？”谨略浅的眸子传递出几分鼓励的气息，“炼心士悟心、悟灵、悟万物，或许九柱戏的幻阵演变能帮助叶早日恢复修为。”

　　“……好。”唐叶点头。

　　“哼，他的反应速度太慢！”花银华把手背在身后，跃到半空转了个身，红衣银线的裙子荡出一圈波纹，“给他九根幻柱也会出错！”

　　“不妨事。”谨从唐叶手中接过阵盘，“九色二十七根立柱，变幻的阵型更繁杂更适合参悟。叶只需去击中立柱就好，可以重复击中同一根，可以使用任何可使用的。”谨单手弹上阵盘，已然准备好为唐叶主持。

　　“哎呀哎呀，谨倒是越发体贴温柔了……我入阵的时候怎的就不见谨为我降低难度呢？”花垅郢说话一副醋劲大发的样子，反倒让花银华脸上的酸意略微平复。

　　唐叶侧头看了看独乌，又看了看花银华，立时把留下独乌只身入幻阵的想法给弃了，缓步向立柱阵走去。

　　在场外观望的感受果然与在幻境之中的感受完全不一样，唐叶站在二十七根立柱之中，竟然无法以神识锁定特定的一根。九种颜色轮番穿插，阵型排列毫无规律可言，而每一次的变阵都在逼着她挪步，逼着她飞跃。

　　唐叶在立柱包围的阵型之中如同一只囚笼中的鸟，想要飞翔却无法展翅。

　　“依次击中赤色、黄色、蓝色、橙色、青色立柱各一次——”谨的声音从幻阵外传过来，语速缓慢，仿佛就在她的耳边轻诉。

　　唐叶点头，深深的吸入一口气又长吐出来，将牵云索一抖，飞身朝赤色立柱冲了过去——

　　“唦！”

　　她飞快的荡进赤柱里，顿觉得满眼赤红，天地全部被红光铺满，那一瞬间，唐叶几乎以为自己又入了虚冥境，血腥长夜带来的杀意又要喷薄而出——而紧接着冲出赤柱的时候，她才后知后觉，继而颤抖。

　　显然，谨告诉她通过九柱戏时需以快取胜这句话是有道理的。

　　这幻境的九个颜色中，每个色彩都对修士有独特的神念刺激。如果唐叶刚才的感觉没有错的话，那么接下来的黄色将带来兴奋，蓝色带来平静，橙色带来感动，青色带来忧郁。

　　自从步入异界，唐叶一直感慨自己除了拥有超于常人的坚韧，更感叹曾为设计师所带来的职业习惯。“悟”这一词已是她融入了骨血的东西，发现和创新几乎是唐叶无时无刻不在进行的事情。

　　此时此刻，这九柱戏的幻境演变带给她的触动极大，她忍不住想要去分析这幻境的变幻方式，想要将之融合进自己的法术施展之中。

　　一念至此，唐叶闭眸沉思，再睁开眼时，神识已然探出——

　　“左前三步，黄之明媚色！”

　　她口中轻念，向左迈出三步，再旋身从黄绿两个立柱间穿过，同时她的手指划出一条弧线，正正切过那黄色的立柱！

　　“正上十步，蓝色广阔之境！”

　　她的身形微微一缩，猛地朝上一跃，双手平平展开飞起——整个身形如同一片轻薄的黑色花瓣，飘逸、优美，她只轻轻柔柔的绕那蓝色的立柱一转，那处的幻境竟然紊乱起来，空中荡出一层波纹，将那立柱的幻影震得支离破碎！

　　“右下五步，橙色温暖之光！”

　　唐叶尚在空中的身形陡然一颤，一拉，又斜向跃出，她银色的发丝翻飞如同华丽的丝缎——当她旋身而下的时候，身后竟留出几个残影！

　　她飞快的从橙色立柱中垂直穿过，满心都是温暖与愉悦。想起逃难后获得的生机，又想到勿言休的后人或许就在这万丰国的某处，唐叶更是心情大好，如圆舞曲一般的旋身动作让速度又快了一分。

　　“正后十八步，青之束缚——”唐叶的话音未落，单手指尖已向上划出，脚步忽急忽缓，又猛地飞速滑行，而她的身后竟然拉出一道亮蓝色的长芒——这道长芒在随着唐叶的身形急转中陡然划出个弧线，竟然脱离她的身体，划着螺旋将那青柱的幻影切出几截来！

　　“唦——”

　　长芒过处，青柱的幻影应声而消，但显然那亮蓝色的长芒并未就此停止，只见它飞速回旋后又与唐叶的身形黏合在一起，再次随着她飞扬的舞步朝九柱戏幻境卷去！

　　“哗——”

　　亮蓝色的长芒华丽而耀眼，不过数刻，那九色二十七柱的幻境顿时被亮蓝色的华光从上到下、从左到右环绕了几层，又飞速击碎！

　　幻境外的众人只觉得眼前陡然大亮，再定睛看时，幻境已然消失无踪，原处只剩下黑袍银发的唐叶一人。

　　“咦，叶小朋友似乎用的是魅舞惑步？”花垅郢惊讶起来，接着又摇头否认，“哎呀呀，回想起来又不像了……魅舞惑步隐世已久，且只有女子能习，想不到这男人跳起舞来也是漂亮得很！”

　　谨放下阵盘，飞遁至唐叶的身边，上下打量她一番后，轻问道：“叶可是参悟到了什么？”

　　唐叶微闭的眸子缓缓睁开，看似懵懂的眼中还带着几分迷茫。

　　“小叶子！你这法术倒是正破九柱戏！”花垅郢也闪身出现在唐叶的旁边，“且像极了魅舞惑步——你是从哪里学来的？”

　　“……魅舞……惑步？”唐叶眨了眨眼睛，终是醒神，“是……是师傅教的……”

　　她撒了谎。她从未听过“魅舞惑步”这个以舞蹈方式施展的法术，只不过是生涩的运用了一段突然记起的空灵之舞，那里面的每个姿势每个步伐都隐藏着玄妙，而那个展现了舞姿的倾世美人锦帛却不知此刻尚在何方。

　　唐叶不自觉的去看谨，却因他含笑的眼而露怯，心底的秘密几乎要决堤泄下。

　　“叶的动作刚柔并济，舞姿炫丽优雅，谨以为甚好。”谨的赞许之意表达得极为明显，立时让她的脸上有些发烫。

　　唐叶不自然的瞟眼看向花银华的位置，却正好迎上她饱含醋意的眼神，一时间尴尬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哎呀哎呀，小叶子倒是有几分本事，难得让谨如此赞叹，不愧是能做炼心士传人的全才呀……”花垅郢的话顿住，将袖袍一抖，展出他的法宝青玉小扇来——那小扇一出便立时大涨，待涨到成人高低时，他便往那青玉大扇上一躺，就懒洋洋的斜倚在半空：

　　“不如我等就在这里摆上酒宴，有酒有舞有美人，岂不快哉？”

　　唐叶看着他慵懒邪魅的模样，忍不住眼角直抽。她的心理怎么都不能将他此时的模样与炼气士大宗族的继承人这一身份联系起来。

　　“哈哈……”谨在唐叶的身边笑得毫无拘束，“叶是第一次看见他的本性流露，自然有些不习惯……但是，郢此时的形象已算是规整了。”

　　“规整？”唐叶挑眉，“难不成花大哥平日在谨面前……都衣冠不整、袒胸露背的么？”

　　“哈哈哈哈！”谨大笑起来，看向花垅郢，“叶猜得意思极近，郢公子袒胸露背倒极少，衣冠不整却常有。”

　　花垅郢坐正身子，右手一晃又抖出一把白色的折扇来，装模做样的摇了摇：“谨兄所言并非花某所认同也。我等既非女子、亦非凡人，不受礼义廉耻所束缚，只需修身炼气，随心所欲即可。至于衣物之类，着之则为君子，除之则合自然——”

　　他这段正不正、歪不歪的道理顿时让唐叶笑出声来，当下也兴起了玩闹之心：

　　“郢大公子果然是人美如花、文采出众……”她顺手取过花垅郢的折扇，微微一合又缓缓展开，再平端给他，调笑道：“轻启碧罗帐，独嗅美人香……唐某面前如此一个似花美人，却可惜是位公子，真真是令人伤心断肠……”

　　花垅郢接折扇的手顿时一僵，尚未来得及答话，却被谨抢了先：“叶兄所言极是。想我泱泱欲界，修行者众。强者为尊之风比比皆是，然，能兼修炼天赋与如花容颜并存者，唯郢大美人耳。”

　　谨一手抚袖，一手摊开至花垅郢的眼前：“郢大美人，在下单一字谨，松邑人氏。现仰慕美人已久，妄想能得美人一夜陪伴……不知可否？”

　　他故意目露炙热，让唐叶看了忍俊不禁、脸几乎要笑僵。

　　花垅郢听了更是身上一抖，抢过唐叶手中的折扇将谨拍开：“连谨也学会调戏女人的招数了……若花某果真是女人，岂不就被你二人给迷得昏头转向？！”他端着折扇狂摇：

　　“哎呀哎呀……你们两个一唱一和倒是默契！今夜花好月圆，不如花某为你二人主持大婚，你等就此喜结连理共赴双修罢……”

　　唐叶的脸一红，又掩饰性大笑：“哈哈哈哈……外面阳光明媚，这里星光灿烂——只是不知花大哥所说的‘花好月圆’尚在何处？”

　　“……只怕尚在郢的识海之中。”谨接话一本正经，眉眼却已笑弯。

　　“哎呀，你们……”花垅郢不住摇头叹气，“花某人交友不慎、交友不慎啊——”他哀嚎一声又看向唐叶与谨二人，随后三人一同大笑。

　　唐叶笑得眼角湿润，抬手揩时却瞟到花银华正气恼得满脸通红，她一愣，开口叫道：“银华姑娘……”

　　那花银华听了看一眼唐叶，当下怒意爆发：“男人和男人怎么成婚，你们这种玩笑真是无聊！”她的眼中似有泪水掉下来，立时恨恨的一跺脚，转身就走。

　　唐叶茫然了一瞬，又看了看似笑非笑的花垅郢和浅笑依然的谨，连忙抬步去追，终是在画斋的出口将花银华截住。

　　“银华姑娘……”唐叶迟疑着开口，“不知姑娘对在下可是有什么误会……”

　　“我讨厌你！”花银华的眼泪直掉，“妖兽也不借我，莲儿姐姐还偏向你，哥哥也念着你，就连谨哥哥也、也只称赞你！”她哭得说不出话来，使劲将唐叶一推便往外冲去，“你走开！……我最讨厌你了！”

　　她抛出火焰大剑，飞身一跃而上，转眼就遁出画斋不见踪影。

　　唐叶踉跄一步，除了无措更是尴尬不已。一直蜷缩着的独乌突然抬起头来蹭了蹭她，又缩回一团去。唐叶深吸一口气，嘴角微抿，转头对谨与花垅郢笑道：“实在抱歉！在下突然想起还有急事尚未处理，暂且先行告退，下次再与两位兄台相会！”

　　也不等他们回答，唐叶便飞快的跃出画斋，将牵云索一甩便朝空中遁去。

　　“哎呀哎呀，真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花垅郢与谨对视一眼，摇头起身，“我去盯住银华别又惹出什么祸端了。”遂驱动法宝也往外遁去。

　　谨低头看了看九柱戏的阵盘，又仰头看向漫天星空。白玉制的平台上突然刮起一道旋风，卷得他的白袍乌发如海浪般起伏飞扬。

　　待到风停之后，这星云玉台的芥子空间中，已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