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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宝瓶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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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面公子影弄花,满月楼中看朝霞……影公子,你上次题在壁上的诗都结了虫网了……可真是好久没来老身这儿了!”
说话的人未至声已先行,寥寥几句话,语调竟是千回百转,几分嗔痴几分幽怨,在红灯映照、琴曲婉转的满月楼前,无端生出几丝悲春伤秋之意来。
按理说,这调调在常人听了,怎么着也该是心生怜惜的,唐叶却莫名的想发笑,又极力抿紧嘴唇掩饰,不出一刻竟然憋得脸色通红,忙拉了独乌的翅膀遮掩。
谨看到了唐叶的窘样,嘴角上挑,似笑非笑,更迫得唐叶尴尬不已。
“三年不见,月娘的声音还是这般优雅动人!”领头的花垅郢“啪”的抖开青玉小扇,作势在胸前摇了摇,宽大的袖子在夜风中飘动,果然一副风流佳公子的模样。
“哼……三年不见,影公子还是这般会讨人喜欢!”那幽怨声音的主人终是现身出来,竟是个暴露的大龄美人——只见她发若黑云,腮如芙蓉,体态丰盈,虽已是半老徐娘,却着了鹅黄的纱衣——那衣服领口开得极大,随着这月娘迈步时腰肢的扭动,那领口里的两团玉兔颤巍巍的蹦着,似要破开衣服跳出来。
唐叶回头看,曲莲柯与花银华着了凡人男装,动作别扭的吊在最后。
花银华一本正经的绷着脸,昂头挺胸往前迈步,行走时同手同脚;曲莲柯根本就是脸色鲜红欲滴,眼神慌乱。尤其是看到月娘往满月楼大门前的柱子上一靠,一条大腿若隐若现的露出来时,曲莲柯几乎要甩手转身飞遁!
花垅郢把小扇一晃,将月娘探向花银华和曲莲柯的视线引到自己身上,这才轻笑着开口:“五个人一只宠物,不知道月娘如何安排?”
那月娘眼波流转,似是无意的瞟了眼几人便婀娜转身,抬手吩咐道:“把后边庭院的散客清空,摆长案铺软垫,……上最好的酒最好的点心……叫青云、淡衣、漠烟过去。”
“……月妈妈……那几个都是清倌啊……”接话的小厮一怔,小声说,“而且还是最不懂人情世故的……”
“我培养的人我不知道吗?!”月娘恼道,“叫你去办就快去!”又转身过来对花垅郢轻柔慢语道:“那三个丫头琴曲最为高超,话又最少,自然是最符合影公子的要求的……”
花垅郢笑得懒散:“想不到月娘还记得在下的喜好……真是令影某感动非常啊!”
“影公子这不是说笑?!”月娘娇嗔一声,领众人进门,“您三年前闹过那一出,满松邑城都传的沸沸扬扬的,纵然是再过个十年二十年,妾身可都不敢忘了!”
花垅郢只是轻摇青玉小扇,但笑不语。
楼主月娘亲自迎请宾客入门,这在月满楼是极少的事情,而来客又是五个容貌身姿都出众的人,当下便引得无数凡人争相围观,胆大的更是指点着议论起来。唐叶与独乌的造形尤为引人争议,此时更因她面色潮红又极力掩饰,自然被凡人指点得最多。
谨侧身回头看了看,轻笑起来:“唐兄,不过饮酒罢了,何必在意太多?”
唐叶不自在地咳了一声,又装模做样的捋了捋银发,这才表情自然了些,跟在谨的后面往满月楼里去。
花垅郢和谨已相继入了满月楼,曲莲柯却踌躇不动。花银华生拖硬拽不成,最后一句话煽动得曲莲柯埋头朝里冲。这时唐叶正跨过门槛,自然是听得清清楚楚——那花银华对曲莲柯说:
“莲儿姐姐,想不想知道三年前哥哥做的事情?……你再不动……银华可就不告诉你了啊……”
——什么叫做威逼利诱?这就是威逼利诱!纵然曲莲柯再是清冷,也难掩女儿家的那点心思,必定是要被花银华吃得死死的。
唐叶不由得摇头叹气。
若不是被花银华拉着作陪,曲莲柯这滴酒不沾的女修怎么会到这里来?只是她与唐叶一样都未被告知,这满月楼里除了有着全松邑最好的酒,还有着众多美酒齐名的姑娘。
此时已是月上中天,却正是松邑的夜生活最丰富的时刻。
松邑的花楼聚集地——红巷,正是莺歌燕语,歌舞升平。红巷中排在第一的花楼自然是满月楼——无论是从建筑造型规模,还是美人的质量、数量,甚至楼中酒菜点心的品种来看,满月楼都是当之无愧的头牌。
唐叶站在满月楼的所谓“后边庭院”中四处打量。这庭院足有百来平米,其中假山、鱼池、草木、闲亭穿插布置,无一处不透着闲情雅致,无一处不流露出修养斯文,竟是丝毫没有唐叶印象中的青楼艳俗模样。
花垅郢与谨在草地中席地而坐,曲莲柯与花银华则是坐在草地的软垫上。
几人的不远处摆有长案,十来个丫鬟小厮来往布置点心和酒,不远处的闲庭中三个或清纯、或秀雅,或冷艳的美人坐卧其中,更有钟鼓琴类乐器摆放于亭边。
此时的月色极好,竟没有一丝云层遮挡。白玉般的月光毫无阻碍的照下来,映得每样景物每个人都如瓷器般晶莹华美。
唐叶伸手端酒,只一闻,便被勾得馋虫大起,当下抬手一饮而尽,这才抹抹嘴唇笑起来:“好酒!好花酒!”
“嘻嘻……”有小丫鬟看见唐叶的馋样,忍不住笑出声。
“能被郢推荐的酒楼自然是极好的。”谨轻笑,“唐兄手中的定是百花酿,集百多种花蜜调制酿成,酒液清香,酒味偏甜。”
“哎呀哎呀!果然什么都瞒不过谨!”花垅郢懒洋洋地歪坐着,手上提着一个绿瓷的酒壶。酒壶斜倾,便有细长的酒液成弧线冲出,花垅郢张嘴接住,咽下后赞叹一声,招呼唐叶道:“新来的,来尝尝这个,寒霜白,定叫你再看不上别的酒了!”
“多谢花兄!”唐叶喜道,忙拿着酒杯过去接。花垅郢抬手倒酒,酒液莹白入杯冰冷,果真是带着寒霜的气息。唐叶小心翼翼的捧杯在手心,轻抿一口,顿时打了个激灵,不由得咂舌道:“好寒的酒!”
花垅郢不说话,只示意唐叶再尝。
唐叶再抿一口,又一阵冰凉荡漾在喉,此时腹部已有灼热扶摇直上,似是先前一口寒霜白所化,一冷一热两相撞击之下,竟似有雾气膨胀开来,震得唐叶皮肤一麻,张口吐出一口白气来!
“果真是好酒!”唐叶大笑,几口将杯中物饮完,冷热交替的刺激下,唐叶身上泌出一层薄汗。
“唐兄,寒霜白不是最适合你的。”谨起身走到长案前,扫一眼案上物什,挑出一个不大的紫玉小壶来,往唐叶的杯子倒了半杯,道:“不归,你尝尝。”
“不醉不归的不归?”唐叶讶道,抬手细看酒液,月色下的不归酒荡出一层浅红色,细闻起来酒香清淡,入口微涩而后甜,再待到咽下几口后,才觉出酒味的醇厚浓烈,竟是香郁满怀。
“这酒含而不发,后劲定然极大!”唐叶微眯眼,感受酒液在喉的轻微异动,末了,舒服得叹息一声,微笑看向谨道:“这酒的确为我所喜,多谢谨兄推荐!”
谨点头微笑,浅色的眸子在月夜下略显深邃,却反而更显得气度非凡。
不知是醉酒的原因还是月色太好,唐叶感到脸色有些发热,竟有些不敢直视,眼睛不自然地瞥向别处。
“谨哥哥!”花银华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银华也喜欢饮酒,不如谨哥哥也给银华推荐一种?”
“哈,银华!”花垅郢大笑起来,“别说哥哥我揭穿你,谨认识你也不是一两天了,几时看见你饮过酒?!”
见谨眼眸微弯,花银华顿时泄气,转头狠狠地瞪了花垅郢一眼,这才甩着手坐回软垫上。
经过这一场闹剧,唐叶的神色恢复如常。看了看花银华,唐叶诚心提议道:“花……小公子,那百花酿的确不错,你不如试试?”
花银华翻了个白眼,装作没听到唐叶的提议,转头跟曲莲柯说话:“不知道莲儿姐姐喜欢喝什么酒?”
曲莲柯正脸色通红坐姿僵硬,闻言低声纠正道:“花妹妹,我们着男装,你应该叫我哥哥……还有你知道的,我不喜饮酒……”
“扑哧……”似有近处的丫鬟小厮听见了,偷偷笑起来。
花银华脸色一白,曲莲柯却反而脸更红了些。
唐叶正因为花银华的回应有些尴尬,只听花垅郢的惊叹声:“啊呀!……这位美人,露台上独酌形单影只,是否无趣?不如下来与我等一同饮酒作乐,如何?”
他的声音极为夸张,唐叶听了一怔,也顺着他的眼神往上看,只见庭院相邻的楼阁被红灯装点,里面人声鼎沸。楼阁二层的露台栏杆上却有一女子斜靠于上,只一手端着酒盏,一手抚栏。恰逢谁家庆祝点燃了烟火,只见漫天的烟花绚烂,那女子粉衣绿裙,细眉长发,眼波流转间竟几分迷离几分魅惑,如同烟雨飘摇的湖面,窥不清真伪却又引诱着人一探究竟。
那女子似乎不经意的朝庭中众人一瞟,表情似笑非笑,只管饮自己的酒,其他充耳不
闻。
花垅郢兴致未减,又邀约一次,声音比之前更大,引得那女子偏头过来,却只得一个嘲弄的轻“嗤”声,此外便依旧我行我素。
谨轻笑:“听说满月楼有位特立独行的花魁,色艺双全却喜欢按心情行事,莫不是那位美人?”
“可不是!”有小厮接话道,“她能言善辩又会挑客,连月妈妈都拿她没办法,只将她供着!这不,为了个破落书生,急巴巴的为自己赎了身,眼下寄住在满月楼里,只等着那情郎松口让她入门,她就要拎个包裹离开了!”
“……果真是奇女子!”唐叶惊叹。这倒是个有个性的姑娘,只可惜凡人间的门第观念已根深蒂固,哪能是这样一个青楼女子随便改换的?
这边唐叶叹息,那边谨却对花垅郢笑道:“美人傲骨,郢兄这次怕是难以抱得美人归了。”
花垅郢忙正色道:“非也非也,谨兄这话就错了。想我五人虽非个个丰神俊朗,却也非等闲之辈,总有一人能入得她眼,纵然不能进得帏帐,饮酒作乐总不至于无趣吧?”
“嗤!”那美人又笑一声,倚躺下来仰头饮酒,酒液随着她的皓颈流下来藏进发间。那一副慵懒妩媚的模样,若是寻常男子看了,定然会一柱擎天早把持不住要提枪上阵去。
花垅郢又要邀约,只听那美人开口道:“五个人……一个娇纵小姐,一个冷淡美人,一个风流公子,一个闲云野鹤,一个伪……”那女子停下来看了看唐叶,弯眉轻笑道:“一个伟男人,……如此组合,饮酒作乐何趣之有?”
唐叶听出那女子的言外之意,心间不免有些好笑。虽不解她为何帮自己隐瞒,却也暗地佩服她的眼力。
花垅郢摇头大叹可惜。
花银华却是坐不住,拍地站起来,不服气地指着唐叶道:“凭什么说到他了就是伟男人,我两个哥哥可比他英武得多!”
那露台上的女子都懒得朝下瞥一眼:“……我宝瓶儿阅人无数,自然比你这不通人世的娇小姐要看得清。……说便说了,信不信在你,与我无关!”
“你!”花银华气得直跺脚,身周的温度不知不觉中升高不少,却因花垅郢的一声轻哼,那热度又陡然降了下去。
唐叶干笑一声打圆场:“宝姑娘喜欢独饮,便由她去。我等在此赏月赏酒赏美人,岂不快哉?”
“……自然快哉!”谨长笑,转身于长案边坐下斟酒,敬唐叶道:“满饮不归,不醉不归!”
唐叶也斟满了不归酒,又撩开长袍盘坐在草地上,举杯敬道:“谨兄、花兄,场面话不多说了,唐叶敬两位,满饮此杯,不醉不归!”
花垅郢大笑,也要了个空酒杯来,满上寒霜白:“酒友相聚,不醉不归!”
三人遥举酒杯,凌空相敬,各自抬头一饮而尽,随后大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