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神天下》旁听神

63、唐氏句（上）

　　在凡人的青楼中喝酒，的确是别有一番风味。

　　唐叶自入到这欲界，历经了生死，看过了血腥与繁华，却是第一次放松戒备与修士举杯畅饮。远处几位美人的琴曲婉转悠扬，庭院上空的夜景深邃高远，让这本该香艳的青楼酒宴显现出无尽的洒脱与豪情来。

　　“明月入我杯，酒尽夜无归！美人遥相会，影斜心不醉！”花垅郢“啪”的展开青玉小扇，摇头念出几句歪诗，引得在场的丫头小厮齐声鼓掌叫好。

　　“噗！哈哈哈哈！”唐叶大笑，“花兄好文采，就是太直白了点！”

　　“郢的装模做样过了头。”谨亦笑，抬手扔了个点心给独乌。独乌张口接住，尝了尝甩到一边，又飞落到地上，伸着脖子去啄唐叶手中的酒。

　　“现在的凡人极喜卖弄诗文！”花垅郢大笑，“但凡有男子吟诗作对，必定有红颜相伴，怎奈到了花某这，却只得两个酒友，真是可悲可叹呐！”

　　唐叶和谨摇头轻笑。

　　“那可未必！”

　　一个声音硬生生插了进来，唐叶转头一看，果然是花银华。

　　只见那花银华眸子一转，似是又想出了什么刁钻的点子。唐叶忙坐正等待她的下文，却见花银华把曲莲柯往前一推：“哥哥想要红颜知己，眼前不正有一个？莲儿姐姐也会作诗的！”

　　曲莲柯冷不防被花银华推出来，顿时满脸羞红，连看都不敢看花垅郢一眼，只硬着头皮答道：“……花妹妹说笑，莲儿不入凡世，不懂诗文规矩，更是不会作诗……”

　　“哎呀，莲儿姐姐！”花银华皱眉，“你也太诚实了……”

　　曲莲柯只低头不言。

　　谨看了看曲莲柯又与唐叶对视一眼，露齿笑开，起身为唐叶斟酒。

　　而花垅郢只是嘴角微挑斜倚酒案，眼睛盯着手中把玩的酒杯。

　　“……唐某倒是有个建议。”

　　唐叶心叹花银华做事太鲁莽，让莲儿处境尴尬，不由得想帮上一帮，“唐某以前在故乡时，曾与好友玩过一个对句的文字游戏。此游戏中第一人出一段诗句，诗中不限内容格式，不限句式长短，自行押韵，第二人沿用前面诗句的格式，内容不限，自行押韵，以此类推……”

　　唐叶尽量用最简单的语言把规则叙述完： “……这个游戏比较容易上手，我们可以先从简单的开始……莲儿，要不要试试看？”

　　曲莲柯眼眶微红，不敢抬头，只微不可查的“嗯”了一声。

　　唐叶举杯笑道：“既然今夜饮酒作乐，不如就边喝酒边游戏，一轮对不出便自行退下，下轮再上……”

　　“那可不行！”花银华似是不和唐叶杠上就满身不舒服，“虽是游戏，也不能没有奖罚，像你们喜欢喝酒的，若对不上就不能喝酒！”

　　唐叶抚额，心里已经隐隐有怒气冒出来。喝酒讲究一个行乐，她花大小姐这样一规定，岂不是让大家都喝得不痛快？！她想整唐叶一个凡人，有必要闹这么多有的没的？！

　　曲莲柯见唐叶脸色不善，强笑道：“叶哥哥别磨蹭，快些开始玩吧，莲儿都要等不及了！”

　　“哈哈，快开始吧，在下这酒已经等不及要喝了！”花垅郢也附和起来。

　　唐叶按下怒意，对众人点点头：“从最简单的来……规则不用我多说了吧？……”见四人跃跃欲试，唐叶抬头见天边还有未烬的烟花，心生一句来：

　　“烟花落、烟花落，风吹灰尽奈何过，灿烂终落寞。”

　　谨咽下一口不归，续上：“烟花落、烟花落，默视繁星星空破，惟为红颜祸。”

　　唐叶点头以示赞许。

　　花垅郢摇动小扇，瞥了一眼那露台上的宝瓶儿，接道：“……烟花落、烟花落，美人回首喧嚣默，且惜凡尘错！”

　　“烟花落、烟花落，长恨离歌苦情多，喜悲皆埋没！”花银华扬眉接续，显然自信满满。

　　——诗意如人性，唐叶听见这句诗，不免多看了花银华几眼，却再次因她的白眼而打消了与她讲和的想法。

　　曲莲柯轻皱眉头，一字一字开口道：“烟花落、烟花落，秋水长天何处说，更与何人歌？”

　　“好诗好句！”唐叶抚掌打趣到，“莲儿这诗意境幽远，倒颇有凡人深闺怨女的味道！”

　　曲莲柯先是脸一红，后回味过来，作势去抓唐叶：“……呀……叶哥哥你也欺负我！”

　　“哎呀，莲儿怨女变凶女了！……”唐叶假意往谨身后躲，而谨拿着酒壶给众人斟酒，笑闹碰撞间洒得到处都是。

　　“一轮结束全胜，来饮酒饮酒！！”花垅郢大笑，把青玉小扇摇得欢快，却不见那露台上的美人多看他一眼。

　　一轮酒罢，花银华兴致勃勃嚷着要开始第二轮。

　　“我来个难的！”花银华站起来，旋转了一圈，红衣银线荡出一圈波纹，“潮起潮又落，读朝雾，听风过，碎了凡籍锁，成神谱传说！”

　　唐叶敬了谨一杯，将手中酒饮尽，开口道：“云聚云又散，解神铃，别灵山，醉眼望晴川，贪恋红尘暖。”

　　谨轻笑，接道：“风来风又往，云雾行，星月藏，识途唯游方，杯酒释寒凉。”

　　花垅郢抬手触额，一副弱不经风的样子叫道：“哎呀哎呀……在下不胜酒力，要醉了……下一个接上！”

　　唐叶摇头轻笑，看向曲莲柯，只见她咬了咬唇，续道：“有来又有去，销魂牵，萦梦绕，梦里掩泪诉，醒来枕边湿。”

　　“莲儿极有才气！”唐叶大笑，起身斟酒，众人皆斟满却只给了曲莲柯半杯，“莲儿可要休息？”

　　曲莲柯瞥了一眼花垅郢，脸色微红地对唐叶点点头。

　　唐叶轻笑，含酒慢酌，瞟一眼花银华，再看看谨，这才将酒液尽数吞下。

　　不等花银华开口，唐叶便举杯起头：“几番轮回祸，只怨前尘的因，今世的果。梦中与伊相聚的过，是叹息无份的缘，心痛的锁。冬雪消融的执着，凌乱了记忆的悲歌。最美不过烟花落，散如指间沙，终是看破。”

　　游戏突然加大的难度，让花银华几欲张口，却还是半天接不上，急得她不停地朝谨递眼色。

　　谨浅抿一口不归，抬眼看唐叶道：“花开花叶落，彼岸之花默默，因果交错。西极桥头等得落寞，无忧河上摆渡人，徘徊不过。前尘慎重的承诺，化作了冥冥的啸歌。彼岸花绚烂如火，无叶依弱弱，……生生……相错。”

　　“……谨兄知道彼岸花？”唐叶惊讶起来。这个世界与她所知的竟然有这么多相似之处，怎能不让她亲切感顿生？

　　谨抿嘴微笑：“听说这片大陆的极西之地有河名无忧，能通往另一片大陆，有桥名西极，乃修士的禁地。听说河边唯有彼岸花，艳丽非常却花叶不同生，有花无叶有叶无花。”

　　“都是听说？”唐叶挑眉，眼神中除了疑惑，更多的是惊喜。

　　“谨某只说听说之事。”谨露齿而笑，依然如唐叶第一次见到时的淡然与从容。

　　“正好唐某也有听到过一些典故。”唐叶嘴角微翘，忍不住讲出自己所知的传说，“听说有位国色天香的美人，因一笑而让花王牡丹纷纷低头，故被冠以羞花之名。是以唐某有诗如下——”

　　唐叶回顾四周，发现除了在场的修士外还有不少凡人也在听她开口，便清咳一声起头：“……对镜妆，描峨眉云鬓细梳，着锦绸、展宽袖轻倚云栏。笑吟曲，摆香案把酒斟满。敬牡丹，醉枝下天色已暗。爱花之娇俏知人冷暖，舞一曲灯火阑珊！”

　　“的确是好典故！”谨饮下一口不归酒，“谨某也有听过一些典故……听说有位美人不受帝王重视，在佳丽三千中默默无名，故而弃宫墙远走沙漠……接唐兄的便是——”

　　谨再次斟酒，不徐不疾的念道：“顾徘徊，叹后·宫三千佳丽，望日月、数星辰暮云霭霭。轻惆怅，入宫数岁不见驾。曼歌舞，花尽残荒唐等待。抚琴予故乡怎自无奈，挥袖去大漠尘埃。”

　　“哈哈，谨兄接得极工整！”唐叶抬手饮酒，看一眼那露台上的宝瓶儿，又转头看花垅郢，这才迈出三步笑道：“痛别离，叹情愁，弦月碎星孤影忧，不如一盏酒，醉方休。多情总因无情囚，落花愿随，流水却不留！”

　　“音书绝，鸿雁杳，日落影斜人影憔，切切笛声遥，音飘渺。相思总是多情了，望穿栈桥，伊人可知晓？”谨扬手为唐叶倒上不归，也看一眼那宝瓶儿，再为花垅郢满了寒霜白。

　　唐叶轻抿一口酒液，与谨相视而笑。

　　何为默契？何为知音？何为心意相通？唐叶从不知道这广阔的异界天地中，竟还能有一个人能懂得她的想法，能回应她的语言，能让她感觉自己并非孤独一人——在发现了这些之后，唐叶几乎喜极而泣。

　　而因为几轮游戏被无视，花银华的脸上已有愠色，她正待拍案发言，却有一女子的娇笑声传来：“……好好的行酒作乐，怎的偏偏弄得无人敢发声，是何道理？！”

　　唐叶回神，果然见得周围寂静，就连弹琴击鼓的三位清倌也没了动静，却原来都是被这文字游戏给吸引得入了神。而娇笑声的主人宝瓶儿从露台上坐起，只一个旋身便从二楼跃下，引起丫鬟小厮的惊呼——

　　“宝姑娘！”

　　“瓶儿姐姐！”

作者有话说

　　今日两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