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神天下》旁听神

21、凤凰图

　　火焰炙烤下的枝木发出噼啪声，醉酒的人们横七竖八的躺倒在火堆边。

　　明月高悬，夜露的寒气洒在草原上。悉度这样的老猎人也开始打起瞌睡，梦中也不忘拿起水烟杆抽上几口。

　　只有高杆上的妖兽三目鹫警惕的扫视着寨子周围。

　　悉木特从爷爷的臂弯里爬起来，寻找着那个黑袍游方的身影。在刚才大人们喝酒欢庆的时候，火光照耀不到的角落里，他看见唐叶无声无息的捏碎了一只酒碗。悉木特记得族中最厉害的勇士也不能将这坚硬的酒碗徒手捏得细碎如粉，更没有这样无声无息。

　　望着不远处的身影，悉木特起身朝着那人站着的方向去。

　　唐叶站在三角木棚的顶上，抬头望着清冷的月亮。她突然记起小时读过的课本和杂书，上面对月亮的描写和解说几乎都是带着哀伤和忧愁的。

　　而在此时此刻，唐叶对这哀伤和忧愁的情感，理解最深。

　　一个小小的身影靠了过来，唐叶依然望着月亮无动于衷，因为她的神识早已感知到那孩子的存在。

　　悉木特仰望着唐叶，清亮的瞳孔里反射了洁白的月光。

　　“小孩子太好奇了不好哦。”唐叶低头对悉木特微笑，这个害羞的孩子让她有一种怜爱感——有这样的凡人情感让唐叶很庆幸，自己还没有变成冷血冷心的非人生物。

　　唐叶从木棚上跳下来，落在悉木特的身前，轻笑道：“别躲了，早发现你了。”

　　悉木特有些畏惧的低头，轻声问道：“阿叔……你刚刚在木棚上做什么？”

　　“呵呵，要是悉木特答应，私下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叫我大哥哥，我就告诉你，怎么样？”唐叶嬉笑一声，低头看悉木特。

　　“可是……”悉木特有些犹豫起来，但是一看到唐叶转身要走，忙急着喊出来：“阿哥，大哥哥！我……悉木特答应了！”

　　唐叶抿嘴轻笑，转身牵起悉木特的小手，走到木棚背后坐下来，指着弯月道：“大哥哥经常都在高处看月亮，因为月亮升起的方向，便是大哥哥的家乡。”

　　“大哥哥很久没有回到家乡了么？”悉木特扬起头看向唐叶兜帽中的脸，明亮的眸子里闪烁着纯真。

　　“是啊，那里有大哥哥的亲人和朋友，可是我却不知道回去的路在哪里。”唐叶叹了口气，问悉木特道：“你怎么这么小就出来陪爷爷夏猎？不怕阿妈想你么？”

　　悉木特摇了摇头说：“我没有见过阿爸阿妈，爷爷说他们在我刚出生的时候就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可是，别的伙伴都说我阿爸阿妈死了，我不想理他们，就和爷爷一起出来了。”

　　唐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安慰这个可怜的孩子，只是摸了摸他的头，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些。

　　“大哥哥是个很厉害的人吧？”悉木特突然问道，“悉木特看见你将酒碗捏得粉碎。”

　　唐叶笑了起来：“大哥哥是在练习戏法呢，是假的。你看——”说完假装在身后摸了一把，端出个和之前一摸一样的酒碗来，让它在手中粉碎，又一晃手合成一个完整的酒碗，让悉木特惊讶得瞪了半天。

　　要是尹峦衣在这里看见了，一定会眼神发冷寒气如刀，要是勿言休看见了，更是会吐血大骂唐叶有病——这变来变去的酒碗，分明便是那日唐叶炼成的本命法宝丝影所幻化的，到了现在竟然变成哄骗凡人小孩的道具了。

　　“哦——我知道了，大哥哥是表演魇样戏的法师！”悉木特高兴起来，对唐叶看了又看。

　　魇样戏？唐叶心中一动，这个是凡人的娱乐项目么？

　　明月的轨迹已移动到头顶，悉木特还是很兴奋，在唐叶面前不再害羞和胆怯，不停的说这说那，讲壤族的趣事和听到的故事，却都是以孩子的角度和眼界讲的。在唐叶看来都是些没有意义的内容——比如说他偷偷拔三目鹫的羽毛啊，在土里打洞找虫子啊……更让唐叶哭笑不得的是，悉木特竟然在悉度的烟丝里混了草叶，愣是让那老爷子咳嗽了一天，还没有搞清楚原因。

　　“悉木特要是乖乖的睡觉呢，大哥哥就给悉木特讲个故事。”唐叶打断悉木特的话道。大部分孩子都是喜欢听故事的，虽然唐叶不知道这招对悉木特管不管用，但总要试试。明日这孩子还要跟他爷爷出去围猎，可不能夜里兴奋过头了。

　　悉木特果然开心的说好，这让唐叶松了口气。

　　“那——大哥哥就讲一个百鸟朝凤的故事吧。”唐叶想了想说道。

　　“朝凤？”悉木特眨了眨眼睛，问道：“凤是什么？”

　　唐叶笑了起来：“别急，大哥哥慢慢告诉你。”

　　悉木特端正的坐好，等着唐叶开始。

　　“在遥远的东方有一个全是灵鸟的国度。那里山清水秀，美丽异常。所有的灵鸟都长得很漂亮，但是只有一只小鸟长得很小，毛色又黯淡，其他的灵鸟都笑话它。这只最不好看的小鸟，名字叫做凤凰。”

　　悉木特津津有味的听着，没有提任何问题。

　　“……天降厄难后凤凰救济了所有的灵鸟。为了感激凤凰的救命之恩，每只灵鸟都从自己身上拔下一根羽毛献给它，又相约认它为王，尊称它为鸟的神灵……从此以后，凤凰便被百鸟顶礼膜拜，永世供奉……”

　　“……这便是百鸟朝凤的故事。”唐叶看着悉木特，结束了讲述。

　　“成为神灵的凤凰长成什么样子？”悉木特问道。

　　唐叶笑了：“明天晚上，大哥哥把凤凰的图像给你看，好么？”

　　悉木特点头，飞快的跟唐叶勾了勾手指，便转身回到爷爷身边，开始安睡。

　　月已东移，唐叶站了起来，寻了块纹理明晰质地紧密的木头准备雕刻。唐叶心神动念中，丝影惯出化成了一把尖利狭长的小刀，在那木头上切出手掌大小一指来厚的桃心形木片来。

　　将这桃形木片一抛，唐叶运起冽氿诀，一股水灵气凭空汇聚，虚托着那木片浮在身前。唐叶思索了一番，便操纵丝影将那木片边缘切出细碎的小齿，表面又刻下无数的经络，再修出一根细长的叶柄扭曲着蜷在木片边缘——转眼间一片巴掌大的树叶形木雕便成型。

　　这个效率让唐叶很满意。

　　虽然唐叶没有学习过雕刻，但是作为一个设计师，那种艺术造诣和设计的思维方式，却是深入骨髓里的。就像学会了骑自行车的人根本不用思考，上车便能骑一样。

　　而设计是玩弄线条，颜色，纹理和形状的艺术，是一种在平凡中创新的能力。在灵感充裕的时候，这种设计的欲望就愈发强烈，强烈到无法克制的地步。

　　唐叶微闭着眼，将神念集中在眼前的木片上，虚构着图案大小和方位，又抬手一招，那丝影刀变得更为尖细，直直朝这木片穿透而去。

　　一推一勾，凤凰的头和颈部成型。一弧一提，便是舒展的翅膀。鸡首翎冠，高足鹰爪，三根长长的尾羽依次排列，栩栩如生。这镂空雕刻的凤凰图案优雅高贵，形象正是与那日展现给尹峦衣看的七彩凤凰幻影一模一样——唯一的遗憾是这凤凰图受木片的色彩和纹理所限制，看起来单一得很。

　　唐叶细细端详了一番，又用水炼法将这巴掌大的木雕轻轻磨炼了一遍。毕竟是普通的材料，唐叶也不敢深入炼制，因为怕材料无法经受住打磨而化为尘埃，便只是在蕴养灵气这道工序上加重了一些。

　　饶是这般小心，这木雕还是整体缩小了一半，变得只有掌心大小了。不过让孩子拿着倒是刚好。

　　看着这泛着灵气的木雕，唐叶点了点头，将之收到珏宁环中，准备第二天晚上送给悉木特。过了一会却又似乎想到了什么，唐叶再次将那凤图叶形的木雕拿了出来，食指轻轻摩挲木雕的叶子形边缘。

　　凤叶雕，凤叶雕，羽翅舒展任逍遥。

　　唐叶突然心生一计，飞快的起身来，趁着夜色几个飞跃便消失在黑暗中。

　　…………

　　月光如水般洒在草原上。

　　只见那丝笼森林的边缘处，一个人影诡异的从空中落下。这人穿着兜帽的黑色袍子，脸庞掩在阴影中，辨不清样貌。

　　轻轻落在地上，这人将兜帽一掀，露出一张白皙的脸庞，却是那之前还在壤族寨的唐叶。

　　果然是修士，步行两个时辰的路程，唐叶却只不过飞行了半个时辰，而且还是没有用法宝加速的情况下。

　　此处，便是唐叶一天前的第一个落脚点。

　　唐叶深吸一口气，一道华光掠出直插地底，转眼一个两米见方的土地整个陷下去了一层。

　　“起！”唐叶轻叱一声，只见那土地如翻书一般立了起来，垂直于地面成一堵墙。

　　单手一招，丝影如丝带般盘旋着收拢，落在唐叶手中，却是恢复了本来的面目——共一千零八十根丝芒，剔透晶莹，纤细却坚韧。

　　唐叶双手一合，再缓缓打开，丝影便一化二，二化四，瞬间便化成无数的小针浮凸排列起，瞬息间便排成一只凤凰的阳刻版雕图！

　　随着唐叶两臂一张，这凤凰图便等比例的放大，直至刚好能嵌进那两米方正的土墙为止。

　　唐叶将这凤凰图轻轻地往前一推，丝影的针尖便没入土墙之中，刹那间无数的点状光芒闪现，每一根丝芒开始移动！

　　只见那丝芒以逆时针推行，一根紧挨着一根，后面的跟上前面的，前面的占据更前面的位置——如同纤细的流水般，流淌出细腻的线条来。

　　……最终，土墙上的凤凰图成型，而凤凰的尖嘴指向的便是壤族寨的位置，因为唐叶准备在那里等待一段时间。

　　将丝影一收，唐叶在手指上切开一个小口，逼出不少血来，又将这血混合着水灵气灌入那土墙上的凤凰图中，等那刻画的线条全部浸润了灵气后才罢手。

　　——这样明显的标记，想来那尹峦衣应该能发现吧？就算这土墙倒了，那混合了血液的灵气也不会让他错过吧？

　　唐叶这样想着，抬头看了看天空的月色，将黑色的兜帽罩在头上，转身朝来时的方向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