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神天下》旁听神

20、壤族寨

　　悉度很健谈，有着大多数少数民族男人的豪爽。仅仅几句话便与唐叶熟络了起来，讲了不少此地的信息。

　　这块挨着丝笼森林的土地名为横州，是万丰国最大的草原，位于该国中部偏南的区域，游牧民族众多，都少有固定的部落驻地。只有几处行商要道和水源充足的地方建造有大型城镇。

　　壤族是横州的一个小型部落，常年在丝笼森林边缘迁徙，靠打猎和贩卖木材为生。近年找到了几处密集的水源，便准备定居下来建立自己的村庄。

　　“悉度阿叔，既然现在壤族离这里极远，您老怎么到这来了？”唐叶坐在草地上，看了眼飞到远处觅食的三目鹫霸下，转头问悉度道。

　　“小哥儿，你是不知，现在盛夏正是野兽活跃草木茂盛的时期呀。”悉度也蹲坐下来，掏出块火石点燃水烟抽了一口，继续道：“小老儿我带了一队年轻人在这附近建了个临时寨子，想趁着盛夏多捕点野兽，采些果子和药材，风干储存到秋冬回壤族的时候，族人就有吃的用的了。”

　　唐叶笑道：“其实贵族这么擅长驯养妖兽，完全可以把驯服好的三目鹫贩卖给其他村镇，作为捕猎或者安全防卫的帮手啊，这也是一项收入。”唐叶的神识已经感应到那霸下抓住了一只体型不小的野兽，它乌黑的爪子极其尖利又力大无比，若是凡人被抓一下定会去了半条命了，如是作为城镇护卫定然极为安全。

　　“哈哈，小哥儿是从远方来的游方，自然是不知道这三目鹫的习性。三目鹫喜欢立于高处，捕食活物，只适合在这森林附近生长。若是往那城镇去，却是活不了多久的。”

　　唐叶听了只是笑笑，也不再答话。毕竟壤族这样的游牧小族眼界不广，自己的想法过多反而引起麻烦。

　　类似三目鹫的妖兽如果到了大城镇或者大宗族中，做护卫只是其一，更有可能成为很多凡人执绔子弟炫耀的宠物。这可是驯服了的妖兽啊！能有几人能抵御虚荣的诱惑？唐叶相信这么大的国家自然会有财大气粗之人，为了几只可以显摆的妖兽，他们定然愿意花掉大量的金钱去争抢，因为这就是所谓上层人的本性。

　　而金钱能让这些四处迁徙的游牧民族生活得更好，不至于到了冬季还为食物发愁——想到这里，唐叶突然有些好奇，不知道这里的流通货币是什么样的。

　　这时，那霸下已经抓着一只豹头长齿的野兽飞了过来，野兽喉咙处的肉已不见，想来已是被三目鹫吞食了。那三目鹫霸下把野兽往两人前方一扔，兽血溅得到处都是，它却飞到悉度的左肩上站好，自顾自的用嘴尖梳理起羽毛来。

　　唐叶能感觉出那三目鹫虽然没有显露出敌意，却依然对她保持着极高的警惕，果然是因为唐叶之前差点错伤了它的缘故。

　　抿嘴一笑，唐叶对那悉度问道：“悉度阿叔，您天黑会回寨子么？小子可否在寨子里叨扰几晚？”到凡人的居住地去，自然是为了多了解这里凡人的习性，为自己隐藏其中做准备。

　　尤其是多沾染凡人的气息后，唐叶相信，定能或多或少遮盖一些自己的修士气息。

　　“小兄弟说哪里话，什么叨扰不叨扰的，你只管来，想住多久都成！”悉度十分好客，招呼了那霸下一声，让它在高空跟着，便将半人高的野兽扛在背上，领着唐叶往壤族歇息的寨子走去。

　　壤族寨是悉度等人临时搭建的居住地，离丝笼森林不远，走了一个时辰便到了。沿途还汇合了另外几个打猎的好手。

　　在森林边缘活动，悉度等人都是各自设陷阱，并未聚众围猎，一来是因为白天森林边缘安全度较高，二来是因为近几个月的大型野兽都不知怎么消失得干干净净，悉度等人只得分头打猎。

　　——这点唐叶却知道原因：大量高阶以上的修士进入丝笼森林，遇阻则杀。死了不少中阶妖兽，那些低等的野兽更是躲的躲逃的逃，哪还轮到凡人去捕猎？

　　不过这些唐叶是不会说的，毕竟是被凡人奉为神灵的修士层面的争斗，凡人也无法理解。

　　到达壤族寨时天还没有黑，红色的云霞印在木头搭建的三角棚群上，似乎要燃起火来。十来个大大小小的三角棚成同心圆排列在草垛上，遮阳又通风，在唐叶看起来倒是个不错的度假地。

　　刚走近壤族寨，一个半人高的男孩蹦跳着迎上前来，对悉度喊道：“阿爷！您回来啦！”孩子看起来不过七八岁，脸蛋红扑扑的，活泼可爱。他一上来就想帮悉度扛猎物，却因为力气太小，只能拖起一条兽腿，吃力的拉着。

　　“这个是我的孙子，悉木特！”悉度笑着给唐叶介绍，他满脸皱纹的脸上洋溢着自豪：“这孩子才八岁，却已经懂得不少捕猎的知识了！”

　　唐叶友好的跟悉木特打了个招呼，那孩子一怔，才发现回来的猎人中多了这么个黑袍兜帽的人，急忙躲到悉度的身后去，却又偷偷的探出半张脸，好奇的打量着唐叶。

　　这孩子的举动让唐叶一怔，下意识的看了看自身，以为自己衣服上还有血之类的东西。

　　“小哥儿别见怪啊，这孩子有点害羞。”悉度对唐叶说着，宠爱的抚了抚悉木特的小脑袋，“来，悉木特，跟小哥儿打声招呼。”

　　“阿叔好！”悉木特怯怯的唤了一声，便又躲到悉度的身后。

　　唐叶一时哭笑不得，却又不好纠正那孩子的称呼，只得应了一声，帮悉度抬着野兽进寨子去。

　　寨子中的随处可见高高竖立的木架，每个架子上都有一两只三目鹫停在上面，虎视眈眈的盯着唐叶，表达着它们的敌意却又蓄势未发。

　　唐叶暗赞了那些妖兽的感知力，却也只是瞟了几眼也没太当回事——毕竟是些驯服了的妖兽，从它们认主开始，就失去了妖兽真正的野性和骄傲。

　　晚风袭来，壤族寨里火把正旺。

　　草原上的夏夜，透着几分寒气。寨子里的火堆周围都是赤裸着上身的男人，大家对唐叶这个新来的外人都很热情，不停的将烤好的兽肉塞在她手上。

　　“游方小哥，你从那么远的北方来，肯定见识过不少新鲜事儿吧？”一个带着骨头项链的年轻男子叫道，“给我们讲点有趣的呗！”

　　“就是就是，唐叶小哥，给我们讲讲吧！”另一个长发编成无数根小辫的男子也起哄道。

　　可能是封闭的游牧生活让人的精神疲惫，壤族青年一听说游方过来了更是充满着好奇，不停的问这问那。悉度坐在角落里抽着水烟，一手搂着悉木特，却笑着看向唐叶这边。

　　“讲讲可以，不过呢——”唐叶故意卖了个关子，扫视了一番围成一圈的男人们，把人的胃口都吊足以后，才开口道：“今天，我就讲个在边远小族听来的传说吧。”

　　人们都安静下来，准备听游方的讲述。

　　“在很远很远的西方有一个小族。族中有一位美丽的女子，她的眼睛如星辰般明亮，她的面庞比山上的花儿还要艳丽，她的舞姿能令明月都黯然失色，她的歌声胜过这草原最会歌唱的百灵鸟，人们都传说她是神灵的化身……”唐叶低声说着，大脑里浮现出锦帛的身影。

　　“这世上真有这么美丽的女人么？”那编着小辫的男子问道。

　　“穆索，别以为你娶了鞠家的漂亮娘们，就以为这世上没有更美的姑娘了！”一个胸口纹了一只三目鹫图腾的青年打趣道。

　　“去你的，没事提我家婆娘干嘛？”那小辫男子作势要捉那图腾青年，却被人推了一把，摔了个仰八叉，人们哄笑起来。

　　一旁有人递给唐叶一碗奶酒，唐叶闻了闻，灵敏的鼻子不适应碗中的奶腥气，便又放下了，开口讲到：“……这女子爱上了一个勇敢的青年，他的名字叫峦衣。”

　　“啊……她有爱人了哇……”带骨头项链的男子有些低落。接着便有不少人跟着唉声叹气。

　　这时腾的站起了一个人，却是个留着小胡子的娃娃脸男子。只见他一脸怒气地吼道：“谁他妈的再打断游方小哥讲故事，老子就把他扔到森林里去喂妖兽！”

　　一时间谁也没有再说话，大家似乎很怕这个看起来很年轻却又留着不相称的小胡子的男人。

　　唐叶清了清嗓子，把大家的注意力再次引了过来：“……这一对相爱的恋人公布了恋情，却遭到了全族人的反对，于是他们约好了一起私奔，可是锦帛却被恶人施法永远沉睡。”

　　故事后面的内容，都是唐叶添油加醋的改了改，半真半编的讲述了出来。在编到峦衣为了救锦帛，拜了一位神灵为师，不得不与锦帛分离时，连那娃娃脸男子也开始了长吁短叹。

　　“……峦衣跟着神灵上了神山，学了法术，练了一千个日夜，才被神灵批准下山。”唐叶继续胡编乱造。

　　“后来呢？那峦衣是不是杀了恶人，救醒了锦帛？”编着小辫的男子焦急的问道，连娃娃脸男子的警告都忘记了。

　　“……这峦衣下山后，才发现原来神山上一日夜，却是人间一年。他在神山上一千个日夜，人间却已经过了一千年了……唉！”唐叶开始陶醉在自己编造的传说里。

　　这声“唉”的叹气声，将大家的心揪了起来。

　　“……经过征战逃亡，求访名医，……之后，峦衣带着他的朋友们使用从神灵那里学来的法术，最终将锦帛救醒。这对离别了一千年的恋人终于幸福的生活在一起——这个传说，就叫做千年之恋。”

　　唐叶叹息着结束了讲述。虽然不知道尹峦衣现在的情况如何，至少在故事里，唐叶给了他和锦帛一个美好的结局。

　　如果这个故事能传到别的部落去，如果尹峦衣找不到自己的话，唐叶希望，至少他可以按照这个线索找过来。虽然唐叶知道尹峦衣有一套特殊的办法追踪到自己，但是凡事都有个万一，唐叶在凡人间传播的故事，也许会是其中一条线索。

　　唐叶不会忘记了自己发誓过让花腰族人被赦免的事情。

　　人们赞叹着千年之恋中受尽苦难的恋人终于幸福的走在了一起，大家各自劝酒欢呼碰杯。滴入了兽血和兽奶的血奶酒散发着一股血腥蛮荒之气，唐叶喝了几口便反胃起来，干脆要了碗清酒坐到一边去。

　　火光闪烁的光芒被人们狂热的身影挡住了又打开，偶尔又因泼洒的酒液燃腾起火焰，有人便叫骂起来，似乎是烧着了谁的眉毛。

　　看着随便找个借口就能举杯畅饮的人们，唐叶有一种身在花腰族过圣火节的恍惚。只是那欢乐过后的却是一场噩梦。

　　戮枯族！枉煊！

　　一股极强的怒意充斥在唐叶的脑海，右手端着的酒碗无声中被捏成粉碎。

　　黑暗的角落里没有人注意到唐叶的举动，除了一双格外清亮的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