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神天下》旁听神

12、勿言休

　　“你是……”这看起来像乞丐一般肮脏的小老头儿上下打量着唐叶的脸，那浑浊的眼睛如同观察一个变异的动物一般，仔仔细细的查看着，就差掰开唐叶的嘴看看牙口了。

　　“……你是景渊子！”这神人老头鉴定完毕，情绪似乎极为激动，脸上的表情不知道是哭还是笑，看起来诡异得很。

　　唐叶十分讶异，忍不住摸了摸脸，以为脸上贴了什么标记。当她的注意力转移到自己身上后，竟觉得这神人散发的臭味也淡了许多。

　　“嘎嘎嘎嘎！……嗬儿！”小老头大笑起来，破锣般的嗓子收不住吸气声，竟然发出一声奇怪尾音。他那般的乐不可支，倒让唐叶越发摸不着头脑。

　　“你说有人要杀你，那是应该！”这神人把唐叶放到地上，又围着她转了一个圈，眉开眼笑道，“你说你怎么就不该死了？”

　　“……我知道哪里该死了还要问你？”唐叶勃然大怒，那小老头明知故问的样子让唐叶好一阵火大！

　　尹峦衣的额角上流下一滴冷汗。

　　那神人摆摆手，并未因为唐叶的无礼而有所计较，慢悠悠的道：“虚、欲两界自古以来都有一个预言：‘景渊子现世，天地异变，国道更替，生灵涂炭……故世人尽可诛之，是以拯救苍生。’……你说，你是不是该死呀？”

　　“…………”

　　听了这话后唐叶目瞪口呆。预言？而且还是两界通缉？这也太莫名其妙了吧？唐叶下意识的转头看向尹峦衣，却发现他面无表情的脸上划过一抹狠戾……和恨意。

　　“嗬嗬嘎嘎……有趣，真是有趣！”那神人自顾自的笑了起来，如一个精神癫狂的人乐得忘乎所以。

　　唐叶看向这神人老头儿，回过神来：天地异变倒是沾点边，这老头儿不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嘛？但那国道更替、生灵涂炭却是从何说起？先不提那尹峦衣，就凭花腰族人的拼死相救，唐叶就不觉得自己该是个人人喊打的异端。

　　一时间，唐叶的表情有些阴晴不定，转头又扫过尹峦衣一眼，便不再说话。

　　“景渊子，你不用看那风小子了，他不会杀你的！”这神人一眼就看透了唐叶的想法，又朝尹峦衣问道：“小子，你是圣火茶凌那女人的后辈吧？”

　　尹峦衣点了点头，道：“茶凌是前几代的圣火神，曾守护我族长达二千五百年才飞升，在下也算是她老人家的后辈。”既然这神人提起茶凌，尹峦衣估摸他们两人是旧识，表情更为恭敬，双手相叠举至眉间，躬身道：“……敢问前辈名号是？”

　　这神人摆了摆手，算是受了尹峦衣一礼，道：“老夫本名勿言休，至于名号嘛……现在不提也罢。”又说：“当初继承老夫功法的后辈，曾经在这片大陆上的几百个国家纵横数千年，也是繁荣鼎盛，到后来竟因内部争斗四分五裂流散已尽！”

　　“……到了现在，怕是没几个人记得老夫的名号了！”那神人勿言休的表情怅然若失，让人唏嘘不已。

　　“这片大陆有多大？还有别的大陆么？”唐叶忍不住插话。几百个国家的大陆，要是每个国家都如这万丰国一般大，那这大陆岂不是无边无际？！

　　“谁知道这大陆有多大！”勿言休没好气的说，“老夫游历了近千年，也没看到一个头！其他那些老不死的，都是些只知道闭门修炼的呆子，连一个国家都没有出去过！飞升上了虚界连一个屁都问不出来！”这神人翻了个白眼，一副恨恨的样子——孩童般的动作让唐叶的脸皮有些控制不住想笑。

　　“别打岔！”勿言休正色道，“老夫正要告诉你，那圣火茶凌在欲界的第二千年，唔，差不多七千年前，景渊子现世，茶凌与人争斗于万丰国圣城北郊，连累景渊子飞灰湮灭，……嘎嘎，茶凌一族被弩神弓羿及当时的帝王流放于万丰国极西之地，直到……”

　　“……直到下一个景渊子入圣都为止？”唐叶接话道。

　　“嘎嘎！没错！小娃娃你说这不是他们自找罪受么？”勿言休一脸的幸灾乐祸。

　　唐叶似笑非笑的看了尹峦衣一眼，心底对他的防备竟减轻了不少。同时她也注意到勿言休的话里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信息。

　　——曾经也出现过景渊子，而且是在七千年前

　　“勿前辈！”唐叶学着尹峦衣的动作向勿言休作了个揖，“小子斗胆跟着尹圣使称呼您老一声前辈，小子有一个问题……”唐叶有点紧张，吃不准勿言休这个怪脾气的神人是否会回答她。

　　“你要问景渊子的事？”勿言休挑眉。

　　唐叶忙不迭的点头。

　　“实话说，老夫也不知道这景渊子的来历。不过——”这小老头儿眼珠子一转，露出一副奸诈的模样，道：“在你之前，至少出现过三个景渊子！”

　　“三个！？”唐叶激动起来，“都是从外界过来的人么？还有两个后来怎么样了？”唐叶满怀期翼，似乎马上就能找到自家人找到组织一般。

　　“嘎嘎……嗬儿！”勿言休怪笑起来，“还能怎么样？当然是死了！”

　　唐叶心中赫然一惊：“死了？！全都死了？！”面色顿时如死灰一般。

　　“嘎嘎嘎嘎……”勿言休似乎很喜欢看唐叶由喜到悲的落差，乐得不可开交，拍手笑道：“圣城北郊的那个，只差一步便可到达弩神的护佑范围！之前的两个，年代太久远了，在老夫出生前都已经是很遥远的传说了，反正是没活下来的！”

　　勿言休这话说完场面便冷了起来，一时竟没有人再接话。

　　见周围安静了，那勿言休也颇有自娱自乐的精神，飞身上了一个树桠，坐在树枝上晃着两条腿看天，倒像是天上有无尽的好风光。

　　看了呆若木鸡的唐叶一眼，尹峦衣说道：“不知道前辈想要如何处置在下及景渊子？”

　　“……处置？嘿嘿……嘎嘎……！”勿言休疯疯癫癫地跳下地来，“那什么国道更替之类的跟老夫可没关系，就算是毁天灭地了老夫也管不着。……唔，反正你们就要是死人了，老夫对处置死人可没有什么兴趣！”

　　尹峦衣的脸色变了变。

　　缓过一口气的唐叶开口道：“勿前辈，您这话是什么意思？”被看成是死人，多少还是让她有些不快。

　　“这有什么不明白的？只要你稍稍泄露了一点身份，就立刻便会成为一个死人！”勿言休又怪笑了起来：“没有景渊子活下来过，以前没有，以后嘛……也难说！嘎嘎！有趣，有趣啊！”

　　“小子可看不出来哪里有趣了！”唐叶心里喜忧参半。喜的是眼前这位神人有留活口的打算，忧的是，后面的路途是否也这般好运的活命。

　　“一个要死的神人，碰到一个要死的凡人！你说这事有趣不有趣？”勿言休怪笑道，“果然是天意！嘎嘎……嗬儿！”

　　“……要死的神人？！”唐叶大吃一惊，疑道：“只要我们不说出前辈的位置，也没有人知道前辈具体在哪。勿前辈看起来如此精神抖擞，大可以继续潜修，也许还有机会返回虚界！”

　　“凡人小子，心肠倒不错！”勿言休颇有兴趣地看着唐叶，又冲尹峦衣道：“风小子，你跟他说说神人的事！”

　　尹峦衣应了一声，便解释道：“传说神人将逝，身有异象，视程度不同分为九种：其一为身周散发臭味，其二为衣物肮脏不堪，其三为须发杂乱掉落，其四为面容病态衰老，其五为七窍污垢流脓，其六为表皮骨肉溃烂，其七为内脏破碎变质，其八为感官触觉全失，其九为神志混乱不清。此为天神九衰，九衰之后神人必将消逝于天地间。”

　　神志不清？九衰后必亡？

　　勿言休竟已是踏上了九衰之路，唐叶摇头叹道，一代神阶修士，到了最后也不过如此下场。再看向勿言休的眼神不由得加上了几分同情。

　　“臭小子，不准用那种怜悯的眼神看老夫！老夫神智清醒得很！”勿言休气得哇哇乱叫。

　　唐叶的嘴角再次抽搐一番，忍住了要笑的冲动。

　　“你一个要死的凡人，还敢笑我这个要死的神人，哼！欺负我老人家！”勿言休嘴里嘟嚷着，言语越发像个孩子。

　　“……哎哟，哪里敢欺负您老人家了！”唐叶终是笑出声来，“您老人家一个小手指头按下来，小的都要走到您前头了！”对于勿言休倚老卖老的举动，唐叶反而有种亲切感——这种人与人之间的感觉，是冷漠的尹峦衣不能给予的。

　　“……呃……小子你果然能尊老爱幼，……老夫喜欢 ，嘎嘎！……”勿言休虽觉得唐叶冠冕堂皇的恭维有些不妥，又一时察觉不出哪里不妥，干脆嘎嘎的干笑了两声，也不再说话。

　　已是夕阳斜照的傍晚，唐叶去捕杀了一只小兽做食物，回来就在勿言休先前轰出的满地凌乱中坐了下来，就地将猎物开膛破肚、扒皮剃骨。

　　勿言休看着唐叶熟练的把那小兽肢解串好，再由尹峦衣弹了个火星，燃起树枝开始烧烤，他一个人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待到肉香四溢的时候，勿言休也要了块后腿肉，撕咬着吃了起来。

　　唐叶瞟了眼勿言休，情绪莫名低落下来——这个衣衫褴褛全身异味的干瘪老头子，不顾形象地手抓着烤腿肉，怎么看也像是个社会最底层的乞丐吧，可惜这个人却是个神，真是莫大的讽刺。

　　英雄末路，美人迟暮，却原来是人生最大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