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头血》今汐何汐

16、靳陌

　　死过一回的小九睁开了眼睛，瞧见的是轻纱幔帐，她心想，原来地府是这样的，像是躺在主子就寝的床上，身上还盖了薄薄的锦被，舒服得很。
　　小九又闭上眼睛，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安宁，仿佛置身于溪水之上的一叶竹筏，随着缓缓的流水去往彼岸花开的奈何桥边，耳边又响起不知名的小调，清越悠扬。
　　靳陌告了假，他在叶城郊外有个偏僻的庄子，驾马车来回王宫需四、五个时辰，他差不多每月都来一趟，庄子里有个年轻的妇人替他收拾打扫，里头还开辟了菜园子，种了好些时令蔬菜。
　　庄子往东三里地，有个周家村，妇人原是村里的寡妇，她不到二十岁就守了寡，也没个孩子，村里渐渐就传出些风言风语的，她婆婆本就瞧她不顺眼，觉得她克死了自己儿子，又听了些邻里间的闲言碎语，认定了她不贞洁，回去越想越气，就在饭菜里下了药老鼠的毒。
　　靳陌在夜里头乘马车往庄子里去，赶车的说听见林子里有挖土的声音，靳陌掀开车帘子隐隐约约地瞧见两个人抬了芦席往坑里丢，他放下车帘子让赶车的找个暗处先等会儿，说他要捡个尸首回去。
　　赶车的见怪不怪，他是靳陌府里签了死契的，知道他总往庄子里带尸首，至于是做什么用的，他不敢问更不敢想。
　　埋尸的几个人显然头一回做这种事，一个比一个慌张，临走的时候还疑神疑鬼的，说填土的时候瞧见芦席里的尸体动了下，这话一说出来，林子里适时地刮起了一阵邪风，将枝桠树叶吹得呜呜作响，走后头的一个怪叫了一声，扔了手里的铁锹，跑得像是有只瞧不见的鬼在后面追他，他这一叫喊，其他两个也慌了神，三个人你追我赶地朝着村子跑去。
　　靳陌在马车里头瞧得差点笑出声来，赶车的等人跑远了才从岔道上出来，靳陌让他捡起那把铁锹，朝新坟堆去了。
　　走得进了，见新坟堆上只盖了薄薄的一层土，也没压实，靳陌下了马车，站在一旁吩咐：“小心点，别伤着了。”这话他只说了一半，是让他动作小心些，别伤了芦席里的尸首。
　　赶车的哎了一声，还说：“公子放心，伤不了我，死人我见得多了，哪能像那几个怂货，自己吓唬自己。”
　　他话音刚落，坟堆上的土动了下，靳陌微微睁大了眼睛，赶车的也瞧见了，他握着铁锹的手抖了一下，心里头却还是安慰自己，定是瞧错了。
　　铁锹刚挖了两下，底下的动静突然大了，伴着一声女子尖锐短促的咳嗽声，赶车的瞧见了一只手，一只真真切切在动的手。
　　赶车的有点懵了，心里头还在想，原来并不是自己看花了眼，死人真的动了……
　　“别怕，快救人。”靳陌不知何时走到了赶车人后头，拍了下他的肩膀，出声催促道。
　　“哎，哎！”赶车的一个激灵，丢下手里的铁锹，趴跪在地上用手去扒拉，半晌才仰了头道，“怎么说也是一条人命，怎么就给埋了呢？”
　　靳陌幽幽地叹了口气，不无遗憾地道：“是啊，一条人命呢……”
　　这一夜的月色格外亮堂，在阎王殿外徘徊了一圈的妇人循着光又走了人间，也是她命不该绝，被靳陌救下了半条命，又连着喝了半月的汤药，将另外半条命也养了回来。
　　小九是闻到了饭菜的香味，才又睁开了眼睛，还是那个熟悉好听的声音，却是叫她起来吃饭。
　　吃饭？人都死了还要吃饭吗？小九迷迷糊糊地掀开被子下了床，环顾四周后，赤着脚朝屏风走去，隔着屏风能隐隐约约地瞧见两个人影，一左一右地坐着。
　　走得近了，小九又迟疑了，她觉得自己像是在做一个梦，梦里头什么都好，就怕突然要醒过来，又回到一股子血腥味的囚牢里。
　　她在屏风后头站了许久，还是靳陌走过来拉了她的手，牵着她绕过屏风，走到一张紫檀木的圆桌前，圆桌周围摆了三个圆凳，靳陌领着她落座，一个圆脸微胖的年轻妇人乘了一碗饭给她，还唤她小九姑娘。
　　桌上摆了三菜一汤，都是小九从没有吃过的家常小菜，她原先并不觉得饿，可吃了一碗饭也没有觉得饱，抬眸望了靳陌一眼，有些不好意思:“我能再吃一点吗？”
　　靳陌唇角噙着笑，微微颔首：“你睡了两天两夜，再多吃点也不碍事。”
　　“睡了两天两夜？我……我不是死了吗？”小九不自觉地提高了音量，虽然早就觉察到了什么，可听到靳陌这么说，她还是有点诧异。
　　“你是死了，可我又把你救活了，所以你这条命现在是我的。”
　　靳陌说完伸手捏了捏小九的面颊，小九点点头，将空了的碗朝他推了推，年轻妇人拿过碗，起身又替她添了一碗饭，笑呵呵地道：“小九姑娘以后就和我一块住在庄子里，有什么需要的和我说就是了。”
　　“你不住在这里吗？”小九问完了不等靳陌回答，喃喃自语道，“对了，你是宫里的人，还得回去当差呢。”
　　靳陌点点头，声音透着委屈：“是呀，我还得回那个牢笼一般的地方，时时刻刻担着掉脑袋的风险。”
　　“那怎么办？”小九急了，她死过一回才得以离开王宫，可救了自己的公子却还得回去。
　　靳陌但笑不语，垂了眸子继续吃饭，他这人从来不喜欢强迫别人，便是要人性命也希望是对方心甘情愿地把命给他，他既救人性命，也害人性命，是行善还是要作恶，看心情罢了。
　　靳陌原是个见不得人的私生子，七岁的时候才被人从后院的小门领了进去。
　　苍州靳家世代做着药材生意，靳老爷子是城里最好的大夫，可他生了三个儿子，唯一一个有天赋的还和人私奔了，后又死在外头，只捎回来一个不明不白的孩子。
　　老爷子原是瞧不上靳陌的，可家里头那么多的孩子，没一个能指望得上，偏偏靳陌是个有天赋的，比他死去的爹还要聪慧机敏，又心无旁骛。老爷子年岁大了，总不能把治病救人的本事都带到棺材里去，没法子才将靳陌的名字写进了祖谱，让他认祖归宗。
　　靳陌十六岁时，就学了老爷子七八成的本事，可老爷子渐渐发现，这孩子心性不好，性情也古怪，救治了人也不见他面露喜色，遇上没得救的，他反倒像是来了兴致，眼里头有种奇异的光采。
　　有一年冬天，靳府里有个管事的孩子快不行了，老爷子回天乏术，让带回去好生安置了，到了夜里孩子断了气，管事的出去寻了人来收敛尸体，可到了里屋一瞧，孩子尸首没了。
　　老爷子大半夜的在靳陌屋里找到了孩子尸首，两只手腕上都割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仔细瞧似乎有什么东西藏在里头，顶得薄薄的一层青皮凹凸不平。
　　如同一盆凉水当头浇下，老爷子一连后退了好几步才跌坐在地上，他想起儿子在与人私奔前，曾旁敲侧击地询问过自己，若他喜欢了一个柔然的姑娘，能娶她吗？自己当时就怒了，打了他一巴掌，说除非自己死了，否则绝无可能。
　　这些年，老爷子不是没怀疑过，可他不敢去细想，更怕自己的猜测会成了真，现如今，他再骗不了自己，那个不孝的儿子不但喜欢了柔然的姑娘，还将一个懂巫蛊邪术的孩子送回了靳家。
　　老爷子没活过这年冬天，临死前将靳陌逐出了家门，连上了祖谱的名字也一并划了去，没人知道靳小公子到底做了什么错事，可他从当年那扇小门出去的时候，却带了满身的伤，一条腿还瘸着，走几步路就要停下来歇一歇……
　　那年的冬天实在漫长，靳陌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当初自己能活下来，是件不可思议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