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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小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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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御医在审问犯人上,有着谁也学不来的天赋,仿佛他这双治病救人的手,更适合用来惩治那些不听话的舌头。
他审问过许多人,却还是头一回对个半大的孩子下手,女孩子的皮肉柔软细腻,尤其小九还生得白净,一张脸精致秀气,只有巴掌大。
靳陌瞧见她身上皮开肉绽的伤口,还好心地替她上了金疮药,他上完了药,饶有兴致地站在一旁瞧小九的反应,可他等了一柱香的功夫,小九仍旧一副麻麻木木的样子,没给他一点预期的反应。
金疮药里加了些教人又痒又疼,生不如死的好东西,若用在旁人身上,早就受不住了,可偏她没一点儿反应。
靳陌微微睁大了眼睛,面上露出惊喜又激动的神情,像是瞧见了什么宝贝,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去触碰小九的面颊,女孩对他流露出的欢喜显然有些困惑,只是她连死都不怕了,也就不觉得靳陌这样子吓人,反而抿着嘴朝他笑了下,像个乖巧又讨人喜欢的孩子。
昙香昏迷了整整三日才醒过来,睁开眼睛就瞧见一双红红肿肿的眼睛,仔细瞧才看清是风吟,公子一手撑着脑袋坐在她床前,瞧着像是困极了,眼下还隐隐泛着乌青。
守在屋里的侍女瞧见昙香醒了,刚要唤醒公子,却见昙香朝她摆了摆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风吟白天要去听学,回来抄书、背书,晚上还要守着昙香,一连三日都不肯回去休息,困了就趴在床边睡一会,却也睡不安稳,总被梦魇惊醒。
鎏清殿里的侍女劝也劝了,求也求了,偏偏风吟铁了心要守着昙香,他觉得昙香是代他受过,自己要是跟个没事人似的,还麻烦别人来照顾昙香,岂不是没有心肝。
风吟醒来时,瞧见昙香半靠在床上,手里捧着碗粥,正小口小口地吃着,他恍恍惚惚的,还以为自个儿没睡醒,伸手揉了揉眼睛,又瞧了她一眼。
“公子没瞧错,奴婢已经醒了。”昙香唇角噙着温柔的笑,风吟这才如梦初醒一般,他瞪大了一双眼睛,急急地转过头对屋里的侍女道,“昙香醒了,昙香醒了!”
侍女捂嘴偷笑,她还能不知道吗,昙香手里捧的白粥还是她准备的。
“奴婢已经没事了,公子该回去休息。”昙香醒来时就觉得自个儿没事了,只是怕吵了公子睡觉才没起身下床,现下喝完了白粥,就想着要下床走动走动。
“我刚睡醒,不困的,等靳御医来瞧了没事,我再回去。”昙香拗不过他,只得答应了。
约莫一柱香的功夫,靳御医就到了,他瞧见风吟便拿话打趣他:“公子怎么不哭了?还觉得我是在骗人吗?”
“没……没骗人,是我不对,我不该那么说的。”风吟教他说得脸皮子发烫,他那会儿是慌了神,生怕昙香再醒不过来。
靳御医见好就收,也没再逗他,替昙香把了脉,见她确确实实是没事了,心里头反倒觉得怪怪的,小丫头豁出命去行刺,难道就为了让人昏睡几日?何必呢?
可他不该说的话一句也没多说,他瞧见风吟在一旁等着,眼神里头的关切未免也太过了,还听说他夜夜都在床边守着昙香,一点都不知道要避讳。
靳陌觉得这鎏清殿里的事越来越有意思了,他想着南凛也该回宫了,就不知道日后还要闹出些什么事了,总归都是好戏,他就且等着瞧了。
靳陌回完话就准备退下了,风吟将他送到殿外,支支吾吾地好半天才问出口:“小九……小九说了吗?她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你是说那个小宫女啊,听说受不住严刑拷打,断了气了……”
风吟因为靳陌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一整夜都没有睡好,先前他虽然担心昙香,却也不至于睡不着觉,可现下,他一闭上眼睛就能瞧见个断了气的小九。
在北岭山下青槐村里长大的少年,何曾想过自己会遇上这样的事,王宫里瞧着富丽堂皇,却吓人得很,人命说没就没了,还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
靳陌出宫的时候,后头跟着两个人,手里抬着担架,上头用白布包得严严实实,守宫门的侍卫却见怪不怪,相熟的还同他打招呼:“靳御医真是好心肠,又亲自给人收敛尸身呢。”
“是个还没长大的小丫头,可惜没了活路。”靳陌说着叹了口气,抬头望着夜色里一轮残月,不无感慨地道,“王宫里每日都要死人,我又能收敛多少……”
裹在白布里的小九觉得很奇怪,自个儿应该死了,眼睛睁不开,身子也动不了,可耳朵却还能隐隐约约地听见声响,或轻或重的脚步声,竹担架嘎吱嘎吱的动静,还有个很好听的声音哼唱着不知名的小调,声音有点耳熟,像是那个喂自己喝下毒药的公子。
小九是家中的庶女,排行第九,父亲把她送进宫里头当差,只说让她安分守己,千万别闯出祸来。
几个姐姐就站在一旁笑话她:“闯出祸来也没事,咱们家小九皮厚,不怕疼呢。”
是呀,小九不怕疼的,姐姐的巴掌打不疼她,一尺长的板子打在身上也不疼,就是鞋子里放的碎瓷片扎在脚上还是不觉得疼。
可她只是没有痛觉,又不是个傻子,即便身上不觉得疼,可心里头也会难过。
小九进宫后,在未央宫里当差,宫殿很大,却没有主子,小九年纪最小,每日要做的事就是洒扫,其他几个侍女偶尔还要被抽调去别的宫里做事,可做好了不一定有赏赐,要做得不好还得受罚。
青桔年纪最大,和她住一个屋里,起先也不大说话,后来有一回,小九刮伤了额头却不自知,晚上回到屋里,青桔瞧见了还以为是谁欺负了她,大半夜的把七八个侍女都惊动了,她叉着腰挨个骂人,说小九年纪最小,不让她去别的宫里干活,是怕她笨手笨脚的惹主子不高兴,谁要是有意见就来找她,别拿个孩子撒气。
其实,谁也没欺负了小九,只是白日里有几个嘴碎的抱怨青桔做事不公平,从来也不让小九去别的宫里,她们一个月里去了两三回,前几天还挨了主子的打。
青桔算得上未央宫里的管事,她脾气大性子又急,嘴上从来不饶人,当即就骂了那几个侍女,说她们拿主子赏赐的时候怎么不说话了,挨两下打就跟她扯什么公平不公平的,再让她听见这些混账话,非得打疼了她们的嘴。
小九怔怔地望着叉腰骂人的青桔,还是头一回有人护着她,虽然这不过是个大乌龙,可被人护着的感觉真好,小九心里又甜又暖的,头一回觉得受伤是件让人开心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