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头血》今汐何汐

13、国师

　　到了安国寺的第三日，南凛才终于见着国师，这一任国师才二十一岁，长着一张雌雄莫辨的脸，肤白如雪，眉目如画。
　　南凛继位时，国师派人送来一副画，绘得是尸山火海，狰狞百鬼，南凛将国师送来的厚礼一把火烧了，回赠了他一套时下叶城里最流行的女子华服。
　　想来这便是二人之间的第一次交锋，这一年暮秋，景州大旱，国师让人散布了于南凛不利的谣言，说他造了太多杀孽，上天降罪景州百姓，才会有此大旱。
　　南凛得知消息，当众斩杀了最初散布谣言，传播谣言的二十九人，还断了安华寺所谓的“香火钱”，以国师的名义将十万两银子全部用于赈灾。
　　国师吃了哑巴亏，着实安分了一段时日，其实历代的王与国师都能和睦共处，王借助于国师能更好地统治百姓，而国师有了王的庇护和支持，也能更好地展示神迹。
　　可偏偏南凛从一开始就瞧不上这伙装神弄鬼的骗子，国师又寻不到可以用来拿捏他的东西，直到他埋在王宫里的眼线向他禀报了有关风吟公子的事……
　　“先王每年都要来安国寺祈福祝祷，王继位三年有余，却还是头一回来。”国师盘腿坐在暖玉铺就的清室内，两个白玉可爱的小童一个捧着茶壶倒水，一个点燃四角熏香，他的声音清冽慵懒，面上还带着些意味不明的笑意。
　　南凛见他之前，已经斋戒了三日，入清室之前，还在一个密闭的屋内熏了半个时辰的檀香，他心里头觉得可笑，国师一脉自诩冰清玉洁，纤尘不染，可私底下的腌臜事却一件也没少做，为了保持所谓的血脉纯净，从第一任国师起就有了□□的传统，且历代国师无不貌美，除了传承所谓的仙人之姿，也是为了与王族保持一种隐晦暧昧的关系。
　　先王每一年都要来安国寺，动辄月余，再回宫时必然隐隐透着虚耗过度的颓败之象，替先王调养的几个御医平素也不在宫里当差，每次都是由侍卫护送着进宫，又统一地送出宫去。
　　南凛原是不清楚这些事的，可三年前他的暗卫揪出了一个国师埋在宫里的眼线，他着人严刑拷打，也没能从眼线嘴里撬出着什么，便将人交给了靳陌，不知他使了什么手段，眼线把自己知道的那些个腌臜事一桩桩一件件的都说了出来。
　　“你想要什么，直说就是。”南凛无意与他周旋，打他知道那些骇人听闻的丑事，便一步都不愿踏进安国寺，现下多瞧国师一眼，都觉得脏了眼睛。
　　国师闻言笑出了声，他身子前倾，由盘腿坐着的姿势转为双膝跪地，双臂前撑，弓着身子爬到南凛脚边，仰着头道：“听说王宫里的风吟公子也是个美人儿，不知道和我相比……”
　　“住口，你也配提他的名字！”南凛听到他口中说出风吟二字，只觉得连日积攒的怒气都压抑不住了，他一把揪住国师的头发，将他从地上拽起来，国师被他扯得头皮生疼，却还是面不改色地朝他笑，“连名字都不让说，王待这位风吟公子可真是好……”
　　清室里的两个小童个子还不到南凛的腰，一个扑上去拽他胳膊，一个拿了蒲团打他，南凛冷笑一声，望着国师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若敢打他的主意，你就是南渊最后一位国师。”
　　说完，他一把推开了国师，在一阵刺耳的笑声中走出了清室。
　　清室外的天阴沉沉的，南凛的心情也不甚明朗，他以前只当世上所有的事都能用武力解决，顺昌逆亡，不听话的杀了便是，可继位之后，他似乎是成了南渊最有权势地位的人，却也越发觉得做事束手束脚。
　　他明知国师一脉是南渊的暗疮、毒瘤，却没有办法将其彻底铲除，这些年虽明里暗里地做了些事，却也只是隔靴搔痒，撼动不了国师一脉的根基，而这根基便是南渊百姓千百年来的精神信仰。
　　可这并不意味着南凛会任人拿捏，而风吟更是他的逆鳞，国师妄想用风吟来制衡他，反倒让他生出了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决心来。
　　南凛原打算翌日清晨就离开安国寺，却不想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在夜半三更之时扣响了门扉。
　　老者穿着黑色的斗篷，面部用黑色纱巾裹住，满头的白发一直垂到腰际，佝偻着身躯，由两个白衣素服的少年搀扶着。
　　老者自称是国师的曾祖父，有事要和王商议，南凛让他进了屋里，两个少年将老者搀扶着坐到铺了软垫的竹椅上，替他一层一层地解开了面上裹着的黑色纱巾，露出来的一张脸上长了一双鬼魅似的眼睛，竟是双瞳。
　　南凛只在吓唬人的鬼话里听说过有一种精怪，以人眼为食，每吃一双眼睛，就会多长出一对瞳仁，吃够了四十九双眼睛，就能幻化成人，白天形如常人，到了夜里整了头颅都长满了眼睛。
　　“王不必害怕，我生来就是双瞳，并非鬼怪。”老者的声音宛若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可他长着一张皮肉松弛的脸，满头白发，却又发出这样的声音来，着实不像个人。
　　南凛虽觉得心中隔应，倒也不至于害怕，只问对方为何而来？
　　老者叹了口气，说南渊立国之初，国师和王亲如兄弟，为了王能顺天命，得人心，才有了国师一职，并代代相传。
　　“据说国师一脉最初只有不到十人，现如今，不但修了这偌大的安国寺，连整个麓阳都成了国师的封地，可你们却还不满足，是想着要将南渊也换了姓吗？”南凛话音刚落，老者笑出声来，他反问南凛，“若是将我这张脸换给你，你觉得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南凛没有出声，这问题怪异，仿佛他长了这样的脸，是因为担了国师一职而付出的代价，可据南凛所知，历代国师从未有过双瞳之人，且个个都天生了一副好相貌。
　　老者见南凛不语，朝着身旁一个素服少年招了招手，少年将老者的衣袖掀开，露出掩在袖中的一双畸形的手，形如鸟兽的爪子，且都只有三根指头，两节指骨。
　　“再加上这样一双手，又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