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殇》叶上萧萧雨

2、爸爸 妈妈..... 奶奶走后

　　奶奶走后小妖开始了新的生活，这种生活没有了原来的快乐。在偏屋小妖的爸爸用两块石头和一块废旧的门板支起了一张床，除了这张所谓的床还有奶奶给她做的玩具，有纸风车，小木船和小泥人，还有奶奶编的小筐。最显眼的就是窗台上放着的两个粗瓷大碗，每当吃饭的时候她妈妈就会喊：小妖，吃饭了，然后小妖就会抱着碗出来，她妈妈在一个碗里盛上粥，另一个碗里放上菜和馒头，然后小妖把碗一个一个的再抱回自己的屋里，她妈看着她瘦小的身影念经一样重复着造孽啊造孽。自从小妖来到这个新家，她从没进过一次正屋，她爸也从来没有和她说过一句话。她天真的眼睛每天看到的是他爸爸看她时铁青的脸和妈妈看她时哀伤的眼神。她偶尔会听到阵阵的谈笑声和孩子咿呀的哭声，年幼的她知道正屋里的快乐不属于她。
　　小妖那段时间除了去奶奶的院子，再就是背着奶奶给她编的小筐去割草，来喂那两只小兔子。喂完它们她会逐个抱起它们，慢慢的抚摸它们的头，或用把木梳梳理它们的绒毛，这时小兔子就会舒服的抖动着鼻子，半眯着眼睛，安静的卧在小妖的怀里。小妖有时还会像奶奶教她一样去教小兔子唱儿歌：小白兔，白又白，两只耳朵竖起来，爱吃萝卜爱吃菜，蹦蹦跳跳真可爱…有时小妖会给小兔子洗澡，小兔子在它怀里不安的乱动，她学着奶奶的语气对小兔子说听话听话，然后弄的小兔子像一只刺猥。有时也会用在街上捡的破布头给小兔子们做成帽子，然后兴冲冲的给小兔子戴上，小兔子这时也便像兔爷爷一样可爱。她像奶奶照顾她一样照顾着小兔子，她给兔子起的名字叫好孩子。
　　有一天小妖又背起小筐拿把小镰刀去割草，她孤独的走在村里的街道上，身后的妇人不时的对她指指点点，“这么小就知道天天割草喂兔子，咱家孩子这么大时还得抱着呢，哎。”有人说叹息着说：“这么好的孩子怎么会是妖呢，长的也好看，多招人疼。”也有人说：“这孩子是个祸根，克死了她的奶奶，谁和她亲谁倒霉，她爹娘都不敢和她一个桌子吃饭。”还不到五岁的她也听不懂她们说的什么，她只知道她想有个玩伴能和她一起快乐的唱儿歌，做游戏。她在人们赞赏、惋惜、鄙夷声中继续往前走，她心里想着奶奶什么时候回来。
　　这时她听到了一阵喧闹声，她看到八九个比她略大的孩子正在玩耍，她停下步子，用渴望的眼神远远的望着他们，那时西游记正在热播，孩子们也模仿着上面的情节玩耍，小妖看到里面个子最高的孩子手中拿着一根棍子骄傲的站在土堆上，另一只手拿着一个大苹果，像猴子似的吃了两口然后扔在地上。然后潇洒的蹦了下来大叫一声：“孩儿们，我要保护唐僧取经去了。”旁边的孩子高兴的呼喊着大王。忽然一个孩子用手指向小妖大呼了一声妖怪来了，拿棍子的小孩大喝一声：“保护师傅，妖怪，吃俺老孙一棒。”说着大叫着向小妖跑来。小妖眼里立刻有了光芒，她以为他们是想让她和他们一起玩，她兴奋的挥着小廉刀迎了上去，领头的孩子见小妖迎了上来，刚才一脸神气的他顿时面如土色，扔下棍子哭着喊着妈妈往回跑，旁边的孩子也咿呀的喊着妖精来了四下散开钻进了胡同。这时一个妇人一边喊着家富一边迎向了个子最高的孩子，当妇人看到拿着镰刀小妖时她惊恐的抱起孩子跑开了。刚才还热闹的街道顿时一片死寂，只留下不明白怎么回事的小妖，她刚才还兴奋的眼神慢慢的黯然下来。这时她看到了地上那个还没吃几口的苹果，她偷瞄了一下四周，然后跑过去捡起了它，大口的吃了起来，她从来没有吃过苹果，年幼的她并不知道天下还有这样的美味，甜甜的，酸酸的，脆脆的，她愉快的边吃边哼起了儿歌。这时突然一只手打掉了小妖手里的苹果，小妖猛的怔住了，抬起头来她看到了一个比她略高一点的男孩手里拿着一个苹果微笑的对她说：“别吃那个，那个脏，吃这个吧。”小妖怯生生的看着那个男孩，她感觉男孩的笑容很温暖，有着一双杏核般的眼睛。男孩拿起她的手把苹果放在了她的手中，咯咯的笑着说：“别怕，吃吧。”小妖拿起苹果轻轻咬了一口，又递到了男孩子嘴边，男孩笑着咬了一口又推给了小妖，小妖也笑了，露出了一对浅浅的酒窝，大大的眼睛明亮了起来，这是奶奶走后小妖第一次笑。这时世界仿佛就是这两个孩子的，时间也在此刻放慢了脚步，白花花的阳光暖暖的洒在他们身上，树上的鸟儿也似乎正为他们歌唱。他们你一口我一口的分吃完了苹果，男孩听到孩子们正在喊着他的名字，他答应了一声，然后回过头对小妖说：“我叫光耀。”然后笑着跑开了，小妖笑着看着他的背影，小男孩突然停下回过头来对小妖说：“你明天来找我玩吧。”小妖兴奋的点了点头。小男孩笑着看着他转过身消失在了胡同里。
　　天渐渐阴了下来，风吹的树叶沙沙作响，一行大雁排着整齐的人字形向南方飞去。小妖哼着儿歌愉快的奔跑在乡间的小路上，路两旁的小野花星星点点的洒在草丛里，发出阵阵淡雅的清香。草丛中的蚂蚱被小妖奔跑的脚步声惊的飞了起来，然后又消失在草丛里。不多时她来到了奶奶常带她来割草的矮坡，坡上的野酸枣早已熟透，鲜红水嫩晶莹剔透的枣子让人垂涎欲滴，小妖放下了小筐和镰刀爬上了矮坡，摘了一把枣子慢慢的咀嚼起来，酸甜的味道让她想起了刚才吃的苹果，她又摘了很多放入了口袋，把口袋塞的满满的，枣的汁水把口袋染的鲜红，那是她给奶奶留的。那个所谓妈妈的人告诉她奶奶去了天堂，天堂很远么，为什么奶奶还不回来，还是天堂太美了，奶奶忘记了回来，不对，奶奶不会忘记小妖的，一定是太远了，等奶奶回来一定要缠着奶奶带她去天堂，小妖躺在草丛里这样想着想着慢慢的睡了。
　　她做了一个梦，梦见奶奶回来了，给她带回了好多好玩的，还有一篮又大又红的苹果，她拿着苹果跑到了街上，孩子们兴奋的围着她，她给她们每人分了一个大苹果，他们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她咯咯的笑着看着他们吃苹果，他们吃完了苹果，露出了满足的笑容。然后他们和小妖一起唱儿歌，做游戏，温暖的阳光洒在孩子们的身上，轻轻的风抚摸着孩子们的笑脸，不知是哪个调皮的孩子从后面蒙住了小妖的眼睛，小妖挣脱开回过头来，她看见一张稚气干净的脸，那是和他一起分吃苹果的那个男孩，突然男孩抱起了小妖，喊来其它的孩子，一块把小妖举了起来抛向空中，小妖兴奋的大叫起来，她感到有种天晕地旋的快乐，这种快乐瞬间传遍了身体的每个细胞…梦中的小妖露出了甜蜜的笑容。
　　天越来越阴沉，风也渐渐凉了起来，抽打着树叶发出哗哗的声响。小妖打了个冷颤，揉了揉朦胧的眼睛，慢慢的坐了起来，发觉刚刚只不过是一场美丽的梦而已，小妖却想沉浸在这个梦中，永远不要醒来。天低的伸手便可触到，风刮的越来越猛烈，周围雾朦朦的，田地里已经没有了人的踪影。小妖惊慌的忘着四周，这才想起她还没有给小兔子割草，她急忙往坡下滑，只觉的手上一麻，她也没去管，拿起镰刀刷刷的割起草来，小妖感到手指又一阵针扎似的疼痛，定神一看，食指上有一道细长的伤口，里面的肉向两侧翻着，血从里面汩汩流出，应该是刚才往下滑时酸枣树上的刺划伤的，小妖疼的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她咬住牙用衣服擦了擦手上的血，然后又低头割起了草，血顺着镰刀一滴一滴流下，融入了土里。
　　突然灰暗的天空发出一道亮白色的光，紧接着一个响雷，把小妖吓了一跳，小妖刚想抬头看时雨已经密密的下了起来，凉凉的雨水打在小妖的身上，小妖看草已经差不多了，便背起小筐往家跑，雨已经挡住了小妖的视线，眼睛也分不清哪是地哪是天，雨水顺着小妖的头发流到了脸上，又流到了脖子最后顺着领口流了下去，衣服已经贴在了身上。小妖努力的奔跑，地上已经形成了大大小小的水洼，小妖跑过的地方泛起一个个水花，雨越来越大，越来越凉，四周的树和花草都被雨水压低了头，雨水啪啪的打在小妖的脸上，小妖已经睁不开眼睛，她拼命的跑啊跑啊，忽然脚底一滑她栽倒在了水汪里，草撒了一地，小妖挣扎着爬了起来，身上满是泥水，她没顾那么多，急忙把散落的草往筐里装。手指上依然有血渗出又被雨水冲了下去，手指的刺痛让小妖忘记了身上的寒冷，她继续朝着村子的方向奔跑，雨肆虐的浇在小妖瘦小的身上，衣服紧紧的粘在身上，像是整个被裹了起来，越裹越紧，天上不时闪出几道让人生畏的寒光，紧跟着几声炸雷，天与地之间是一片水的海洋，小妖不知被滑倒多少次，又顽强的站起来多少次。她单薄的身体一直守护着那一筐草。
　　村子越来越近，小妖从嘈杂的雨声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好像再喊着自己的名字，刚听到一点又被雨声淹没了。小妖埋头往前跑，等她再抬起头时发现不远的前方有一个黑色的影子。小妖的妈妈撑着伞正急匆匆的边走边喊着小妖，等她看到雨中的小妖向她跑来时，她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等她定了定神看小妖时她的心又提了起来，只见小妖端着小筐，身上都湿透了，雨水和着泥往下淌，头发柳状的贴在脸颊，脸上煞白，没有一点血色，嘴唇发青，袖口有一大处血迹。她喊着小妖慌忙的迎了上去，当她准备去抱小妖时小妖一闪躲开了。小妖的妈妈眼里浸满了泪水，看着怯生生的小妖说：“我是妈妈呀，别怕，小妖，我是你的妈妈呀，你怎么了？身上的血哪里来的？”小妖擦了擦脸上的雨水，举起了还在渗血的手指，眼神充满了茫然和无助。小妖的妈妈赶紧跑过去抓住小妖一把搂在怀里，小妖拼命的挣扎，但她妈妈死死的抱住了她，小妖动也动不了，慢慢的平静下来。小妖的母亲从草丛里找了一棵野草，掐断了茎，里面流出了乳白色的汁水，她妈妈用它滴在了小妖的伤口，小妖疼的流出了眼泪。小妖的妈妈哄着说：“过会就不疼了过会就不疼了…”然后从粗布褂子上撕下了一块布条包住了小妖的伤口。：“还疼么？”小妖的妈妈一边给小妖擦着泪水一边问，小妖木讷摇了摇头。小妖的妈妈看小妖一直端着小筐，不解的说：“你怎么不背着，那样不轻点么？”：“背着跑草都颠了出来，小兔子就没草吃了。”小妖用稚嫩的口气解释说。小妖的妈妈抱起了小妖一遍遍重复着好孩子，泪水顺着脸滑了下来，滑到了小妖的脸上。小妖突然间觉得妈妈的怀抱好温暖，就像当时奶奶的怀抱，她试探的用脸往妈妈怀里贴了贴，没想到妈妈一把搂紧了她，紧的让她呼吸困难，然后她就觉得泪水成珠似的滴在自己的脸上，暖暖的，小妖的妈妈歇斯底里的哭喊着：“妈妈对不起你，妈妈有罪啊…”小妖也被这种情绪感染了，哇哇的哭了起来。雨越来越急，雨声淹没了娘俩的哭声，泪水和着泥水流在了这片宽广仁厚的大地，流向了两颗同样需要救赎的心灵。小妖的妈妈擦了擦小妖脸上的泪水，深深的亲了小妖一下，然后笑着对小妖说：“跟妈妈回家。”小妖又使劲往妈妈身上靠了靠，因为她感觉那就是奶奶的怀抱。
　　小妖的妈妈抱着小妖急匆匆的往家赶，等快到家门口时小妖又看到了那张铁青的脸，小妖的爸爸像门神一样站在门口，还没等小妖他们到门口就听她爸爸冲着她妈妈大声的吼：“你死哪去了，两个孩子哭的哇哇的要找你，还不快去喂他们。”小妖的妈妈没应声，头也没抬抱着小妖进了院子，这时小妖的爸爸脸上由铁青变成了紫青，大吼道：“你听见了么？快放下那个小妖精，去喂孩子。”小妖的妈妈把草倒给了兔子，然后看小兔子吃草，小妖惊恐的用力抱紧了妈妈，身体瑟瑟的抖了起来，小妖的妈妈拍了拍小妖，让她不要害怕。小妖的爸爸见她仍若无其事，脸由紫青变成了酱紫，咆哮道：“你聋了么？放下那个小妖精！”小妖的妈妈转过身大喊道：“她不是妖精，是你的女儿。”
　　“你个败家娘们，你愚昧啊，你没听贾老先…”小妖的妈妈没等他说完哭着冲他大声的喊：“去他的贾老先生，去他的妖魔鬼怪，我不管了，我只知道她是我怀胎十月生下的骨肉，是我的孩子…”。说完就抱着小妖往正屋走，小妖的爸爸一个快步挡在了她们前面：“你疯了么，你想干什么？”小妖的妈妈抱着小妖硬往里走，一边喊着：“我不管了，她是我女儿，她是我女儿…”小妖的爸爸拼命往外推，她们拼命往里进，忽然啪的一声，一记重重的耳光打在了小妖妈妈的脸上，小妖妈妈没有站稳和小妖一下子摔在了泥水里。“你想让我们老叶家断子绝孙么？”小妖的爸爸怒冲冲的喊到，小妖的母亲听着屋里俩孩子的哭声，又看了看满身泥水抽泣的小妖，朝天大吼一声造孽啊，然后抽打起了自己的脸，小妖哭着拉着妈妈的手，小妖的妈妈抱住小妖哭着说：“别恨妈妈。”然后猛的站起来扭过头进了屋。小妖哭着刚想往里跟，她爸爸一把把她推在了地上，小妖忽然停止了哭声，用冰冷的眼神看着她爸爸，眼中噙满了泪水，慢慢地爬了起来，然后转过身低着头独自往偏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