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殇》叶上萧萧雨

1、奶奶 “小妖走了

　　“小妖走了，后天出殡，你要有时间就回来送送她吧。”电话那边夏光耀的母亲的语气平静而温和，这已经是她说的第三遍了，夏光耀却始终不愿意相信这是真的。他机械的挂断电话，呆呆的矗在窗前，看着窗外飘落的枯叶，眼泪决堤一样涌了出来。朦胧中看到一个穿着碎花棉布上衣，扎着一头乌黑马尾的小女孩向他跑来，她的眼睛清澈而明亮，她的笑容灿烂而温暖。
　　小妖的真实名字叫叶静美。她母亲在怀着她的时候疯了一阵，整天不出门，不敢见人，要是有人去她家，她便躲在床底下，嘴里絮絮叨叨不知说的什么，邻居们都说她是中了邪，她父亲便找了他们那远近闻名的贾老神仙，贾老神仙看了她母亲，又围着她家房子转了一圈，便说她母亲肚子里的孩子是村后面鬼嚎林里修行百年黄鼠狼精投的胎，想变为人形贻害人间。他父亲便花钱请他做了法事。等做完后她母亲还是老样子，没什么好转，直到生下她，她母亲竟奇迹般的好了。而这个婴儿也便成了人们眼中的不祥之物，她家人也这样认为，因为谁也不会去怀疑德高望重的贾老神仙，于是人们都叫她小妖精。但这个小女孩的降临似乎并没有给这个家和这个村带来什么灾难，小女孩的母亲三年后有了一对龙凤胎，村里也依旧安静祥和。
　　村民们渐渐忘记了叶静美这个诗一般的名字，只记得她叫小妖。她出生后不久便由她奶奶带了，因为她爸爸想把她丢在千里之外的省城时被她奶奶拦下了，她奶奶怕她再次被丢弃就强行留在了自己身边，以后的几年里她连上厕所都会带着小妖。在她还不懂事的时候是她奶奶用米粥一口一口喂大的，而她在四岁之前几乎都是在奶奶家的院子里陪伴她年迈而孤独的奶奶。她妈妈偶尔拿些好吃的过来看看她，然后又带着两行泪走了，嘴里一直嘟囔着造孽啊造孽。
　　她奶奶也偶尔会抱着她出去玩，她似乎也觉察出了外面的天空和院子里的天空不同，每次出去都会咯咯的笑，笑的很好听，就像百灵鸟的叫声一样。那时村中间有一个很大的石碾盘，也是村里最热闹的地方，有许多妇人带着孩子在那里聊天，她奶奶觉得那地方小孩子多，小妖太孤单了，便带她去了，等她奶奶坐下把小妖放下来，刚才聊的热火朝天的妇人们霎时没了动静，接着都借口说着家中有事慌张的抱着孩子离开了，只留下脸色黯然的奶奶长叹口气说，这都是命啊，静美！只有一个妇人没走，她抱起孩子坐在了她奶奶旁边，继续谈天说地，两个孩子在一旁玩耍，这个妇人就是夏光耀的母亲，那个孩子就是夏光耀。
　　她奶奶觉察出了邻里的反应，从那以后她便很少再带小妖出门了。只有在有月光的夜里她奶奶会带她来到村西边的小河。而每当这时小妖的眼睛就会变得明亮起来，她抬头看着天上一闪一闪的星星，还有皎洁的月亮，竖着耳朵听着青蛙的叫声、蝉叫声、蟋蟀的叫声和小河哗啦啦的流水声，用小鼻子嗅着田地里野花的香气和空气中湿咸的泥土的气息。然后拍着小手随着奶奶唱着：“老鼠娶亲小红孩儿，戴红帽，四个耗子抬红轿。花猫打灯笼，黄狗来喝道，一喝喝到城隍庙，城隍老爷吓一跳。牵牛花牵牛花，会牵牛，牵着牛儿到处游。一游游到银河边，洗个澡儿乐悠悠。青菜青青菜青，绿莹莹，辣椒红，像灯笼。妈妈煮饭我提水，爸爸种菜我捉虫。..”每当唱到这里她奶奶总是会叹息道：苦命的孩子啊，我们娘俩在一块好好的活。眼里噙满了泪水，落在小妖的脸上，而小妖仍然拍着小手咿呀的唱。她奶奶捉了萤火虫放在小瓶子里给小妖当玩具，小妖拿着它似乎是拿到了天上的星星开心的叫着跳着，她奶奶笑着在一旁打着拍子，这也是她们祖孙两人最开心的时光。
　　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奶奶，而她奶奶陆续教给她喊爸爸、妈妈，然而她并不知道它们代表的是什么。她妈妈有一次来看她，奶奶叫她喊妈妈，她咿呀的叫妈…妈，然后咯咯的笑了起来，她妈妈听了之后两行泪掉了下来，又嘟囔着造孽啊造孽走了。她那时已经可以喝下满满的一碗粥，每当喝完总是得意的用舌头舔舔嘴唇然后对奶奶说我吃饱了，她奶奶会笑着夸奖她好孩子，她最爱看到奶奶的笑容，然后跟着奶奶去洗碗。在她四岁时她每天背着奶奶做的小筐跟着奶奶去割草。奶奶饲养的两只兔子是她最好的玩伴。她奶奶每次都会吃力的爬上陡陡的坡去摘哪里红通通的野酸枣，然后慢慢地滑下来塞到她嘴里，她大口大口的咀嚼，然后把枣核吐在奶奶的手里，那是她吃过的最美味的水果，她奶奶再往她嘴里塞时她笑着扭头躲开了，嘴里银铃一般叫着奶奶吃奶奶也吃，她奶奶似乎忘记了刚才的疲倦，哈哈的笑着说静美长大了会疼人了。小妖看到奶奶脸上豆大的汗珠便用他奶奶给的做的碎花棉布上衣的袖子给她轻轻擦拭，每次看到她奶奶笨拙的从坡上滑下她总是捧着肚子哈哈大笑，然后央求奶奶让她也爬上坡滑下来，但她奶奶总是不同意，她怕摔着她可爱的孙女。而她这时就会满脸的不高兴嘟着嘴不说话，她那时还不知道她奶奶已经是肝癌的晚期了。
　　有一天早上，太阳暖暖的照着屋子，小妖突然被一阵剧烈的咳喘声惊醒，她看见奶奶正紧紧地抱着被子，身体瑟瑟的抖着，嘴上满是鲜血，每咳一声边有新的血液流出，豆大的汗珠已经湿了她的头发，小妖惊慌的起来拉着奶奶的手想把她拽起来，但拽不动，她就在那里拼命哭拼命拽，喊着奶奶…..她奶奶吃力的抬起手抚摸着小妖的脸，努力地挤出一张笑脸缓缓的对小妖说：“奶…奶…没事。”然后手沉了下去，眼角渗出了泪水缓缓的说：“我…苦命…的…的孩子啊…奶…奶奶…不能陪你了。”说完痛苦闭上了眼睛。小妖哇哇的哭了起来，她的哭声惊动了邻居，邻居们赶过来撞开了门，半圆形的围在床前，看着床上哭泣的小妖他们抽泣起来。那个所谓妈妈的人也过来了，挤到人前面强行抱起了她，她使劲挣脱着她的手，大声喊着找奶奶，找奶奶……按照他们当地的习俗，人将离世的时候要在正屋里送行。一会她看到奶奶被两个男人抬到了正屋，正屋的中央用两条凳子支起了一张床，上面铺了一个草栅，他们把奶奶抬到了上面，盖上了一块白色的麻布。她使劲的捶打着她的妈妈让她下来，她妈妈把她放了下来，她跑过去喊着奶奶醒醒奶奶醒醒……而她的奶奶仍闭着眼躺在那里，这时她哭着拍着手唱起了奶奶教她的儿歌：“老鼠娶亲小红孩儿，戴红帽，四个耗子抬红轿。花猫打灯笼，黄狗来喝道，一喝喝到城隍庙……”屋里人都哽咽了起来，她奶奶这时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用哀求的眼神看着小妖的爸爸说：“我…走了…你们...你们…要好好的…好好地对待…静美…”他爸爸机械的点了点头，这时小妖看到奶奶痛苦的脸上堆满了欣慰的笑容，她的手紧紧的握着小妖的手，嘴里呓语般的叫着好孩子好孩子…她妈妈又抱起了她对她说：“奶奶累了，睡会觉，奶奶睡醒了就起来陪你唱儿歌，领你去割草喂小白兔。”小妖慢慢的停止了哭声，瞪着眼睛看着奶奶。奶奶最后眼睛一直没有离开小妖，眼神里面充满了温情和释然，过了一会她的手再次沉了下去，再也没有抬起来。安详的闭上了眼睛。一会小妖看见那两个男人用麻布把奶奶的头盖上了，然后跪了下去哭着大喊了一声娘，走好。四周人都跟着哭了起来。小妖似乎觉察到了什么，拼命地喊着找奶奶找奶奶，然而奶奶再也没有醒来，再也没有陪她唱儿歌，喂她吃饭，领她去割草……之后她便带着奶奶给她做的玩具和两只小兔子被接到一个陌生的家里，那是她原本就该拥有的家。以后她每天总是会跑到奶奶家的院子里，那里已经长满了杂草，然后用她沙哑的嗓音喊着奶奶奶奶…..然后唱一天的儿歌，一直到她懂得生死的含义后。在这一段时间里没有人能再听到她咯咯的大笑声，也是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叫她静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