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子言寻意》秦幽幽

3、第三章 第三章

　　第三章
　　我出生在冬天，即使如此，我也从没有对它有过什么好感。宫中从来就是一个逢高踩地的地方，我向来就知道，而无权无势的我们就算能顶着个主子的身份，也不过是表面的荣光罢了，实际上也就跟下等奴仆并没有什么两样。而在我的记忆中，母亲与我的日子在冬天则显得更为艰难。月例被克扣已是常事，却连冬天的炭火也是能少则少，这对我们来说不酷于雪上加霜，每年的冬天我都只能和母亲偎在被子里互相取暖，即使那是一段艰难的岁月，但我每每回想起，仍觉得那是我和母亲最近的时光。
　　这一日，是我的生辰，母亲一早就起来为我做了一顿“丰盛”的饭菜，不过两个青菜和一碟风干的肉干，简陋的可以，但我明白这是母亲能给的最好的。“寻意，多吃点肉，长长个子，你也八岁了，却硬是比同龄人瘦小的多。”母亲说着有些哽咽，很久才又勉强笑笑，为我夹菜。我一直都知道母亲至于我是愧疚的，恨自己没能给我更好的。然则，我感激她，她给了我从来没有的温暖，没有失去过是不会明白的，我只是很寂寞，第一次有人让我不再孤单。当我还沉浸在莫大的幸福中时，我却不知道…
　　我低着头跪在地上，面前一双精致的丝履，以我的眼光也看不出其材质有多么的珍贵，只知道它是属于一个美丽女人的。当她走进我们的院落中时，我只觉荣光逼人，显然与母亲的小家碧玉相比，她无疑是一个耀眼的女人。“拜见贵姬！”母亲拉着我匆匆跪下。但丝履的主人却不言不语静静的站在那里打量着我们，良久，她开口：“汝等可知，梅乃本姬心头号。”此言一出，我看见母亲的脸色苍白了许多，她低着头颤抖着说道：“回贵人的话，是贱妾不，不知礼数，请求贵人不要怪罪。”“哦，为何本姬听闻却不是如此，啧啧啧，不问自摘在前，欺瞒贵人在后，当真以为本姬是摆着好看的？”容贵姬抬着母亲的下颌，凑近母亲的脸低低说道，随即甩手用手帕擦着那不存在的灰尘，那轻蔑鄙视的眼神我想我这辈子或许都不会忘记，不知是谁高声扬道：“冷宫尤氏以下犯上，掌嘴五十！”我也全然不去理会，只为母亲心疼，只因为年少，只因为那时母亲是我的唯一，只因为那时的我身份低微，故而才会那样不理智。
　　眼看母亲受辱，我的心中只觉一股火焰在燃烧，从没有过的戾气促使我行动了，容姬就在我的身前，而我在那人眼中不过是个孩子而已，任谁都不会提防，瞅准时机我跳上了她的身上，低头就咬住了她的脖颈，当血液滑入我的嘴唇之时我竟感到一种从没有的快感，我死死的咬住，任凭她怎样的挣扎，任凭外力怎样的拖拽我也不放，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她欺辱我母，此仇必报。在她只剩一口气之时，我松了口。不为其他，死，有时是一件过于容易的事情，那也未必便宜了此人，钝刀的滋味想必更加难以忍受。我趴在地上仔细看着这个垂死的女人，努力的记住她现在的模样，青白无神的脸再不似一早的飞扬跋扈，苍白的嘴唇透着生气的流逝，这已是个死人的形状了。那些奴仆恐惧的看着我似乎是什么可怕的怪物，慌慌张张的抬着他们的主子逃离了冷宫。
　　及此，我惶急的爬向母亲的身旁，她看着我竟有一种从没有的哀忧：“吾儿，为娘恐不久于世，然则，吾儿之教化还未完成，罢，罢，寻意，切记为娘对你嘱咐，万事需忍，莫向刚才之事般强出头。”言语此时，母亲顿了顿，摸了摸我的头，眼中竟有某中期盼与投向远处的幽光，半晌，方转首怜爱轻柔的对我说：“娘的寻意是世上最好的姑娘，日后也必定能有一位好夫君，为娘只求他能真心待吾儿，吾儿，娘只希望你能幸福，最后，娘送你一语，‘淡极始知花更艳’，戒骄戒躁，淡然处之，方能心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亦可飘然于世。”后来，来了一拨人，再后来，我看见的只是母亲的尸体，最后的最后，冷宫只剩我自己，这一刻，我才明白这儿真的很冷。
　　我在母亲的床上躺了整整三天，不吃不喝，说实话，我并不明白现在的自己有什么活下去的意义，我安静的活在这个被人遗忘的角落等着慢慢的死去，死，对我来说并不是一件令人害怕的事，我只觉得母亲的逝去便带走了我全部的温暖，我的世界里冷的可怕，听起来似乎有点可笑，天不怕地不怕的我独独怕冷，那种席卷天地的冷让人有一种发自心底的恐惧，我的世界终归只剩下自己。而那个女人似乎正处于生与死的边缘，在苦苦挣扎着，据说医者每日进进出出，据说那里汤药从不间断，据说王上从没看过她，据说…这么多的据说只说明那个人生不如死的尴尬处境，这让我有一丝丝快感，一点点安慰。尽管如此，但我明白终有一天我会死在那个人的前面，她是皇妃，而我什么都不是，卑微的连杂草都不如。事实有时就是这样，诡异的可怕。当我接过那华美的天子书时，我，突然有些不知所措，茫然的看着窗外的白雪，回想着：“冷宫尤氏端柔贤敏，寡人甚喜，特追封为端贵夫人，以王后之仪厚葬之，其女，寡人之六女，惠甚，赐号‘光华’，归晟之一帝姬也。”冷宫的“尤寻意”还未来得及绽放便被“东方光华”给深藏。
　　史书有言：王康元十六年，赐帝姬六女“光华”之名，称尊主。
　　太阳早早的挂在了天空中，俯瞰看着这片苍茫大地，远处的长青树也在这光的熏照下显得隐隐绰绰，竟似幻境般，给这庄严肃穆的宫城一丝温暖。然则，美好的东西注定是不会长久的，就如烟花般转瞬即逝，从来就没有人能逃得过，从来没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