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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峨嵋佛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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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峨嵋佛光
这是一间简朴的僧房，除了一张床，一张木桌，一个蒲团，几乎就没有什么多余的物件。当年第一次来时，还一度为之难过。心想老六这一辈子过得实在是苦逼，早年尝遍了人间百态不说，晚年还过着这般苦行僧般的生活。但转眼一想，他又是老九门中活得最洒脱的一个：虽然无儿无女，但却有过一个让他甘愿为之搭上性命的女人，晚年还有凌尘孝顺送终。相对于最终不知所终的齐铁嘴、惨死张家楼身首异处的霍老太，以及在云顶天宫失踪至今沓无音讯的陈皮阿四来说，黑背老六也算是善终了。
由于早知自己大限将至，黑背老六在面对死亡的时候显得特别的平静，同时他也教会凌尘不要显出太大的悲伤。
“想不到，我也可以死了。”又是这一句，这是我爷爷当年临终前，说的第一句话，现在想来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饱含着无比的辛酸：他们那一代的人，就连死亡，都不是自己能够掌握得了的。“我这一生，浪迹江湖，四海为家。杀过人，放过火，盗过墓，挨过刀，砍过头。所幸，遇到了大佛爷和五爷，从阎王门槛上将我一把拉回，这才捡回一条命，得以苟活至今。如今，看到你们兄弟相认，骨肉团聚，我已经没有什么好遗憾的了。小五爷，我这就下去见你爷爷了。你有什么话要捎吗？”都说人之将死，都会回光返照，从这里可以看出黑背老六的脑子非常清晰。自从当年在峨眉山找到他，并确认他的身份之后，他就一直称呼我为小五爷，原因是他一眼看到我，就觉得我和年轻时候的爷爷样貌非常相似，用他的话说简直是如出一辙。我心说，再怎么说我也比爷爷帅多了。我可是新世代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写得了书、盗得了墓，泡得小妞、收得族长的英俊清新好青年，哪像爷爷土不拉矶的？
“麻烦您告诉爷爷，奶奶身体还健在，精神也很好，短时期内不会下来陪他，叫他不要挂念。还有，所有他在世时未完成的心愿我已经全部替他完成，叫他不要担心，好好的养养狗、钓钓鱼、种种花，闲暇时陪九爷下下棋，其他的啥也别想了。”
“好的，你是个好孩子，我会在狗五面前多多夸奖你的。”黑背老六说着，目光又转向早已炫然欲滴的凌尘，眼里充满着慈爱：“孩子，不要难过，为师晚年最担心的，不是你能否认祖归宗，为师知道你哥哥一定能找到你。为师担心的是自己能不能像个普通人一样正常死去。现在看来，我不必担心了。所以，你应该高兴。”
“师傅……”
“我这一生无儿无女，无依无靠，直到五爷把你托付给我，我才享受到一丝人间的亲情。这些年来我早已把你当成亲生儿子一般了。关于你的身世，我一直在想着该怎么跟你说，才能让你坦然接受。现在你已经知道了并且接受了。我很欣慰，终于可以向你们的爷爷交差了。”
“师傅，别说了。”凌尘哽咽起来。
“还有一件事情，也是时候让你知道了。就是关于你的脸，我想你们一定早已知道你带着张家族长的面具。不过你们肯定不知道面具其实并没有像你们猜测的那样一带就是二十多年。”
“啊？！”这一句话出惊人，不光只是我和凌尘，就连一旁的闷油瓶和张海客也是不约而同面露异色：闷油瓶是诧异，张海客则是一阵狂喜。心说姓张的你高兴个毛,凌尘脱下面具就不像闷油瓶了,到时候，你就不会像现在这样迷恋着他了，我看你还得意.
“这面具，当年你爷爷一共做了六张，每一张代表一个不同时期的你，所以你有没有觉得，你的脸在某一个阶段中连续三年都没有多大的变化，但是一但过了三年，就会有了明显的变化？”
“啊？”
“你应该没少为此苦恼过，其实那是因为我每隔三年，就偷偷给你换一次，这最后一次就是你为了替丫头还债下山远游的前一个晚上，我给你换上的。到现在已经过三年了。”
“但是，人皮面具最多不是只能坚持一个月吗？”凌尘忍住眼角欲滴的泪水，颤抖着声音问道。这也是我的疑惑，当年小花就是这样跟我说的，而我则原封不动的说给了凌尘。
“五爷为了给吴家保留一条血脉，晚年间至力于研究人皮面具，终于被他研究出能够坚持三年以上的面具。”
“啊？！所以六爷，您的意思是，凌尘的面具可以摘下来？”我忍不住跟着一阵狂喜，虽然在这种场合之下狂喜是非常不礼貌的，但是这毕竟是纠缠在我们心头的头一等大事，试想着如果凌尘一辈子都带着闷油瓶的面具，那是多么的凄惨的事情，虽然他表面上什么也不说，但是谁愿意永远做另外一个人的影子？哪怕那个人潘安再世吕布再生。
“可以的，张家族长，您应该知道该怎么弄下来。”黑背老六说着目光转向闷油瓶，他们两人早年就已经认识了，闷油瓶还帮助黑背老六逃出生天，所以黑背老六对闷油瓶很尊敬。闷油瓶想了想问道，“传统的方法吗？”
黑六老六点了点头，转凌尘道：“你爷爷当年的意思是如果到了20岁，你的亲人还没能找到你，那么你也不用再带着这破面具，然后由我来亲口把这些事情一一告诉你，并且想办法让你跟你母亲团聚。现在看来这些都不需要了。你爷爷可真是神人，可以预料到你哥哥会找到你。所以，面具你想什么时候想摘下来就什么时候摘吧。”
“是。”
“我有一个要求，我一生漂泊，峨眉山就是我的归宿，我死了之后，就把我埋在院外一个向阳的地方。你也不用每年回来给我烧纸钱。要是还记得我这个师傅的话，朝峨眉山给我烧一柱香就够了。”
“师傅,”这时先前那位和尚又走了进来,合了一个掌,说道,“外面有几个人,一个自称齐家少爷,另一个自称解九之后,还有一个胖施主自称是小五爷和凌尘师弟的兄弟,他们要求见您一面.”
“齐家少爷齐铁嘴的堂弟吗他竟然还在世快请!解九之后也罢,都是故人,都进来了,反正也是最后一面了.”黑背老六这一番话让我有点小小的震惊,果然黑眼镜和齐铁嘴是堂兄弟？当年齐铁嘴在事发之前就不知所踪了。有人猜他先一步被暗杀；有人猜他事先已预测到后来会发生的一切，提前出世隐居；也有说曾经在去往欧洲的大船上看到过一个算命的瞎子。但是这无法证实，毕竟天下算命的几乎都是瞎子。如今看来，齐铁嘴当年果然真的是远走欧洲,投奔黑眼镜去了。这一段往事虽然我一直有所猜测,但无法得到证实,黑眼镜自己也从不会主动去提到,没想到却无意中在这里得到了答案,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这时门开了,黑眼镜小花和胖子三个恭恭敬敬的走了起来,三三给黑背老六行了个礼.
“这就是齐家少爷吧？你小的时候我曾经见过一面，算来已经是百年前的事情了，那个时候，你还只是个后生哥儿，还梳着长辫子呢。想不到百年过去，你除了没有了辫子，模样还是和当年一个样啊，你们家果然是得到庇护。”黑背老六打量了一眼黑眼镜，清晰的说道，不知为何我眼前就跟着浮现出黑眼镜身穿清时长袍马褂，头带哥儿帽，后脑勺还拖着一条大辫子的形象，差点就要笑出声来。
“是，晚辈给前辈请安。”
“不敢，黑某消受不起。你堂兄还健在吗”黑背老六问道,黑眼镜扶好眼镜,一本正经的说道,“我堂兄早已先行辞世了。”黑眼镜说这句话的时候，眼角有一丝淡淡的哀愁。这种表情出现在他的脸上，显得非常不和谐，我感到喉咙开始发涨，又要堵住了。
“善哉。”黑背老六念了一声佛，目光转向小花，照例打量了一遭，说道，“这就是解家少爷吧？身型样貌几乎就和当年的小解九一个样啊。”
“是，晚辈解雨臣，见过前辈。”小花温文尔雅的施了个礼。
“好。”黑背老六点了点头。
“啊。前辈不用问了，我叫王胖，是天。。。小三。。。小五爷的哥们，久仰大名特地来见一面，您不必招呼我了。”胖子早已上前作揖，倒也不失礼仪。
“好。”黑背六说着目光又转向悄然落泪的凌尘，“最后一件事，你我师徒一场，我什么都没能给你留下，只有这把刀陪我闯荡半生，算得上是我唯一的遗产了，我现在就把它交给你，从今以后，见刀如见我，可别丢了。”黑背老六说着从蒲团下抽出一把黑黝黝的刀，郑重其事的交到凌尘的手上。刀锋因尘封已久，变得黯淡无光，但是依然可以感受到它散发出来的煞气。凌尘擅抖着双手，必恭必敬的从黑背老六手上接过。这把刀我听说过，黑背老六当年就是凭着它行侠仗义，一个人一把刀守护着一条街，传下了一世英名。所以这刀就如同黑背老六一般，比任何金银财宝都贵重，都有纪念意义。
“师傅？”才一接过刀，黑背老六的手就垂了下去，眼睛也在刹那间闭上了。然而，他仍保持着盘膝的姿式不变。凌尘叫了一声师傅，没有回应，探一探鼻息，接着爆发出一声嘶心裂肺的哭声，泪如雨下。一代侠盗黑背老六就此与世长辞，也算得上是得了善终。
黑背老六是峨眉弟子，死后理应由寺庙负责主持，但由于他临终的嘱托，凌尘坚持要土葬，加上我这些年来前后给寺方捐过不下千万的香火钱，那些和尚们做足了表面文章后，最终顺水推舟答应了凌尘的请求。
凌尘于是把他的师傅安葬在这个风景如画的向阳坡上。下葬的当天，原本云飘雾蔼的山间，突然放晴，虽然看不到山下那种阳光灿烂的景象，但是云开雾散，天地间一片清明。继而，我们每一个人的身上，都被一圈彩虹色的光圈圈住。神圣而又瑰丽，似乎每个人的身上，也都发射出七彩的光晕，尤其是闷油瓶，看上去居然有些仙风道骨，翩然出世的韵味。
“峨眉佛光！”看到这奇异景象的刹那，我第一时间反应了过来，喜从天降。相传这种异象只有在金顶才会出现，想不到在这离金顶还有些距离的太子坪也可以遇上，看来是老六在天之灵保佑着我们，或是凌尘的孝心感动了上天。总之不管是什么原因，都是我们莫大的福分，也许这一辈子都不可能会再遇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