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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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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珠之前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竟然能心中不忧不惧地陪着母亲聊天,她病中时常昏昏沉沉的,后来更是一连昏睡了一两个月,确实有许久未曾和大董氏“闲话”了。想起病前的情景,已如同隔世。
如今她坦然面对大董氏,无论大董氏再如何偏心,也伤不到自己的心了。但是很快,她就品尝到了面对大董氏的另外一种强烈的情感。
明珠表情复杂地看着眼前的几案,案上有一盘红烧老鹅,一盘酒酿鸭子。闻着香气就知道不是来自鸿福居,十之八九是府里厨房的大作。明珠扫了一眼旁边的大董氏。
大董氏对明珠眼中的怒火浑然不觉,带着几分得意地说:“今日本想派人去鸿福居和六合庄买那些东西来给你午膳吃的,幸好早上遇到崔氏,得她提醒。你大病初愈,哪里吃得了这许多样东西。再说同样的菜肴,味道其实也差不多的,何必要吃鸿福居?府中的口味怕还是合适你些。”
明珠直视大董氏的眼睛,没有发现任何异样。大董氏自觉安排得挺妥当,加之和大女儿愉快地闲话了一上午的家常,难得地亲自给明珠夹菜。
若是她有意如此,倒也罢了。偏偏……
明珠前年经过前院,偶尔听见一个男人金属般沉沉的声音:“……老子胸膛里闷着一股恶气……”就这么恶狠狠的一句话,无头无尾,和着那男人凶恶的口吻,里面仿佛有着滔天的怒火。那一句话,明珠至今记忆犹新。那个男人,大约是侯府中的门客或者侍卫。
这会儿,明珠深深地感觉到自己胸中闷着一股恶气。自己这个母亲,实在是太……太……了!明珠很想掀翻几案掉头就走,可是她不能,她估计自己今天即使有气力掀翻几案,也没有很有气势地掀翻的气力。要很有气势地掀翻,大概得到明天。再说,和大董氏又有什么好说的?她本来就是如此,一直如此。可是现在,她咽不下这口气了!
电光火石之间,她记起了许多事情,大董氏办过很多类似的蠢事。可笑自己更蠢,每次遇到这种事,只会在心里委委屈屈地想,反正你不欢喜我,我又何必多说什么。
抛开忧惧之后,下面蛰伏的愤怒立刻冲了出来,占据了明珠的脑子。她不是只对这一件事愤怒,她还对大董氏以前做过的许多这样的事愤怒!怒火很快就到了顶峰。
“啪嚓!”红烧老鹅被明珠推翻在地。
大董氏吃了一惊,随即大怒。这个顽劣的女儿,原来不仅死性未改,还变本加厉了!她狠狠地瞪着明珠,眼睛里面下着刀子。斥骂的语言是无需准备的,她早已烂熟于心。
但是,这一次,那些时常脱口而出的话没有说出声来。明珠打翻红烧老鹅后,迅速抽出一根簪子,将锋利的那头对准了自己的咽喉。
曾几何时,她一看见母亲眼睛里面的刀子就吓得不敢言语。今日,她自己的眼睛里闪着寒光。
盯着大董氏的眼睛,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母亲,你要明珠这条性命,明说就是。明珠还给母亲!”
大董氏不太习惯从小儿畏畏缩缩的女儿忽然变出这般凶悍的模样,她也不知道女儿的话是什么意思。她觉得,明珠一定是疯了!于是她气急败坏地喊:“你竟失心疯了吗?”
明珠微微一笑:“疯也是母亲逼疯的。母亲早已把女儿逼疯了,如今又要逼死女儿!”
一般到了这个时候,丫鬟们再怎么迟钝,也该冲上前来抱的抱,拖的拖,哭的哭,劝的劝了。然而,并没有丫鬟们进来。
明珠放了自己房里丫鬟们的假,说是自己病了好几个月,大家都辛苦了,今日不拘回家还是去哪里逛逛,天黑前回来即可。
但房里至少要有一人伺候,若无人轮值,便是某个大丫鬟挺身而出。最有资格的要求留下的,自然是红芙,再次是锦绣。若两人还在原主人房中,早就开口了。但是,现在是在明珠房中,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做声。明珠早知道是这样,等都没等,直接开口对蝉儿说:“今天你留下吧!”
蝉儿笑吟吟地应了,面上并无不妥。等到房中只剩下两人时,明珠有点歉疚地对蝉儿说:“今天你一个人守着我,等她们回来了,放你两天的假。”
蝉儿并不借机说什么漂亮话,只依旧笑吟吟地说:“奴婢多谢娘子!”
明珠早上已喝过药,便道:“我反正是在床上歇着,你拿几本书过来,给我泡上茶,就忙你的去吧!”
蝉儿觉得不妥,道:“我还要给娘子熬燕窝,就在屏风后面生个小炉子,也不会有烟,。娘子有什么吩咐,叫我就听得见,可好?”
明珠自然说好。
她的卧室两边都可进出,一边通向外间,架着屏风,一边通向她的书房,垂着珠帘。
不多时,大董氏来了,和明珠闲话。她带着明月住在绿梅苑,明珠住的,原本是当年老侯爷住在绿梅苑颐养天年时,另设的小厨房和僮仆守夜之处,两地不过十丈远近。大董氏见完明月打发回来复信的嬷嬷,又安排好丫鬟中午送红烧老鹅和酒酿鸭子过去明珠那边。这会子过去闲话,是不必带侍女的。不想到了明珠那边,只一个蝉儿。也不要紧,除了泡茶,她也没什么事需要蝉儿伺候。午时,小丫鬟送来菜肴来,又一溜烟跑了,只等晚上来收盘子。
大董氏一时间不知所措,她从小到大身边都有侍女嬷嬷伺候。现在只有她一个人,明珠有对着她做着这等不可思议的事,说着这般没头没脑的话,她第一个想到的是自己身边的齐嬷嬷和大丫鬟秀菊。可是两人都不在,她也早忘了,屏风后面还有一个蝉儿。
蝉儿早听见声响站到了门口,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没有出声,也没有过来。
明珠紧紧地攥着簪子,双目灼灼。
大董氏喝道:“你果真是疯了!”
明珠冷笑:“母亲除了污蔑自己的亲生女儿是疯子,还会说什么!”
大董氏气得恨不得冲过去打她几巴掌,到底不敢过去。
明珠冷冷地重复道:“女儿若是疯了,也是母亲逼的。”
大董氏怒道:“一派胡言!”
“一派胡言?”明珠不怒反笑:“这么些年来,母亲可曾正眼看过女儿?女儿做什么,母亲都不满意,都要责备斥骂,还口口声声说是为我好!当真是为我好?”
大董氏大怒:“你这逆女!难道是怨恨我对你严加管教?这些年,若不是我时时拘着你的性子,你这逆女早不知道变成什么样了!”
“这些年,若是母亲不对女儿严加管教,女儿是会去杀人还是放火?”明珠冷笑一声:“还严加管教!真是笑话,母亲你教过孩儿没?管是管了,骂是骂了,打是打了,可你何曾教过我!你教过我读书?教过我家事?教过我世事人情?通通都没有。你就拿我当个小猫小狗在跟前养着,什么时候高兴了,给根骨头吃,什么时候不高兴了,踹上几脚。这就是所谓的管教?”
“你!你胡说八道!颠倒黑白!”大董氏万万没有想到大女儿病过一场后竟变得如此乖戾,亏自己当年舍不得留她在蓟州受苦,千里迢迢地带她回了帝都。这么想着,她就咬牙切齿地说了出来:“你这逆女!早知如此,我当年就不该带你回来!”
明珠一愣,随即冷冷地道:“母亲后悔了吗?若你当年不带我回帝都,我也不必寄人篱下,受尽屈辱!”
每次明珠开口,大董氏都以为自己气得快疯了,不可能气得更厉害了,可是下一次明珠开口,又气得她要发疯。
她恨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你竟……竟……颠倒黑白到如此地步!这府里谁对你不好了!你良心让狗给吃了!”
“这府里?这府里没一个人对我好!你就是头一个对我不好的人!”明珠眼中有凄然之意:“若母亲对女儿有对明珠十分之一的心思,何人不知病中之人饮食宜清淡,母亲难道不知么?还是压根就没有去想?女儿病了半年,一条性命去了多半,不知母亲日夜悬心守护过女儿几日?女儿昏睡了一个多月,好不容易醒过来,怕是除了些许稀粥什么都用不下,母亲却咬女儿吃红烧老鹅酒酿鸭子这般油腻之物,知道的,只说母亲是偏心,在女儿身上舍不得花一点儿心思,若是不知道的,只怕就以为母亲是狠心的后娘,要害了女儿性命呢!即便母亲不肯花些许微末的心思,想着买来佳肴给女儿解馋,便是毒药女儿也是吃得下去的。怎么昨日说起还是一桌子的菜,各种点心,今日竟又只有这两样了?母亲竟是如此出尔反尔之人吗?还是在母亲眼中,女儿原不配吃那许多菜的?四月里,外祖母为何大发雷霆,将女儿房中的丫鬟一概打发出去?女儿病得不省人事,房中丫鬟无人管束,竟日日自顾玩耍,一应事务不管,大夫开了药也无人好生煎来送给女儿吃。那个时候,母亲在忙什么?”
大董氏一时无言。
明珠含恨问道:“母亲当真是我亲身之母?”
这话实在诛心,大董氏当下真的气得昏了过去。她一辈子规规矩矩,没想到到头来养了这么一个生满了逆鳞的女儿!
看见大董氏往后就倒,蝉儿赶紧冲过去从后面抱住了她,扶她坐到旁边的胡椅上。再回头一看明珠不禁惊叫出声:“娘子,你怎么了?”
明珠面若金纸,摇摇欲坠。大董氏一倒下去,紧攥着簪子的手就剧烈地抖了起来。
“娘子,你赶紧躺下,我这就去叫大夫!你昨天才醒过来的呀!”蝉儿说到最后,声音也抖了起来。
明珠微微摇头,顺着蝉儿躺了下来,闭上了眼睛,却拉住蝉儿的手不放。“不能去叫大夫……”
“可是娘子你现在这个样子!”蝉儿急得直跳。
“不能去叫人……我原本也是想养好身子了,慢慢和她说……如今,开弓没有回头箭,说什么也要撑过这一回!”
明珠歇了一会,运了运气。问道:“你估摸着我娘什么时候能醒?”
蝉儿茫然道:“或许一炷香功夫,或许一个时辰?夫人素日身子不错……”
明珠默然半许,道:“只会早,不会迟。蝉儿姊姊,你要听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