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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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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董氏醒了,她一跃而起,这才发现,自己躺在明珠的床上。明珠披了一件衫子,歪在对面的胡椅上,面色白得吓人,可她手里,依然攥着那根簪子,对着自己的咽喉。
大董氏只能骂道:“我没有你这样的女儿!当初就不该带你回帝都!”
明珠脸上浮现出可疑的红晕和笑意,她脆生生地道:“母亲,这是你的真心话吧?你原本就不想要我这个女儿,不想带我回帝都的,是不是?可你偏偏生下了我,还带我回了帝都。好生养育、爱护自己的孩儿,原本是父母的天性。可笑你这天性,全给了明月。我也是你的亲生女儿,你却视我如寇仇!”
“你胡说八道!颠倒……”
“母亲!”明珠没有让大董氏继续说下去,她眼里现出哀绝来:“你当真不知道你这么多年是如何对我的吗?你当真不知道我这么些年在侯府过的是什么日子吗?你竟然真的不自知吗?你连你做过什么都不知道?从我记事起,你抱我不过十一回。你心里不高兴,可以打你四岁女儿的耳光,骂你四岁的女儿是小畜生!”
“你胡说八道,我何曾打过你,骂过你这些……”大董氏怒喝。
但是明珠气势如虹,一口气说了下去:“我在你心里,可不就是一个泄愤的小猫小狗!就是小猫小狗,好多主人也会温柔以待,我在你心里就连猫狗都不如!明珠十岁了,你担心着担心那,总说她年纪小,我打记事起,你就没替到但过心!你只知道嫌弃我这么大的人了还不懂事!敢问江夫人,我当年是多大的人啊!
这也罢了,父母原本都爱幺儿。可你偏心就偏心,明明心眼偏得手都摸不到了,还要标榜自己多么公平!你偏爱明月也就罢了,可为什么偏爱她的时候还要践踏我?你说她一样好,必然我斥骂我一样差,她是样样好,我是样样糟。这样说也罢了,还要当着丫鬟嬷嬷的面。你不知道这些人最爱说闲话的吗?你早上骂我一句,不到晚上,全府都知道了!当着他们的面也算了,还要在大舅母面前,紫卿她们面前诉苦,说我如何如何让你操心!有这样对待自己亲身骨肉的母亲吗?你这样做无非是想告诉他们我样样都糟糕,可我糟糕是我的事,与你无关。并且,你还用尽全力教养我,我还不成器全怪我自己。可你别忘了!我是你亲身的骨肉,你以为你这样跟她们说我的坏话,他们看不起我了,就会看得起你吗?有一个我这样糟糕的女儿,你脸上就很光彩么?你看看别的做人母亲的,哪一个会对自己女儿做这样的事!”明珠越说越愤怒,越说越大声:
“你养我在你跟前这么多年,我动辄得咎。我就奇怪了,我真有你说的那么不成器吗?刚进府没多久的时候兰卿要我的那支碧玉步摇,我不给她就是不懂事,没有手足之情。大伯母看我多看了兰卿的玉佩几眼,就要把玉佩给我。兰卿大哭大闹,砸了也不给我。她就是真性情的好姑娘!你回来还要骂我眼皮子浅?我眼皮子哪里浅了。你巴不得什么好的香的都送给她们,什么烂的臭的都扔给自己的亲生女儿。哦,你对明月可不这样,什么都给她最好的。你自己不懂一点人情世故,人前人后对我这个亲生骨肉没有半点维护!你自己生了女儿不怜爱也就算了,还在别人面前变本加厉地那样对我!你不知道这府里上上下下都是看人下碟的吗?但凡有什么好事,你先帮我推了,还要贬我一顿!一次两次他们当你谦虚,不会当真,三次四次人家知道你是真的不待见我了,你以为人家还会待见我吗?这次的新衣,年后的金豆子,去年腊月的鲜果,出门宴饮,她们竟将我当丫鬟使唤,我当着永兴侯夫人的面不好分说,永兴侯夫人还夸我机灵有眼色,是个一等一的大丫鬟。你别告诉我你当时不在啊,我明明看见你了,你怎么不过来给我解围?我年纪小不知应对,你呢?你以为她们欺辱我真是因为我有多不成器,她们是看准了你不不喜欢我,算定了我被欺辱了你也不会替我出头,说不定还要在旁边拍手叫好!她们当着你当着外人的面都敢这么做,在这侯府里,她们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的?我寄人篱下,在你眼皮子底下受尽白眼,你还说我颠倒黑白,良心给狗吃了!你是我亲生的母亲吗?你凡事只知道一味讨好奉承,回头把气全都撒在我头上。你撒完气了,就舒服了!”说到此处,明珠凄然一笑:“我这个亲生的骨肉,你自以为不知对我多好的女儿,在你心中,不过是一个连小猫小狗都不如的出气筒加累赘罢了!但凡有点儿良心的人家,莫说亲生女儿,就是寄养的女儿,顶多也只是面上平平,断然不会日日折辱。逆女那那等话,为人父母的,哪能轻易说出口!你怎么对着我就那么轻易地说出口了呢?我在你心里,当真是只能逆来顺受,做个猫狗不如的出气筒,不然就是逆女吗?无论你如何对我,我心底里还是拿你当母亲,你如今,还要说我是逆女吗?”
大董氏先前面上还十分愤怒,后来渐渐低落了下去,到后面更是呈现灰败之色。她默然良久,方说道:“逆女的话是我一时口急,谁也不要再提了。我对你……确有照顾不周的地方,但你身边从不曾离了服侍的人。明月是你亲妹子,你也不要计较太多。至于那些衣裳点心什么的,都是身外之物,何须在意!我心里自然是拿你当女儿的……”
先前她说到“谁也不要再提”,明珠脸上也还镇静,待听到“不要计较”“身外之物”等语,直气得满脸通红,截口道:“是我计较?是我在意身外之物?您老是个意思吗?我真是看错了。我昏睡了一个多月,昨儿晚上才醒,你晕倒之前我就已经撑不住了,强撑着说了这么多,您就回了我一个“计较”一个“身外之物”。我若是计较那些……”
明珠没有机会把话说完,她昏了过去,这一昏就是七天七夜。
这七天里,大董氏心烦意乱,坐立不安。
明珠昏过去的时候,董氏已被明珠一连串的激烈言辞打击得如同滚滚惊雷下的鸭子,痴痴钝钝。眼看明珠昏过去了,她心中虽有担心,更多的确实巨大的困惑。
一时间,过去几年自己与明珠之间相关的事都翻涌到了眼前。这许许多多的事,她竟从来不知明珠是这般想法!
她自认是个好母亲,虽偏宠明月,但明月不是年幼吗?姊姊让着妹妹理所应当。自己当年带着两个年幼的女儿离开苦寒的边地,独自上路回到帝都,一路颠沛流离,不知受了多少艰辛。直到回到侯府,她自幼生长的家里,才觉得安稳。这些年,父母兄嫂并没有亏待自己和两个女儿。唉,想不到自己一直教女儿从容大度,明珠以前虽然愚笨又不讨人喜欢,却还忠厚,怎么病了一场心胸竟变得如此狭窄!
她神情复杂地看着蝉儿惊呼一声,从外间冲过来想把明珠扶到床上的。她过去帮了把手,明珠躺在床上,明明是闭着眼的,她却觉得那眼睛里依然投射出有如实质的恨意直刺自己,令人心中生寒。
这种寒意,她以前只经历过两次。
一次是第一次见到那人的时候。身为侯府独生的嫡女,纵是继室所生,也是自幼娇养。她的夫君,自然是父母好生挑选出来的,不想婚期将近之时,边患又起,那人要领军作战不能来帝都与她成亲。父亲索性遣人将做好了新娘子妆扮的她和她的嫁妆一起送去幽州。那一路上的风霜雨露自然叫她吃尽了苦头,不过一想起将为人妇,心里就说不出来的甜蜜、期待,还有一点点儿慌乱无措。可没想到,来迎她的竟然只是那人手下的一个校尉。那副将只说战事告紧,战事告紧又如何?比来见她这个未来共度一生的妻子更重要吗?那一夜,她委屈得泪水湿透了衣襟。下定决心见到那人的时候,定要给他好看。可是她永远忘不了那一天,校尉报说那人来了。她冷哼一声,故意磨蹭了许多,才缓缓踱到门口。那人骑着一匹黑色大马疾驰而来,一人一马都笼罩在一股肃杀的气息里。待到近了,一股混合着铁与血的味道扑面而来,她胆战心惊,抬头一看,只看见他满脸风霜的脸比山岩还要冷峻,扫视过来的眼神里只有锐利和冷酷。她的心落到了谷底,遍体生寒。
第二次是明月快两岁的时候,闻得陛下下诏斥责他战场失利,外头传言四起,都说只怕下一封诏书就是要抄斩这个原本就不得圣心的年轻将军满门。即便不满门抄斩,这位将军也会在军中受尽排挤前程尽毁。那怎么可以?嫁过来的时候父亲明明说过,要她在边地忍耐几年,待夫君立了功再一家子回帝都的。她从来都以为自己不过暂居这里,难道以后都回不了帝都?要和这个令她心生寒意的男人就此了却残生?绝对不可以!那一日,她在贴身嬷嬷和侍女的鼓励下终于鼓起勇气,去和那人说,是妾无能,未曾为将军传宗接代,只生了两个女儿。如今她愿意让贤,自请和离,只希望能让她将女儿带回帝都。边地苦寒,又要时时担心胡人杀过来,实在是养不得女孩儿的。
闻得此语,他原本很有些疲惫的眼睛竟然精光四射,刺得她遍体生寒。就在她以为那人会一剑杀了他的时候。那人却垂下眼帘,道是如今局势变幻不定,她带着女儿先回帝都探望父母也未尝不可。只是若是她回帝都后嫁与他人,两个女儿随她居住怕是名不正言不顺。
那时,她只要能早日回到帝都家中,再嫁与否又有什么关系呢?最终两人并未和离,她带着女儿跋涉千里,回了帝都。
自从重回帝都,回到了侯府,她感觉自己就像泡进了温水里一样惬意舒适。一直到今天,重温了那种凛冽的寒意。
大董氏茫然自语:“我怕她在幽州受苦,带她回来,竟是错了吗?”
蝉儿没有听清楚大董氏说的是什么,她将明珠在床上安置好后。扑通一声跪在大董氏面前,含泪道:“奴婢去请大夫之前,有几句话禀告夫人。奴婢不知道明珠娘子方才说了些什么,只知道娘子这一场病病得十分凶险。自从四月里伺候娘子以来,娘子总是昏昏沉沉的,不是发烧就是梦魇,一天醒不了两个时辰。可娘子还记得嘱咐奴婢们回夫人话时切记要合缓些,莫要让夫人和明月娘子忧心。娘子清醒的时候,若是正好夫人和明月娘子在,总是尽力和夫人说话。只有我们服侍的知道,娘子实在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的。大夫当日曾经说过娘子是忧思成疾,夫人却说娘子不过是矫情罢了!那日娘子听了这话,病情又重了。后来娘子病得十分沉重,数日也难得醒来一次,竟然一连昏睡了一个多月,这一个多月娘子依然高烧不断,每晚总在梦中痛哭。奴婢斗胆求夫人,不论娘子今日说了什么诛心之言,还望夫人今日暂且饶了娘子的性命,日后再责罚娘子!”
这话一出,大董氏心中又是一疼,怒道:“我是要自己亲生女儿性命的人吗?”
蝉儿道:“奴婢斗胆,实在是娘子的身子太过虚弱了啊!这几个月娘子除了喝水就是喝药,清粥喝不了几口就会吐出来,如今瘦得脱了形了!今日娘子和夫人说了这么多话,实际上早已是强弩之末。这一倒下去又不知何时能醒!昨日大夫本就说,即使过了这个关口,也不可大意,万万不可动气,便如此,也要好生将养两三个月才能大好!”
蝉儿抹了眼泪,站起身来说:“请夫人三思!”说完便出了门,飞奔去请大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