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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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日，明珠过得自进了侯府以来难得的惬意。
第二日，明珠精神已好了许多。
世子夫人依然没有来，只打发小丫鬟送来了些人参燕窝桂圆之类。大董氏翻看了一下，道：“这人参也罢了，燕窝是上好的。大嫂原是你的长辈，平日里又忙得厉害，送了东西来，心意也就到了。难不成我们是那小家子的，还去挑她的礼？”一面又说：“明月也惦记着你呢，这半年你都病着，许多热闹没瞧上。明月和勋国公府的小娘子一见如故，也很得勋国公夫人郭夫人的喜欢。他们府上的的二娘子五月初八刚嫁出去就跟着夫君去扬州上任了。郭夫人心里思念得很，又见小娘子十分寂寞无趣，便特地下了帖子来请了明月去住几天。昨天你醒来的时候已是快未时了，我就今天一大早打发的人过去报信。她知道你已无大碍了，也是欢喜得很。只是要帮郭夫人和小娘子筹备后日的宴席，一时也不好就丢下那边回来。我叫她不必担心，大夫说了，你既然醒过来了就逃过了这一劫，只是要好好的养着，轻易不可动气发力，好生将养两三个月，也就大好了！她既然和郭夫人投缘，多帮帮人家也是应该的。”说着说着又忧愁起来：“只是她到底年纪还小，只不知道在那里住得惯不，若麻烦到人家就不好了！”一时担心不已。
明珠时常听她这样唠叨，也听了好几年了，始终不能习惯，总是一听就为大董氏的偏心难过委屈。要说自己这场病，紫雪姊妹几个也就算了，明珠却是自己嫡亲的妹子。勋国公府和澧侯府确实不在同一个坊，可是坐马车来回也不用一个时辰。勋国公府三日后的宴席，就一定要她这个十岁的小妹子帮忙筹备，一刻也脱不开身么？一说起明月，母亲便总记挂着她小，担心她受了委屈，其实自己也不过比明月大两岁罢了。
大董氏依然唠唠叨叨地说着勋国公府的郭夫人如何严厉，对待明月却是如何的可亲。
明珠不必看，也知道此刻大董氏脸上是一副混合着担忧甜蜜以及自豪的神情，她出神地望着墙上的一副清幽的山水画。画中巉岩下乱峰耸峙，溪流蜿蜒曲折，山下溪流边上两个小点是居住在山中的幽人，一个横吹长笛，一个微笑拈须，皆是悠然自得。
母亲大概忘了，她带着两个女儿回京的时候，自己不过四岁，那时母亲总是呵斥自己这么大了还不懂事没规矩。路途中见到盛开的野花要采一枝是不懂事没规矩；听秦嬷嬷讲故事听到开心的地方咯咯直笑是不懂事没规矩；母亲总随身带着明月和明月的奶妈坐一辆车，要自己和照顾自己的秦嬷嬷坐一辆车，她经常只有停下吃饭住宿的时候才见得到母亲，她起初总想溜到母亲和明月坐的车上去是不懂事没规矩；下车见到母亲时，欣喜地大声叫母亲也是不懂事没规矩。有一天下了马车，见到母亲，小小的她心中无限欢喜，怕扰了母亲和妹妹，就不言不语地过去牵住母亲的衣襟，挨着母亲坐下。母亲和言细语地哄着明月睡觉，回过头看见她小手紧紧地揪着自己的衣襟，抬手就是脆生生的一巴掌。那一刻，她傻掉了，也不知道是被脸上生生的疼疼傻的，还是被哪脆脆的巴掌声吓傻的，心里钝钝地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哭，哭了就吵醒妹妹了！
过太行山的时候马车颠得厉害，她老早就不舒服了，依然咬牙忍着，怕给母亲添麻烦。等到颠了一天到了驿站，母亲一下马车就吐了起来，她跑过去着急地要嬷嬷给母亲送水来，要秀芝赶紧给母亲拍背，母亲吐完了，却冷冷地瞪着她，一言不发地走开了。这时候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就哇哇大吐了起来，一吐就吐了个天昏地暗，就在她觉得自己连心肝肠子都吐出来了，软到在秦嬷嬷的怀中的时候，。母亲走了过来，怀里没有明月。那时候她连手指头都没力气动了，心里却喜悦得很，母亲会把自己抱进她温暖的怀里，和哄明月一样肉肉地说：“我们明珠真懂事真乖！”吧！可是母亲只是冷冷地瞪了她一眼，恨恨地说：“我这是上辈子做了什么孽，生了这么个不省心的小畜生！
秦嬷嬷抱着她的双臂骤然收紧，她四岁的心皱缩得更紧。那个时候她还小，不知道什么生呀死的。可是，她无师自通地想，我难过得快要死掉了！
明珠扫一眼大董氏，大董氏猛然未觉明珠的走神，还在念叨着，脸上神情随着念叨的内容变幻不定。然而，无论如何变幻，眉梢眼角，都有一丝满足的笑意。是啊，有明月那样可爱又讨人喜欢的女儿，母亲心中，定是十分满足的吧！
自己不过活了十二年，打从有记忆起，母亲见到自己，神情总是不耐烦的，暴躁的，甚至怨恨的。可只要一见到明月，就是前一刻万般难过，转眼间也能欢喜起来。
只是自己以前一直都不明白，以为母亲不喜欢自己，真的是因为自己不懂事，不懂规矩。其实，无论懂不懂事，懂不懂规矩。同样的事情做起来，只要是自己做的，母亲就厌恶。明月做的，母亲就欢喜。母亲欢喜的，从来都不是懂事，不是规矩，是明月呀！
可笑自己，和母亲妹妹朝夕相处了十二年才明白。明珠忽然想到，自从来到澧侯府，自己就不怎么招人待见，就是对自己面子上最和蔼的外祖母，和蔼下面也透着疏离。以前总以为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才不招人喜欢，于是处处留心，事事小心在意。可各路夫人还有紫卿她们几个，依然从漫不经心地对待自己到明目张胆地慢待自己，近两年，更是奴婢们都渐渐欺了上来。难道他们是早就看出了母亲对自己毫无卫护之意么？
可笑自己生了这场大病才明白，古人说的果然不错。旁观者清，当局者迷……母亲只打过自己那一次巴掌，只骂过自己那一次小畜生。可被骂被打的时候，自己就该明白了的。怎么一直到了澧侯府还不长记性，一味讨好母亲和府中诸人，生怕又哪里不如人意，日日竟是如履薄冰如踏虎尾！
“我就是个傻子呀！”明珠自嘲地想。
从此以后，她不会再去刻意讨母亲欢喜了。从此以后，她不会再去刻意讨府中诸人欢喜了。既然倾尽全力都不可得，她又何必再过这种委屈自己的日子呢!
江明珠决定正视母亲本就不喜欢她，府中诸人本就不喜欢她的事实。大约是心底的委屈和怨恨都在病重哭掉了，她以前不敢想这个事实，现在却一点也不觉得难过。她很大气地想，无妨，我自己喜欢自己。
只是……为什么，心里空落落的，好像失去了很重要的东西。
到底是血脉相连的母子，大董氏并非聪明之人，平日也不怎么留意明珠，今天也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了明珠的些微变化。以前明珠在她面前总是瑟瑟缩缩委委屈屈，想讨好自己却又十分笨拙的样子，叫她看了就气不打一处来。许是病了许多日子的缘故，昨日苏醒过来的明珠没力气说话，反而显得沉静。今日自己跟她闲话家常说了许多话，她也不说什么，始终都娴静地在一旁听着，嘴边挂着若有若无的笑。若是以前，固然也是听着不说话，却是低着头，端着脸，那木讷的样子，叫她……叫她一看就气不打一处来！
这孩子，生来就是不讨人喜欢的！
如今，这孩子终于要开窍了么？
大董氏这样一想，就开心起来，越发地说得起劲，说完了勋国公府，又告诉明珠紫卿姐妹几个三日后要穿什么样的衣裳，带什么样的首饰去赴宴。
“大嫂半个月前特地叫管事去苏杭采办了许多绫罗绸缎回来，要给紫卿姊妹几个做衣裳。里面有几十匹轻罗纱特别轻巧，细细软软地，一大匹团起来在手心里也只小小的一团……”
“哦，这样轻巧的纱……”
“可不是！大嫂吩咐先给她们三个每人做上四套衣裳，早几日就已经做好送过了，那纱做披帛和半臂都很好看。可紫卿试了新衣裳后，非要再做四套全用这种纱做的襦裙。颜色要各不相同，大嫂也允了，给雪卿和兰卿也每人做了四套，三个人的颜色都不相同。明月也得了……”说到此处，大董氏略停了停，解释道：“你在病中，便是这几日好了，也出不得门，穿不得。就没有给你做了。”这样的话，平日里大董氏是说惯了的，今日想到明珠毕竟病了半年多，难得地有点顾忌她的心情。
只是此时的明珠，哪里还会为这些事情难过！
她诧异道：“光是这一种纱就做得了这许多衣裳么？颜色还这么齐全？不是说还置办了许多其绫罗绸缎么到底一共采办了多少呢？”
大董氏道：“可不是吗！说是那日管事回来，赶了三辆马车进府。”
“两辆马车？都是衣料？府里要办什么喜事了吗？”
大董氏笑道：“哪有什么喜事，你大舅母说娘子们横竖都要做四季衣裳的，过了八月，天气一凉，宴饮就多了，娘子们都要出门，总不能老穿那几件。苏杭那边出产的衣料冠绝天下，两市许多大布庄都是去那边进货的，这次自己派人去了，本来也用不着这么多的，不想到了那边，竟然见着很多新鲜的样子，索性多搜罗一点来。”说完大罗氏又补上一句自己的猜测：“这几年府里人口多了，花用越发多了，你大舅母大约也是想节流。”
“节流？”明珠哑然失笑。若是节流，又何必专门派了管事去苏杭采办？还一采办就采办了这么多？何况府里最大的开销本就不是衣食住行各项固定的费用，而是侯府中人随心所欲撒出去的银钱。明珠来到侯府之后，第一次见大表哥，就是
若只是要新鲜花样，断要不了两马车的衣料。
何况娘子们本就有四季衣裳的份例的。
下半年，府中有什么大事么？明珠想了一会儿，微微地笑了起来。若她没有记错，腊月二十一，是雪卿及笄的日子。
于是，她问大董氏：“雪卿姊姊不是今年腊月及笄么？是不是为了及笄的礼服特意去订了什么布料？”
大董氏想了想，叹道：“可不是么！我竟忘了！必是为了及笄，既然要去苏杭采办，索性给她们姐妹多采办一些各式衣料。说不定……”
明珠笑了：“说不定什么？不会是还有给紫卿和雪卿姊姊办的嫁妆吧！”
大董氏被明珠启发后，自己举一反三想到了嫁妆之事。可不是么？新娘子的嫁妆里，衣料是不可或缺的大头。紫卿雪卿两个，嫁出去的日子再远也就是近两三年了。虽说大嫂肯定早就将嫁妆备得差不多了，趁着这机会，有什么好的衣料多备下一些，横竖是用得着的。只是明珠也十二岁了，当着她的面说这样似乎不太好。
不过本朝风气原本就是挺开放的，明珠自己大大方方地说出来，大董氏心里那点小别扭一下子就烟消云散了。
明珠心情很愉悦，以前遇事她总是看不透前因后果，总是觉得自己笨。不想大病一场，放下心中执念以后，脑子也好用许多。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