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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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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夫人一眼看见明珠软绵绵地躺在床上,眼珠子不错地看着自己,嘴边略勾起一点笑意,要起身又无力的样子,心疼得连声叫道:“乖乖孙女儿!好明珠!你还病着,别起身,累着了又要多躺几天!”一面说一面上前去在床边坐下,摸着明珠的胳膊手:“可怜见的,躺了这么些日子,怎么清减了这么多!这是造的什么孽呀,叫你一个小小孩儿,平白受了这么多的苦!”说着说着,眼中不禁垂下泪来。
大董氏听说久病昏睡的女儿醒过来了,心中本来是欣喜不已的,只是正在陪自己母亲侯夫人说话,侯夫人听到喜讯也急着过来看明珠,自己不好丢下侯夫人先过来,便扶了侯夫人一路疾走。等到赶过来,本来待要冲到明珠床前去好好嘘寒问暖一番的,偏偏侯夫人年纪虽大行动要人扶,反应却是很快,一见到明珠就开口并坐到了明珠床边,她也不好插嘴的。不想侯夫人说了几句又心疼得落下泪来,大董氏就顾不得明珠了,先劝侯夫人:“这孩子不是已经醒了吗?大夫先前就说只要能醒就没什么大碍了,现在既然醒了,您也可以宽宽心了!日后不过是慢慢调养起来,我们这样的人家,还怕调养不起吗?再说,明珠年纪小,十二岁的小丫头,底子本来就好,虽说她福薄,有您这么大福气的长辈照看着,一准儿过几天就活蹦乱跳了!您这么伤心,若是为这丫头病了,那女儿心里怎么过得去呢?”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侯夫人果然不再垂泪,自己拿帕子拭了拭眼角,叹道:“这些日子明珠病着,我心里日日夜夜地记挂,生怕有个好歹。若是如此,可怎么跟亲家交代呢!”
大董氏忙到:“若真有个好歹,也是这孩子自己没福。自从到了府中,母亲如何待她,别人不知道,我这个做娘的还不知道吗?”
侯夫人点头道:“做人但求问心无愧,便是亲家怪罪,你心里明白,我也就心安无碍了。”
看着两人将明珠这个正主扔到一边,自己先母女情深了一番。王氏心中冷笑不已,等两人说完了,才笑嘻嘻地上前道:“我早说有祖母疼着怜着,明珠妹妹怕这几天就会醒,可不叫我说中了?祖母可要赏我点什么呢?”
侯夫人笑道:“果然叫你说中了!这等好事,自然有赏。”便吩咐跟来的大丫头红芍:“我那里新样子的堆纱花儿,回头送一匣子给少夫人,还有多的,各位姑娘那里也送一些去。”如今天气热了,戴着这个轻巧。”
红芍忙答应了,又笑道:“如今表姑娘好了,奴婢先给明珠娘子挑些好的出来。”
王氏笑道:“正该如此。明珠妹妹在床上躺了好几个月了,只怕早闷坏了。如今虽说还要调养,也是要慢慢打扮起来了。”
侯夫人但笑不语,看神情是十分满意的。
大董氏连忙道:“花儿也罢了,也不必先给明珠挑,紫卿雪卿两个都比她大,又正是好打扮的年纪。兰卿年纪小,挑也该先给她们挑。”
王氏是出身太原王氏的嫡女,虽是旁支,此时也有些看不惯大董氏的小家子气。便懒得搭腔了,只在一旁抿着嘴儿笑。
倒是侯夫人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你呀,就是什么都想着她们几个!几朵花儿而已,算得了什么!”
明珠躺在一边,看她们几个原是来看自己的,却把自己全然仍到一边,只管言笑晏晏,心中冷笑不已。只不知为何,若是以前这般,尤其是看到大董氏如此,心里总是很难过。今日昏睡中醒来,再见到此种情景,却只是冷笑,难过少了许多。她嫌几人扰了自己清净,便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室中几人神色不动,若是以前,明珠怕是会怀疑自己咳嗽声音太小,大家都没听到。这回儿她目光扫过床脚侍立的红芙,自己病的第二个月,侯夫人怕自己房中的丫鬟不谙事,特意拨了自己身边得力的大丫鬟的伺候。明珠这三四个月病忽好忽坏,迷迷糊糊的,却也终于知道了有真正得力的大丫鬟伺候是什么感觉。红芙原本就聪明伶俐,到了明珠房中,丫鬟们自然以她为尊,她不仅将一应事宜安排得仅仅有条,伺候起明珠来更是周到。若说别人没听到,还有几分可能,时刻关注主人需要的红芙不可能听不到。然而,此刻的红芙静静地站在床脚,来探病的三位主人身后,低眉顺眼,静默不语。
目光扫过大董氏,她似有所觉,看了明珠一眼,似乎觉得明珠脸色还好,也没多说什么,转过头去跟侯夫人说:“虽说是几朵花儿,也不要纵了明珠的性子。”
侯夫人年老,自然是神色不动,懵然未闻的。
倒是王氏看了看明珠,笑道:“明珠妹妹虽说醒过来了,到底身子还虚呢。不如我们到外面去细细问问那大夫究竟该如何调养,到时候吃喝些什么,忌讳些什么。”
侯夫人颔首道:“久病之人,确实该好好调养。我们便去外间吧!”又问大董氏:“你是陪着呢还是跟我们去?”
大董氏想了想,道:“大夫过来横竖还要一会儿,我陪陪她再出去。”
“那也好,你们娘俩好好说说话。明珠一睡就是一个多月,怕是有不少话要和你说呢。”
明珠先前还是在肚中冷笑,此刻听到侯夫人这么说,却是实实在在真的笑了。自己病前怎么就总觉得外祖母慈祥,一心想要亲近,不曾看出外祖母原来是这么一个妙人呢?
大董氏听了这话,也想起来自己女儿自从过了年一病就到了七月,最近一两个月更是时常昏睡不醒,母女两个还真没说过什么话,顿时勾起慈母心肠。送了侯夫人等人出门,便坐到明珠床边,柔声道:“你渴不渴?饿不饿?想吃什么都跟我说。娘要厨房每日给你送些鹿乳来可好?明月这几日嚷着要吃六合庄的点心,你想吃哪几样?我也叫人都买了来?”说到六合庄的点心,她忽然想起明珠素日爱吃的几样,不禁高兴起来,又道:“你不是最喜欢吃鸿福楼的红烧老鹅吗?明儿我就叫人买一份来,还有酒酿鸭子、素八仙……”她一起不歇,说了十来个菜名。
明珠默然无语,一来是大董氏说话一口气儿不歇,实在插不上嘴去;二来她虽醒来小半个时辰了,精神还好,却实在没什么力气说话,她想要提醒大董氏自己尚在病中,又是久卧之人,不宜吃油腻的东西,此刻大董氏满腔的热忱不是一两句话招架得了的;三来,若她真的提醒大董氏自己不能吃油腻的东西,以大董氏的性子,除了当下觉得有些无趣、遗憾、间或对女儿不领情的无奈和埋怨外,过后恐怕难得想到给自己张罗好吃好喝的了。
若是以前,明珠定然觉得有些委屈,也不敢提醒,只推辞说不必了。如今……她看了看大董氏热切的脸,轻轻地说:“有劳母亲了!”
明珠卧床不起这么久,早瘦得脸上只剩个尖尖的下巴颏儿和一双乌黑的大眼珠子,脸上没有半分血色。大董氏素日里见她总有几分不喜和气恼在里头,今日见她这么软塌塌地躺在床上,没有半点力气的样子,心里也涌起几分怜爱来。又细细地嘱咐了几句,听得外间丫鬟报到大夫来了才出去了,临走之前还不忘给明珠拉了拉薄薄的绸被。
大董氏嘱咐的时候,明珠眼皮半阖,只留神听着外边的动静。侯夫人未走至外间,便有丫鬟回说,世子夫人今日去卫国公府赴宴,多喝了几杯,此刻头昏沉沉的,先打发了身边的大丫头来问候表姑娘,明日再亲自来看,请表姑娘千万好好歇着,要吃什么,抓什么药只管打发人去要。须臾又有兰卿处的丫鬟来了,说是兰卿下午和小丫鬟蹴鞠扭了脚,听说表姑娘醒了一心来看,是房里的楚嬷嬷苦劝住了,明儿略好些儿就来探望表姑娘。侯夫人一律替明珠谢了她们,奉命来探望的两个大丫鬟便回去了。她们一走,大夫就来了,大董氏忙忙地出去了。
明珠心里估量着,紫卿和雪卿住的菡萏居离自己这儿最远,她们派来问候的丫鬟大约再过个一柱香的功夫也该来了。
不想刚闭上眼睛,打算安然睡会儿。便听到少女娇柔悦耳的声音由远到近,须臾已到房中:“不是说她醒了吗,怎么还睡着呢?”
红芙早领着几个丫鬟随侯夫人出去伺候了,此刻屋里只一个十三四岁的丫鬟守着。那丫鬟对着屏风后转过来的澧侯府的两个嫡出女儿行了礼,方回道:“娘子是一个时辰前醒的,喝水吃药的忙乎了小半天,刚才侯夫人、江夫人、少夫人来探望娘子,娘子又陪着说了好一会儿话,因此累着了。”
董紫卿正值二八年华,如同带露的牡丹一般娇艳动人。她平日最爱服紫,今日穿的也是一身紫衣。她走近明珠床边,忽然桀然一笑,那丫鬟只觉满眼都是逼人的艳光。
“雪卿,你看明珠这下巴颏儿,比十日前又尖了两分。”
董雪卿不及紫卿艳丽,却颇有几分楚楚动人的韵致,平日性子也还好,就是有几分懒。此刻她也懒得上前,只淡淡地道:“你若想下巴颏儿也是如此,何妨也病个三五月?”
紫卿有些嗔怒,白了雪卿一眼,又回过头去看了一会儿,忍不住伸出两根葱根死的手指轻轻抚了抚明珠的下巴。
雪卿有些不耐了,道:“人也看了,食也消了。此时不走,更待何时呢?”
“你着急什么呀,”紫卿嘴角噙着笑意,目光在明珠苍白的脸上来回逡巡着,“如今天黑得晚,我们去绿梅苑后边看完新开的玉簪花再走回去,天也还亮着。”
雪卿懒得理她了:“那我先走了。”
“你走了我还留着干什么呀?”
两人说说笑笑,倏忽而来,又倏忽而去。丫鬟送走了这两位,回头看看明珠颤动的眼皮,想了想,上前问道:“姑娘,可要喝水么?”
明珠依然闭着眼,半响方嗯了一声。
待丫鬟取了温水,又上前轻手轻脚地扶了她起来倚着。明珠喝了两口,便不要了,打量了丫鬟几眼,这丫鬟生得倒好,白白净净地,容貌清丽,比自己房里以前的几个丫头都强。她穿得素净,若好生打扮一番,怕不在红药之流之下。说道:“我这半年病着,昏昏沉沉的,什么事情都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是什么时候到我房里的?
丫鬟笑道:“我家里人都唤我蝉儿,前两年都做些粗活。四月里姑娘病情加重的时候,侯夫人发火说姑娘房里的几个姊姊伺候得不周到,打发了几个出去,遣了红芙姊姊来服侍姑娘。世子夫人也遣了锦绣姊姊来,少夫人另外选了奴婢和另外两个妹妹进来伺候。”
明珠听她这一番话爽爽利利,回答得十分周到。心里觉得有些稀奇,她房里的丫鬟,也曾有伶俐的,也曾有态度殷勤的,这般两者兼备的,以前从未有过。
只是她刚苏醒不久,身子弱得很,一时虽没什么睡意,折腾了这一会,便觉得有些疲惫,也懒得此刻深想。便略点点头儿,令蝉儿到天黑之时只远远地点一枝蜡烛,便躺下来闭目养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