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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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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明珠不知道自己是活着还是死了,她看见自己一身白衣,在一片白茫茫的天地里行走。十二岁的小姑娘心里总是有着好奇心的,她模模糊糊地想,真是奇了,我自己怎么看得见自己呢?那想必是死了的。这么一想,她心里蓦地一松,出奇的安稳松泛。
她也不着急,慢慢地往前走着。脚底下好像是厚厚的棉花,走起来晃晃悠悠。这也不稀奇,自己还病着呢,前两天她避开了丫鬟悄悄儿起床双脚就软得如同踩在棉花上。略动一动,脑袋里面便如有钟在撞震得极其难受。刚这么一想,她又觉得自己头似乎有些微微的疼痛。原来人死了也不是万事皆休,还是能感觉到痛的呀!她模模糊糊地想着,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心里忽然想起,自己好像要找一样东西,或者,找一个人。到底要找东西还是人?什么样的东西?哪一个人?她想了又想,只觉得头痛欲裂,可怎么想也想不起来。她停下脚步,茫然四顾,视线所及之处还是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见,这么广阔的天地之间难道就只有一个自己孤零零的嘛?这样想着,心里不由自主地就着急起来。又想到自己连想找什么都不知道,那肯定是找不着了,可怎么办呀!想着想着,心里满满的都是说不出的悲痛,不知不觉地就落下许多的眼泪来。
她越是落泪,越觉得伤心,也就越发哭得伤心伤意的。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心里很痛,痛得她不由得不哭。可待到哭了许久以后,心头竟然哭出一点畅快来,好像也不那么痛了。这么一来,她索性哭了个酣畅淋漓。一边哭着一边心里觉得,自己仿佛以前从来都没这么痛快的哭过。于是很怀了点肆意地想,我如今反正是死了,我要哭多久就哭多久,要怎么哭就怎么哭呢!到最后哭了好久呢?她也不知道,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了,哭得心里的痛浅下去了,淡下去了,如同敬松堂春夏季风来的时候门窗俱开四面通风般舒畅了,她才停了下来,还不时抽噎几声。
她脑袋昏昏沉沉地,又不知过了多久,她又看见自己在一片白茫茫里走着,只是换了一身彩衣,步履轻松。她看着自己一路蹦蹦跳跳,似乎很快活的样子,看模样不过三四岁。自己怎么变得那么小了?她心里隐隐觉得有些奇怪,又很快把这点疑惑忘记了,仿佛自己本应该就是三四岁的样子。慢慢的,四周弥漫的白雾里显现出许多要两三人合抱的参天大树来。她也不觉得害怕,照样蹦蹦跳跳地上前去。走过树林,她倒了一处极高的悬崖边上,那崖极高极险,远处是刀锋般矗立的山峰,下面是一团团的白雾,看不到底,若是掉下去可怎么得了呀!她正怕得不得了,这时候,一个很高大的男人走了过来,轻轻地抱住了她。她仰起头,想看清楚那人的样子,可怎么也看不清,只知道那人似乎很严峻,又似乎很温柔,对着她笑。她在那人温暖的怀抱里挣扎了一下,把手腾出来一个劲地擦着眼睛,又去看,可还是看不清楚那人的样子,说什么也看不清楚。她着急地冲那个人喊了起来,可是那人好像听不见的样子,只是抱着她,冲着她笑。然后低下头来,亲亲她左边的小脸,又亲亲她右边的小脸,说:“明珠,你……”后面他还说了什么,可是她只听得见前面的三个字,后面的通通听不见了,只看得见他嘴巴一开一合的。
“你在说什么?你到底要跟我说什么呀?”明珠刹那间除了焦急外,感觉整个人被一种巨大的恐慌抓住了。“你到底是谁?你要跟我说什么?你说出声音来呀?你声音大一点呀……”明珠终于大声地喊出来了!就在声音出口的那一刻,她从枕上弹起,睁开了许多天不曾睁开的眼睛。然而,她还是一口气把那一连串的问话喊完了,这才听见了身边此起彼伏的惊喜的声音,看见了她熟悉的花虫图样的素色纱帐,白净伶俐的丫鬟们,还有一个长胡子老头,看模样是大夫的,颇欣喜地瞅着她,仿佛看着一堆金元宝,在丫鬟们一叠声的“明珠娘子终于醒了!”“可醒过来了!”“赶紧给侯夫人世子夫人她们报信去!”里发出这样的声音:“既醒来了,就没有大碍了,娘子本是福气极多的。”
明珠依然觉得头很重,身上也黏糊糊的。她木然地任丫鬟们拿的拿帕子拭去她额头上的汗珠,喂她温热的水喝,嘘寒问暖,又有一个大丫头红芙调度众人,打发人各处去送信。大夫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又有丫鬟们很快倒了热水过来,轻轻地解开她贴身汗湿的衣衫,为她擦干净身体。两三个服侍她擦拭身体的丫鬟动作十分熟练温柔,知道明珠身子还虚得很,虽然要扶她起来,又要扶她翻身,明珠几乎感觉不到什么震动。
一时房中事情繁多,却井井有条,丫鬟们不一刻忙完,又将屋子收拾停当。明珠已换了崭新柔软的衣衫,又喝了些水,觉得身子轻松多了。丫鬟们早已准备好新鲜各式蜜饯,安静地侍立一旁,只等着一会伺候明珠喝大夫新开方子熬出来的药。
方才调度众丫鬟的红芙,是个穿月白衣衫的大丫头,看上去约十八九岁,正坐在明珠床边,给她喂了半杯水,又拿帕子轻轻地替明珠拭了拭完全没有水迹的嘴脚。柔柔地问道:“大夫说娘子的身子要慢慢调养,一会儿还要喝些参汤,水就喝这些可好?”
明珠觉得自己还是缺水,便略摇了摇头。红芙有些诧异,要知道明珠素来是很听身边人“劝”的。她本是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一个月前奉命来照顾病重的明珠,最是细心又有涵养的,见明珠眼神很是坚定,也就不坚持了,又喂明珠喝了两杯水。明珠喝得有点急,甚至有点咕咚咕咚的,不大像大家闺秀的样子,她也只是腹诽,面上不露丝毫。
明珠喝水喝了个够,感觉自己仿佛久旱逢甘霖的稻田,一下子充实许多。喝完了她也不说话,合眼躺下休息。然而天不遂人愿,刚躺下,便听见外面喧哗的声音,不一刻,一簇人便闯了进来,打破了房内的宁静。
侯夫人打头,两边扶着她的是明珠的母亲大董氏和澧侯府的小世子夫人王氏。后面簇拥的是几个这三人身边近身伺候的嬷嬷和丫鬟。
明珠缓缓睁开了眼睛,她光是听就知道进来的是那些人。自己虽在病重,母亲大董氏确是不会时时在身边守着的,这个时辰照例是她陪自己母亲,澧侯府的侯夫人解闷的时候。听见自己醒过来,无论府中诸人得信早还是晚,作为澧侯府内宅中身份最高的侯夫人和与自己关系最亲近的母亲,总是应该来得最早的。王氏是老夫人的嫡长孙媳妇,嫁给侯府小世子明珠的大表哥不过三年,世子夫人自从嫁入侯府便开始管家,管了二十多年后,娶进了自己的长媳,便乐得当个甩手掌柜,将一应事宜交给了王氏。虽说略大些的事儿还是需事事向世子夫人请示,王氏名义上确实管着侯府的内宅,并包揽下一应琐碎具体的事项。她赶在前面来,也是应该的。难得的是侯夫人和王氏居住的地方离自己住的地方远近相差不少,却能一块儿赶到,倒是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