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肆】清浅·廊桥弦断落花灯 ...


  •   此后我拒绝见萧墨,也重新改换红装,却不再出摇影宫大门。

      萧墨来看我,却被我用身体抵住内室房门无法进入。
      “语儿……”我听到他无奈开口,也听到他无奈叹息,最终无奈离去。
      我流着泪,一点点滑落在地,然后抱膝而坐,埋首抽泣。
      而睡前思荷会给我泡药酒。怀采则会来给我敷眼睛。
      日日如此。

      思荷和怀采每天都静静在我身边看我作画,不吵也不闹。
      我竟然把她们也带得沉默了。
      “这是在摇影宫内,可你们却不像以前那样闹腾……真不习惯。”我挤出一抹笑。
      “娘娘,您以前也不会每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只画虞美人啊……”思荷嘟着嘴巴,拿出厚厚一沓纸,一张张翻给我看——的确,都是虞美人。
      怀采给我研着磨:“娘娘很喜欢虞美人?”
      我苦笑:“是想成为虞美人。”
      “诶?为什么呀?”思荷凑上前来。
      “这个你们不懂也罢,不,你们不要懂,不懂最好。”我再度苦笑,“你们一直快快乐乐的就好,不要懂……”
      “娘娘,你不想笑就不要强迫自己笑啊……”看着我,思荷皱起眉头,“娘娘苦笑的时候虽然不难看,但是感觉可难受了……”
      怀采敲了一下思荷的脑袋:“你皱眉头好难看,以后别皱了……”
      “哼!”思荷又嘟起嘴来,却转而问我:“娘娘,您最喜欢什么花啊?”
      “解语花……”看到她们困惑的表情,我浅笑,继续解释,“它们简单却复杂,尽管矜持贵美但又可怜可爱,清雅娟秀中还带着些许烂漫无邪……看不懂,也读不透……”
      “那虞美人又是种什么花?”
      “虞美人啊……”我细思片刻,“花未开时柔弱朴素,花蕾绽放时却会让人感觉妖冶华丽……可以说是先素雅后艳丽,或者说是兼具素雅与艳丽之美的花……”说着,我竟发现虞美人和解语花亦有相通之处。
      怀采停下研磨,静静看着我:“娘娘,您像虞美人,也像解语花。”
      我一愣。
      “呀!怀采,好像真的是诶!”思荷也惊喜地望向我。
      “别闹了。它们是不可能同时存在的。”画完最后一笔,我将一切搁置在案,坐回床榻,靠着墙抱膝而坐。
      她们也跟着沉默起来。

      房外隐约有宫女窃语,一句“殿下昨夜又宿在美人宫了,听说那里的侍妾叫了一夜,真是狐媚”生生刺入我的耳朵。
      思荷见我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立即出了房间,到外面去:“你们几个,不好好做事,倒在这里嚼舌根吗?!小心让殿下和娘娘知道后要了你们的脑袋!”
      怀采则安慰我:“那些人只是娘娘的替身罢了,娘娘您……”
      “我有些累,”我打断她,“想睡一会儿,你出去吧,和思荷好好休息。”
      怀采点点头,也出了房间。

      我躺下,却久久难眠。
      狐媚,我又何尝不是如此。不仅亡了吴国,还致使夏国太子去找替身发泄。
      罪孽深重。
      总要做个了断……

      那天,我没有抵住房门。萧墨来摇影宫的时候,我还在梦中不安地逃。

      醒来的时候已是深夜,一睁眼便看到萧墨正坐在床边看着我,目光灼灼,即便是在夜里也能一下子捕捉到他眼神中的迷恋。
      他瘦了。
      “语儿,你醒了。”
      我不做声,只是看着他。他便也不开口,只是望着我。房间又回归之前的静谧。
      就这样不知对望了多久,我又累了,干脆阖眼。
      “语儿……”
      “萧墨,”我打断他,“我们三日后出宫吧,去江边。”

      三日后是月节。
      梦中是否逃离困境我已然记不得,可是对萧墨,我要逃,也必须逃,拼命地逃。

      “好。”声音清冷,却温柔依旧。
      我浅笑,安心睡去。这次梦中没有逃亡,却是那日上元花灯会的情景,我随着写着我们名字的花灯走走停停,最终看着它被风雨吹打沉入水中。
      萧墨你看,我们是没有结果的。纵使你给我的梦那么美,但梦始终是梦,最终都会碎。

      月节,天却有些阴,明月看不真切,纵使此刻它应是“白玉盘”的模样。
      秋风起,江面微皱。
      我将“一点红”点起,放进江水中,一盏又一盏,接连不断。最终起身,看着它们悠悠远去,在江面水雾里留下星星点点的痕迹。萧墨在我身边,看着我不紧不慢的动作,给我紧了紧披风。
      “夜凉,别让寒气侵体。”
      我浅浅一笑,也给他整了整我亲手缝制的披风:“萧墨,我们去放花灯。只有今天,当从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
      他没说话,重重点了下头。

      江边许多孩童在提着花灯嬉闹,而我眼尖地看到了远处有人在放孔明灯。
      “孔明灯!”我叫了一声,然后赶忙跑过去,却不要萧墨和他带出来的侍卫追来。
      一个看似书生的男子正将孔明灯点燃,而前方的少女一动不动地看着,或许此时正满目柔情而嘴角含笑。
      我走上前,问询孔明灯在哪里有卖。听到我的声音,少女惊讶转身:“解语花?!”
      竟是娟儿。
      看到娟儿的样子,我有片刻出神,恍若回到昔日风月楼。然而最终我还是冲她微微一笑:“姑娘认错人了,我并不曾见过姑娘。请问孔明灯在何处可以买到,我也想亲手放一个。”
      她嘴唇微张,几开几合间竟是半晌没有出声。我无意继续,转身想走。
      “姑娘且慢,”娟儿急急叫住我,“既然相见,便是我们有缘,这里还有几个孔明灯,姑娘可以带走一个。”说着,她递给我一个孔明灯。
      “多谢。”我接过,递给她些许碎银。
      “我不要银子。”她摆摆手,然后小心开口,“只是……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
      我微怔,给她看我白色披风下的红衣:“比起解语花,我或许更适合‘虞美人’这个名字。”
      她点点头,没再追问,然后转头去看男子放起孔明灯。
      只是在我转身准备离去的同时,却听到她说:“不论你是解语花还是虞美人,我都祝你找到幸福,像我一样。”
      我苦笑:“借你吉言。”然后离开。

      我带回了孔明灯,而萧墨不知从何处要来了笔墨,正合我意。
      看着他认真写下“秦语”,我突然想到娟儿方才的话,心里一阵酸涩,又硬让他在我名字下写了“虞美人”。
      而在与我的名字相对的位置,我写下“萧墨”,下面跟着“萧桓枫”。
      他面色闪过一丝苦楚,我却冲他嫣然一笑,随即我们将孔明灯点亮,放飞。
      孔明灯徐徐上升,那与四周相比看似微弱的光,却明亮地划破夜空,离我们越来越远。

      如果河灯会覆灭不见,那便让我们的名字随着孔明灯升到天际吧,至少证明我们曾经在一起过,至少我还可以给自己留个念想,奢望着真的有神明给予我们祝福。

      只是我错了,上天不会给我们机会,因为我们在一起便是错。
      因为不一会儿,就落了雨。

      灯,想必灭了,也一定湿了,落了。

      萧墨给我撑起纸伞,轻唤着要我回神儿。
      我慌忙收拾好情绪,冲他吐吐舌头:“月节居然下雨了,我们运气真差。”
      “语儿,我带你去个地方。”抚了抚我被水汽浸湿的发,又看到我询问的眼神,他笑得温柔,“去了你自然便知晓。”

      他竟是带我去了采荷舫。
      当时被官府收回的采荷舫一直停用,舫内物件未动。只是或许萧墨提前派人来打扫收拾过,十分干净,一如昔日。
      纵使没有娘亲,它依旧可以保持得很好。由此可见,世间真的没有什么缺不了谁。

      进入舫间,清空了外人。我笑说要为萧墨献舞一曲。他欣然答应,却提出要先为我把头发梳好。
      这时我才发现自己的发丝之前已被风雨吹乱打湿而变得零散纠结,尴尬笑笑,走到梳妆台前背冲他坐下。而萧墨竟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把桃梳,一边为我细致地梳着发,一边用那清冷却温柔的声音认真呢喃着“一梳梳到尾,二梳梳到白发齐眉,三梳梳到儿孙满地,四梳梳到四条银笋尽标齐”。
      “堂堂大夏太子竟然做着喜媒的事,你说这要是传出去会不会被百姓笑掉大牙?”
      “就算传出去,这也该是一段佳话,就像举案齐眉那样。”他为我梳好发,将桃梳塞进我的手中,“不如叫‘桃梳约白首’,夫人觉得如何?”
      听到“夫人”二字我浑身打了个寒颤,萧墨也一愣。
      “天好凉,我给你跳舞吧,这样就不会感觉冻得打冷颤了。”我掩饰性地一语带过,将桃梳放到梳妆台上,解下披风。
      他没说话,而我只当他默许,径自哼起调子,身姿轻旋。
      《世有解语花,凭谁解花语》。
      在我转到第三圈时,我听到他填了词跟着唱起来,声色清冷,却一音不差。我只在人前弹过一次的曲子,他竟全然记得,而且记得清楚无误。
      “……一笑倾城颜,一舞倾国色。幽曲谁解,君应有语。”余韵终了,他又一言不发地望着我。

      君应有语。
      好一个“君应有语”。

      我装作没听懂萧墨的弦外之音,平复着呼吸,斟了酒,将酒杯递给他:“过耳不忘,佩服,敬你一杯,待会儿再给你弹琵琶。”
      他接过酒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我。
      我心虚地转移视线,将自己的酒覆杯而饮,然后从一旁拿起琵琶,调音坐正。

      出于紧张,我竟在一首曲子中接连弹错五个音。
      而萧墨的目光始终紧紧追随着我,直至曲终,他嘲然一笑,将酒饮尽。
      我将琵琶放好,走到他身边,轻叹“对不起”,然后看他一下子倒在桌上。

      我在他的杯沿抹了药。
      嘴唇稍碰便会昏然至少四个时辰的“神仙醉”。

      “萧墨,别怪我……”我看着他的睡颜,想要摩挲他的脸庞,手却抖个不停,“我们之间本就是不可能的,你其实都清楚,又何苦让我成为我们两个人的囚笼……国仇抑或家恨,不论你怎样挽回,我都不可能忘记是你让我亡了吴国,也是你让我失了一切……”絮絮讲着,自嘲笑笑,或许这就是命了。“明明恨着、怨着,却永远不能复仇——不杀你心痛,一想到要杀你心却更痛……萧墨,究竟是我前世欠下太多所以今生要来还你全部爱恨,还是你欠我这一世情仇所以下一世我们会再相遇再由我将一切讨回?前者太毒,后者好累,那我们给彼此留条路怎样……”泪水氤氲了的双眼,眼前变得模糊一片,他的背影我已然看不清,“萧墨,我要的,你始终不懂,现在看来,也永远给不了……”
      下定决心,我拭了泪,起身,苦涩一笑:“世有解语花,凭谁……解花语……”说完,拼尽全力冲出画舫,跃入江中——

      逃离萧墨身边,这是此生我能为彼此所做的最后的事。

      江水冰冷,冲刷掉我满面泪水,也洗干净了我的眸。
      从未像此刻这样清明。
      静静看着水面之上的灼灼灯火,身体渐渐下沉,心却变得空荡荡。
      脑海中像走马灯般回放着一个又一个人、一件又一件事,断断续续、零零散散,拼凑出我这不长却感觉累极的一生。

      娘亲,娟儿,萧墨……
      风月楼,采荷舫,摇影宫……
      匆匆岁月,京华如梦。

      我露出一抹浅笑,都结束了。
      意识渐渐模糊,模糊地甚至听到了萧墨的呼喊。

      你心负我在先,我身负你在后。
      萧墨,自此,我们互不相欠。

      而我只求来世与你死生不复相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肆】清浅·廊桥弦断落花灯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