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叁】裂璺·云绸舞草遗陌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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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驾崩，举国同丧。
然而国丧首日，夏国军队攻陷边关，国内叛将攻入皇宫，皇族尽弑。
首先闯进摇影宫的，竟然是一身银甲的萧墨。
没有和我多做解释，他只是冲上来紧紧抱住我，自始至终呢喃着我的名字：“语儿……”
我浅浅笑着，尽管他银甲的寒气刺得我肌肤生疼：“还好……你来了……”说完，我再也支撑不住，昏倒在他怀中。
那日，我怕会受尽折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便自己割了腕。
只是我力气不大，尚能补救。
却不知这是幸还是不幸。
醒来，已是三日后，身边是侍女，而那身红衣早已换下。
见我醒来，侍女赶忙上前：“娘娘……”
我微愣：“你叫我什么？”
“娘娘啊，太子妃娘娘……”侍女小心翼翼地回答，而我却变了脸色。
“太子？！现在的太子年龄几何，快告诉我？！”
侍女被我的反应吓了一跳，手足无措地回答：“二……二十四，太子今年八月便二十又四了……”
我长舒口气，还好，不是那个狠毒的小鬼……“等等！”
侍女又被吓到，连忙跪下，直呼“娘娘饶命”。
“你刚刚说，我现在是太子妃？”
“回娘娘的话，您的确是太子妃娘娘……”侍女慌忙叩首，不知自己说错做错了什么。
“你还说，太子今年二十四？”
“回娘娘，奴婢不敢欺骗娘娘，太子的确八月生辰一过便二十四岁了……”侍女不安地开始哆嗦，想必我现在脸色很难看。
“太子……是不是萧墨？”
“萧墨是太子殿下在这里的假名，其实太子殿下叫萧桓枫。”
“萧桓枫……呵，萧桓枫……”我轻笑，顿时觉得自己才是这世上最大的傻瓜。“夏国战神，萧桓枫……”
我曾从娘亲口中听过萧桓枫的名字。那个过目不忘的天才少年，传闻年仅五岁便能做长赋，吟千行；九岁有余便博古通今，就连百术也皆有涉及，尤以医术最为精通。待到束发之年更是以辉煌战绩震惊大夏——战无不胜攻无不取，世称“战神”。
似乎没有他办不到的事，如同神明。
难怪曾觉得胡三少的名字耳熟。
难怪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胡三少会对萧墨恭敬有加。
难怪娘亲会说萧墨不是一般人。
“回娘娘，娘娘说得没错，太子殿下文武双全，博学多才，不仅是我们大夏的战神，还是我们大夏未来的王，更是我们每个夏人心中的神。”侍女用崇拜的语气讲述着那个我曾最熟悉也最不熟悉的人，我却越听越觉讽刺，“娘娘，请恕奴婢多嘴——现在吴已灭，娘娘还是不要再提太子殿下的假名了。”
“吴……已灭？”我怔怔地重复她说的字眼，每个字都像锥子般在我心上凿出一个个洞，鲜血直流。
所以，是我一语成谶，而且帮着他国亡了自己的国？
萧墨，你骗我，竟然是你骗我……
侍女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我一句“我累了，你们出去”全部打发干净。
不一会儿，萧墨便来到摇影宫，却看到我脸色苍白地在地上抱膝而坐。
“语儿，你怎么了？！”他上前，双手抚着我的脸，纤长的指轻轻触碰我已哭肿的眼。
我苦笑，起身叩拜，声色喑哑：“恭迎……太子殿下……”
“语儿……”他语气有些不自然，但最终还是回归王者之势：“别这样……”
我跪在地上，维持着叩首的姿势，不言不动。
萧墨想把我拉起来，我却腿一软又摔了回去，手肘磕到了矮台桌角，闷闷的撞击声里掺着一点骨骼脆声。
“语儿你要不要紧，痛么？”他急忙坐下，把我抱进怀里。
“痛。”
他小心查看着我的手肘，神情认真：“怎样的痛？钝痛还是……”
“心痛。”
他动作停顿一下，然后就那样紧紧抱着我，头埋上我的肩：“我有苦衷……语儿，你信我……”
夏日衣衫轻薄，他的气息被我的肌肤全部接收。
还有些许湿润。
他……哭了？
“我信……”我叹气，“可是我已经配不上你，让我走吧。”
萧墨身体一僵，猛地扭过我的身子：“你说什么？！我不让，我不放！”
肩膀吃痛，我蹙眉：“亡国之人，本就不祥。太子妃，我当不起。”
闻言苦笑，他显得疲惫：“臣子上书均被我驳回，可是连你都这样说……语儿，我该拿你如何？”
是夜，我被他搂在怀里，在他“不要离开”的呢喃声中，渐渐睡去。
一夜无梦。
后来我们都对那日缄口不提，我也不再说什么配不上。
只是心口闷闷的，黑云压城般总觉不安。
直至——那日事发。
逐渐入秋，天气转凉，结束缝制披风的最后步骤，我第一次踏出摇影宫，想要把它亲自给萧墨送去，再亲手为他穿好。
“看到娘娘亲手做的披风，太子殿下一定会高兴的！”思荷小心扶着我，笑嘻嘻的。
“那是自然，只是太子殿下也会心疼娘娘呢！”怀采在我身后，也跟着叽叽喳喳。
“也对，不过娘娘，您的手艺连杜师傅都称好，实在难得。所以您啊——”思荷一脸坏笑，“绝对是贤妻典范！”
“别闹，你们俩再说下去我都快成仙女了。”
“娘娘本来就是仙女嘛！”
“对啊对啊，怀采你快看，仙女脸红了……”
“这可是在摇影宫外，你们再这样没个分寸，小心被人看到。”
“嘿嘿，娘娘您才舍不得我们受责罚呢，仙女的心肠最好了！”
“你们两个，真是……”我哭笑不得。
思荷和怀采是萧墨为我挑选的贴身侍女，她们比我只年幼些许，却比我有活力得多。
或许这恰是萧墨选她们来侍候我的原因。
名字是我取的，比她们之前的好听，两人皆说我风雅，想来未必知道那两个名字的分量。
刚来时还有些拘谨的两个人，不出三天就显露出少女心性，而我也默许了这种真性情，还和她们一起没大没小起来，整个人变得开朗许多。
突然，怀采皱起眉头，不满嘟囔：“她怎么来了……”
思荷也急忙拉我，小声说：“娘娘，我们从御花园走，那里空气好。”
我诧异于她们的变化，正想改变路线，却听到来自原处一抹殷红艳影的一声“太子妃娘娘请留步”。
“真是晦气……”思荷不满地随我停下脚步，小声嘟囔着，却也只能站好等着。
“娘娘，不论她说了什么，您都只管当苍蝇乱嗡嗡，不用搭理她。”怀采小声提醒完也站在一旁。
两个人脸上都没了原先的喜悦模样。
而红影渐近。
“娘娘万安。”来者福了福身，抬起头来不动声色地打量我的脸，突然巧笑嫣然：“早就听闻太子妃娘娘国色天香，今日一见，果真绝色倾城，就算是一身白衣素纱也掩不掉这妩媚之姿，难怪吴因此灭了国……”
我面色一僵，而她看到我的反应，笑得更加肆然：“哦，太子殿下金屋藏娇，可能娘娘不知道臣妾的存在，臣妾是侧室瑥良娣，在太子殿下十一岁时就侍寝了，还被特地接到这里伴驾。但无论怎样都比不得娘娘命好，已做过亡国妃嫔，又从阶下之囚一下子变为太子妃……”突然，她想起什么似的，又打量我一番，“莫非娘娘就是那个太子殿下派来吴国的奸细？啧啧啧，殿下倒真能狠下心来，甘愿把你送到别人床上。不过想想也对，反正最后还是能拿回来的，不论是派出的奸细还是身下的女人，”她慢慢靠近我，小声开口：“都是工具罢了……”
她的每一句话都能划碎我的心脏、每一个字都能让我鲜血淋漓。
怀采上前扶住我，思荷则护我到身后：“瑥良娣！纵使你曾经最受太子殿下宠爱，但是方才的话是你能对太子妃娘娘说的吗？！”
“哦？那你只是一个小小的侍女，刚才这番话是你能对我说的吗？”
思荷语塞，脸涨得通红。
“大胆奴婢，还不跪下！”突然，瑥良娣一声怒喝，将思荷吓了一跳，就那样堪堪地准备跪下。
“不需要，”我扶住思荷，“方才那番话是我借她的口说的，”我冲瑥良娣一笑，百媚顿生，满是戏谑：“不要直视我的眸子，小心摄住你的魂魄……”
瑥良娣被我唬住，急忙转移视线，慌乱中退后两步却被绊倒在地，花颜失色，方寸大乱：“你……你别过来！狐……狐媚……你……你是妖！”
“是啊，我是妖，但不是狐——”嘴角蓦地绽开一抹不屑的笑，我冷眼相望——“记住，我是虞美人，就算成妖，也还是虞美人。”说完，我带着思荷怀采离去，而瑥良娣仍在喃喃：“妖……妖……你是妖，你是妖……”
“思荷，吓到了吗？”到一僻静处，我抚了抚思荷的背。
她惊魂未定，瞪大有些茫然的眼睛看着我：“娘娘，您真的是妖？”
我笑，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刚刚还说我是仙女，现在我倒成妖了？”
她松了口气：“我就说嘛，哪有这么好的妖……”然后又冲着我一阵傻笑。
原来吓到她的不是瑥良娣，是我。
见她没事，我放下心来，只是想到瑥良娣，我的脸色又变得阴郁。
怀采担心地唤我两声，我强笑着说没事，直接回了摇影宫。
一回去就躺到榻上，闭着眼睛等天黑。
心在滴血。
傍晚，萧墨进入房间，开口便是“以后世上不会再有那个人。”
声音清冷，此时竟连一丝温柔都没有。
想必是怀采和思荷同他讲过瑥良娣挑衅的事，而他，发怒了。
瑥良娣说得没错，萧墨果然狠心。
毕竟，“那个人”不是他曾经最宠爱的女人吗？
毕竟……
“我是你用来祸国殃民的棋子么？”我缓缓开口，声音闷闷的。
“嗯？”不知他是没听清还是故意装没听懂。
“我是你派来祸害吴国的奸细，被你送到皇帝身边祸乱后宫祸乱朝堂祸乱天下，最终使得大吴亡了国，而我成了真真正正的叛国臣民……对么？”我坐起身子，眼睛直直地看他，“萧墨，告诉我实话，求你……”
他沉默良久，终于低下头：“我有苦衷……”
血已流尽。
心，彻底冷了。
“呵……”我苦笑，“所以，你把我送给别人，也不过是觉得以后还能将我像个工具那样拿回来……不论是奸细还是女人，我于你，都只是个工具罢了……”
“谁说的？！”他猛地抬头望着我，目露怒色，我听到他握拳骨骼作响。
“是谁说的又有什么要紧，”移开视线，我淡淡地说着，望着远处红烛，眼神空洞，“我在乎的，你始终不懂……是了，你是萧桓枫，何必懂……”
“语儿！”
“我累了，”重新躺下，阖眼，“太子殿下请回吧。”
又是许久，久到我以为自己睡了，久到我以为胸口不会痛了。
我听到他在我耳畔说：“语儿，你信我……”
胸口一阵闷痛。
眼泪，从眼角滑落。
冰凉的指将我的泪抹去，然后流连在我脸上，描画着我的眉眼，一遍又一遍。
“我不放手，语儿，只有你，我绝不放手……”
萧墨，既然已得天下，既然只是工具，又何必执念于此。
其实你知道，我早已不是昔日的解语花。
但你，始终是他们的神。
不知道他是何时离开的，待我醒来，已是天大亮。
而桌案上的披风，已然不见。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叁】裂璺·云绸舞草遗陌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