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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伍】终章·繁花无应虞美人 ...


  •   语儿静静地躺在榻上,昏睡着,脸色惨白。
      我就这样静静地守着她、看着她,不由怀念起我们初识的日子。
      虽然当时她对我没有好感,但哪怕是眼梢不觉流露的神采,都令我惊艳。
      不像此刻,毫无生气。

      她就那样冲了出去,跃入水中,没给装昏的我丝毫反应时间。
      我自诩精通一切,却独独水性不佳。待侍卫将她从水中捞出,她已经没了呼吸。
      急忙试她颈间脉搏,还好,尽管微弱,但仍能证明她还活着。
      切脉,急救,施针……我从未那么紧张过,尽管已是深秋,额上却满是汗珠。胡桓风后来说,如果当时我有一丝手抖迹象,他会把我拉开直接叫太医来下针。
      纵使浑身是水地睡着,我的语儿仍旧那么美,像极了人偶,一个精美绝伦的娃娃。我怎么舍得让她这样离我而去。

      我早知秦语是灭吴大计的棋子,从知道她存在的那日起。其实不仅她,就连胡家、何采等人,乃至我,都是这局棋必不可少的棋子。
      只是我陷进去了,明知是棋局,明知无善终,却还是陷进去了,在何采被抓的那日,在她被我抱在怀里边喝边哭又说又吐的那夜,无可自拔。

      何采是夏人,二十年前数十个父皇派来吴国京城的“奸细”之一。对于此事。秦语并不知情,她更不知道自己也是夏人,因为她并非何采的亲生女儿。
      何采是石女,这是父皇派她来的原因之一,也是计划的重要一环。

      秦语身上流着大夏最美女人的血,相貌自然不差。我心下有谱,但第一次见面,仍是被月色中她那双眸子小滞了呼吸。
      那夜她戴着面纱,只露出双眼,却掩不住她的柔情缱绻、妩媚万千——她的眉梢都带着别样神采。而她为曲子的命名更让我对她刮目相看——
      《世有解语花,凭谁解花语》。

      何采主动找过我,不谈计划,只言秦语,倒让我有些意外。
      “殿下,来这里是我自愿,但是语儿她从未做过选择。如果她在夏国,此时应该过着怎样的生活,你我心知肚明。何采无所求,只希望殿下在大局皆定之时,为她留条后路……她是为大夏立下汗马功劳的子民,更是大夏不能公之于众的公主。”
      “那对你呢?”
      “只要她愿意,她永远是我的语儿……可我对不住她,我不配她那声‘娘’。”

      何止是一个何采,整个大夏都欠了她。

      那之后,我找人告发了何采,开始第二步计划。
      她在我怀里哭着讲何采的不易,如何将她带大,如何一个人撑起风月楼,如何乐善好施,如何打点一切,如何为她规划好下一步……
      她好似什么都知道,却也什么都不知道。有些表象后的黑暗,我宁可她永远不知。
      只有那天她没有戴面纱,却是丝毫顾不得形象。她边喝边哭,蹙着眉头,眸中满是悲伤。我看得一阵心痛,一遍又一遍问自己所做究竟是否正确。
      那刻开始,我真的不想失去她。平生第一次,感觉到怕。
      她醉了,累了,最终安安静静地在我怀里睡着,我似乎感觉到胸前湿濡一片。
      “语儿,我该拿你如何……”我紧紧搂着她,“你告诉我,我该拿你如何……”
      回应我的,是她在睡梦中一下不安的颤栗,以及一句哑哑的“娘……”。

      在郊外的屋宅中,我陪她过了年,还用虞美人为她治了咳疾。
      那该是我这些年来最幸福的日子,因为那时的她是只属于我的解语花。
      但父皇派的人已经向太子荐举了秦语之姿,计划已经开始,便无法回头。
      我依计行事回去告诉她这个消息,她出乎意料地平静淡然,甚至反问我想怎样做。冲动之下,我说逃,却看到她轻轻摇摇头,眼神清亮,带着些许温柔、些许无奈。
      她都清楚,甚至比我清楚——如果是命,只能认输。

      正月十五,我们去看花灯,也在河中放了花灯。
      看着她为了那盏写着彼此名字的花灯同一群孩子认真讲解,看着她让那群孩子把我们的花灯放回河道,看着她起身想要找我却被捂住口鼻,然后眼睁睁看着她在昏迷中被带走……
      我负了她,和何采一样,也负了她。

      她穿戴一直以素色淑雅为主,那夜我看到了浓艳盛装下的她,却是躺在别人的床榻之上,而我在屋顶,无能为力。
      “殿下,大计为重。”身边人提醒。
      我点头,终是不忍去看,草草离去。

      后来听说吴宫中多了个语美人,身着红装,一舞倾城、一曲倾国。我又想起在郊外为她医治咳疾的事,还有我们的点滴。那些全部是我联系兵马发动大事准备策反的动力根源。
      每当遇到巨大阻力,我都会回到郊外屋宅,在她住过的房间内看她画的虞美人。
      “语儿,等我,等我去救你……”然后,动用一切手段击溃拦路虎、绊脚石。
      不计代价。

      是我让她成了毒,怎能放手弃她不顾。

      得知她举荐我入宫医治吴王咳疾,所有人都只当这是天赐良机。
      而这时我方知他们告诉吴国小太子倘若她不肯听话就用“萧墨”的性命威胁。
      只有胡桓风拍拍我肩,苦笑:“她终究放不下,始终想着你。原想事成后我就能把她带走,看来我输了。”
      我没做声,心中满是苦涩,随旨入宫觐见。

      在摇影宫内,余光里出现一袭火红,虞美人般灼灼逼人的火红。
      我不敢抬头,害怕看到她的脸,而她也始终在同吴王调笑。
      第一次觉得她的笑声刺耳,却又希望能多听听她的声音。

      也是在那天,我派人去夏国接来余瑥,算是她不在我身边时的替代品。作为补偿,我将余瑥从侍妾升至良娣。

      不足四月,一切就绪,大计将成。
      我放了过量的虞美人,吴王薨殁。
      国丧之日,我军全面攻吴,而在吴国内部准备着的大军也攻入皇城。
      太子年幼,纵使心狠手辣,照旧无力回天。

      冲进摇影宫的时候,她仍旧一袭红衣,却脸色苍白。那是我朝思暮想的人儿,是我的解语花!
      她被我搂在怀中,浅浅笑着:“还好……你来了……”然后昏厥。
      惊惶中,我低头看她,却发现她竟自己割了腕——下手狠绝,若是再切深稍许便再也救不回。

      她从没想过我会来救她。

      胡桓风输了,我又何尝是赢。
      在她面前,我们都输得一败涂地。

      她失血过多,一连昏迷三日。而在她昏迷的日子里,我先斩后奏,将她立为太子妃,并派了侍卫把守摇影宫,禁止任何外人去打扰,只许摇影宫内的宫女可以自由出入。
      大臣不知其中隐情,全部上书说她狐媚惑主是亡国罪人、不详之身,不宜存于皇室更不可做储君正室将来母仪天下,甚至直接谏言将她处死。我一一压了下来,而父皇也对此事缄口不言,母后回了信,说父皇表面不动声色,却也在私下压下许多老臣的反对声,最后嘱托我好好照顾她,纸间满是斑斑泪痕。
      大夏国对血缘从不限制,纵然是亲兄妹,只要情投意合,亦可结为连理。父皇与母后便是这样,我和她,自然也可以如此。尽管她的身份此时只有父皇母后与我三人知道。
      可是她竟来求我让她离开,始料未及。
      “当不起”三字刺到我心中最痛的地方,我只能苦笑:“语儿,我该拿你如何……”
      如果她当不起,那举目天下无人当得起。

      “语儿,不要离开,纵使你是别人眼中的虞美人,我也不会放手。”那天我抱着她,看着她的睡颜起誓。

      尔后的日子平静许多,我又为她挑选了两名贴身侍女。最初问及二人名字时,一个“大梅”一个“来丁”让她半晌无言,干脆重取名字,“怀采”与“思荷”。两人欢喜地称赞她风雅,我却知她是忘不了何采,毕竟何采于她,始终是一心为她着想的娘亲。怀采与思荷让她恢复了些许之前的活力生气,她甚至为我亲手缝制披风。
      原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继续下去,直到我们双双老去、辞世,带着那些秘密葬入黄土。造化弄人,被我接来做替身的余瑥出于妒意竟将她在给我送披风的路上拦下,将一切点破。这样一来,我和她再生嫌隙。
      自然,我不会让余瑥存在于世。只是我和她,裂痕愈多,破镜难圆。
      她竟不愿再见我。从怀采和思荷口中我也得知,她又每日穿上了红衣,一如曾经在吴王身边的样子,一袭火红,妩媚妖娆,却带毒。

      她要做虞美人。

      我找来十余个与她哪怕只有一丝相似处的女人,要她们每日穿着红衣。夜晚发泄,闭着眼睛不断告诉身下的人是她,就像曾经对着余瑥那样。然而做得越多,越清楚地知道,自己心中亏空的地方,叫“语儿”。
      于是我总是在梦中恍惚看到她穿着我们初见时的那身白衣轻纱,仍旧是戴着面纱,却眼中满是忧伤,堪堪地望着我,落泪。我要靠近,她却离我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一片虚无。
      “语儿……你要我拿你如何……”多少夜里,我喃喃着这句话,在一片漆黑中等着夜尽天明。

      她终是见了我,邀我月节出宫。
      仍是一袭火红,却外罩了素白披风。之后回忆往事,故地重游。
      江畔放孔明灯前,她硬要我在“秦语”二字下写了“虞美人”,瞳中坚决。而我看到她在“萧墨”之后加上了“萧桓枫”,笑容苦涩。
      她在提醒我,她想做虞美人,更希望我好好做萧桓枫——夏国太子。

      在采荷舫上,我看到了她在杯中动手脚,手法拙劣。或许也正因如此,弹奏琵琶时,她的手始终在颤抖,连续弹错几个音,更始终不敢看我的眼睛。我佯装昏迷,却宁可当时她掏出一把匕首狠戾而毫不犹豫地刺入我背——这至少证明她还爱我,纵使因爱生恨,仍旧爱着,爱得成为执念。而我,始终欠她。
      可是我听到她的喃喃自语,还有她的叹息,以及低低的哭泣。
      “世有解语花,凭谁解花语。”
      她还爱着——她用自己更决绝的方式证明,用更让我痛彻心扉的方式诉说。
      投江。

      这是她的报复,对我,也是对自己。
      她想成为虞美人,却不能成为虞美人——她的毒,从来无法对我。

      最终,语儿醒了,却再也不认得我,不认得所有人。
      她睁开眼睛的那刻,一切都失了色,房间中只有她的眸散发着别样光彩。
      我激动地把她抱起。她没挣扎,却用软中带哑的声音问我:“你是谁?这是哪儿?”
      “你都不记得了?”我将她放开,看着她的眼睛。
      她无所顾忌地与我对望,那双昔日顾盼生彩的桃花眼中此刻满是茫然。
      “那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看到她摇头,怀采和思荷在一旁也由惊喜转为失落。
      “没关系……”我重新搂住她,紧紧搂住她,轻吻她的额头,“没关系,以前的事不记得没关系……你只要知道我是你夫君,以后绝不会让你离开我,这便足够。”
      她点点头,浅浅微笑,渐渐绽放昔日神采。

      所幸最终,我没失去我的解语花。

      语儿,只有你,我绝不放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伍】终章·繁花无应虞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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