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缘》渚上寒衣

4、醉心花

　　再回到临淄城，沿路的那一片桃花林残红落尽，王府荒凉的院落内挂满了缟素。

　　人间四月芳菲，只有这一处是满目的苍白。

　　我们到临淄的时候，天刚朦胧亮，万物沉寂。我跳下马，抬手扣门。扣了很久的门，阿福开门时，仍旧睡眼惺忪的模样，看到是我，眸子一亮，惊道：“大小姐，您回来了！”随即瞥向我身后，那一抹笑搁浅在脸上：“王爷他……不回来了？”

　　我不敢去想象王爷此时的处境，更不敢告诉他们，多一个人知道，不过徒增一份恐惧罢了。

　　我摇摇头：“不知道，可能会回来吧。”

　　阿福“哦”了一声，便道：“我禀报青少爷和梦瑶姑娘去……”

　　我们众人站在灵堂门外，两扇门紧掩着，王妃孤零零地躺在里面。

　　迈进那扇门，屋内蚀骨的寒气铺天盖地地袭来，我看一眼寒冰中那漆黑的棺柩，泪水悄无声息地滴落。

　　一块绢帕潜入眼帘，我抬头，是卫宣。

　　我们一一在灵堂前上了三株香，站在灵柩前，王妃依然安睡，唇角残留一抹笑，笑得凄凉。

　　她的身上覆一件已褪了色的玄青裘袄，她的双手又覆在那玄青裘袄上。

　　她的双颊微微泛起红晕，似小女儿的羞涩。仿佛她只是睡着了，做着一个梦，关于那玄青裘袄的幽梦。

　　走出灵堂，哥哥的面上已隐隐泛着怒色，他极少发怒的。

　　“王爷他……真的不肯回来？”

　　我望了一眼卫宣，他紧抿的嘴唇动了动，我想他明白的我的意思。于是对着他猩红的双眼，低声道：“如今这世道动荡不安，边关战事告急，王爷身为朝中重臣，身负重任，诸多公务关系着大晋朝的生死存亡，实在难以脱身……”

　　“那王妃的灵柩怎么办，明日便是头七了……”

　　卫宣突然开口道：“王妃谢世，王爷如何也会抽身回来的，再等一日吧……”

　　夜风吹着柳梢，我站在灵堂外，门楣上缟素随风拂动，如幽魂飘荡。我想进去告诉王妃，王爷他这三年不是不肯回来，不是不愿见她，只是他不能回来……我走到门前，恍然听到那屋内一丝声响。我的心陡然一惊，难道是王妃的魂？

　　顿时感到四周阴森可怖，我想逃离这地方，刚想转身时，我的面前浮现王妃那绝望的眼神，她孤独地躺在里面，如果连我也不理她，她该有多伤心啊。我想王妃生前那么心慈温良，即便是变成鬼魂，也断不会伤害我的。我又转回身，壮着胆子上前将脸紧贴到门缝处，透过门缝半弓着身子往里看。灵堂里面一片幽暗，没有半个影子，我直起身，不经意瞥见脚前有一道黑影，我惊得陡然转身后退两步。

　　“我吓到你了？”

　　卫宣站在我面前，只有一步之远，月光下衣袂翻飞，惊为天上人。

　　我点点头：“是，是被吓着了……”

　　他抬眼望向我身后的灵堂，问：“这么晚了，你还在这里？我想你跟王妃的感情一定很深。”

　　我也跟着转过身，看着那两扇紧掩的门，我们之间相隔的岂止是一扇门，是隔着黑暗和深渊的死亡。我道：“王妃一个人在里面太孤独了，我睡不着，想来陪她说说话！”

　　可我想不出夜半三更的，他来王妃的灵堂来做什么，还是他跟踪我过来的？

　　我倏地退后一步，将信将疑地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卫公子，这么晚了，您还没休息？”

　　他颔首道：“我也是想过来看看王妃！”

　　他说着已走到门前，抬手推开了门，一阵阴风从灵堂口吹来，我不禁打了个寒战。

　　我半跪在灵柩前，看着她的眉眼，她的唇……她才二十五岁，淡若梨花，却过早地凋零。

　　就如沈秋华说得那样，我还太清楚这人世间的情爱，我不知道那是一种怎样的感情，竟让这么多女子为之痴狂，甚至舍去自己的生命。可我更不明白是，他们明明是相爱的，为何始终走不到一起。

　　卫宣俯身看着王妃，倏地伸手去抓她的手，我惊得直起身，捉住他的手腕：“你想做什么？”

　　他抬头看着我，那眼神不惊不扰，我的心却开始慌乱了。他这么晚出现在灵堂外面。说是来看王妃，又有这样怪异的举动，他到底想做什么？

　　他将手收回去，眼睛依旧盯着王妃的手：“王妃她生前得的是什么病？”

　　他的医术即便不比华佗在世，这世间也鲜有人能及，定然看得出王妃得的是什么病，却还故意问我，我实在捉摸不透他这葫芦里卖得什么药，面上却还是恭恭敬敬地回道：“王妃自幼体弱，随母苦守关外，撂下旧疾。嫁入王府后，为王爷的事忧思劳累，以致心气郁结，五脏失和。自王爷回洛阳后，王妃的病更重了，寻过众多名医，气色却日渐萎靡……她苦熬了这些年，也累了……”

　　他却摇摇头，眉心微蹙，似是在喃喃自语：“不，不是这样的……”

　　我懵然望向他：“卫公子，什么不是这样的？”

　　他再次抬头看向我，幽邃的双眸深不可测：“王妃过世已有六日，且在这寒冰中，按理说她的脸色、手掌都应是呈青灰色，可你看……王妃面色红润，手指也微微泛红，倒像是中毒的症状……”

　　“中毒！”我惊呼一声，险些没摔在灵柩边上：“你是说王妃是被人毒死的？不，不可能，王妃她明明是病重……这就是你来这里的目的？”

　　他点点头，他的神情告诉我，他并非是玩笑。他是医者，这话，我不得不信。

　　可王妃怎么会中毒？是什么人对王妃下得毒？为什么要对一个身染重病的人下此毒手？王妃身体向来不好，几乎是足不出户，她不可能得罪任何人也不可能对任何人构成威胁，怎么会有人要害她呢？

　　灵堂一片静寂，冰块在悄无声息地融化着，一滴一滴的冰水，惊扰了这一片静寂。我微微动了动身子，才觉全身已被冻得酥麻。

　　“卫公子，您会不会哪里弄错了？王妃怎么可能会被人下毒……”

　　他摇摇头，打断我的话：“不会错的，王妃中的毒极有可能是醉心花的毒！”

　　“醉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