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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花影云烟 ...

  •   我记不得自己是如何离开王府的,每一步都走得飘渺,眼前交错着两个小世子拉着沈秋华的手嚎啕大哭和十二年前那个夜里我与哥哥死死抱着母亲的腿那情景。

      这样的结果是我始料未及的,我的到来,竟夺去了一个人的性命,我不知道现在的自己,是不是一个凶手。

      我出城时已是四更天,那匹马安卧在城门外的那棵老槐树下,低垂着头,无一丝生气。

      阴冷的月光将树影照在脚前,夜风吹动枝叶,在脚前笼成阴森的鬼影。我伸手去解缰绳,却瞥见地面上映出一道黑影,如夜间飞行的蝙蝠掠过树顶。我身子一紧,捻出袖中的梅花镖,自眼前划一道流光朝那黑影飞逝。

      那黑影于空中轻转,落在我对面五步之遥的地方,那三枚梅花镖已被他轻而易举地捻在指间。

      “初阳……”他轻唤一声我的名字,从黑暗中走来。

      久违的声音,此时听来,却恍如隔世,连眼角也是酸涩。

      孟古,这两个字搁在唇齿间,终究没叫出来。

      他站在月光下,幽幽地看着我,那张熟悉的面庞恬淡而安静。三年未见,他棱角分明的面庞脱去了当年的稚嫩,取而代之的是沉稳深远,远得恐怕我再也看不清他了。

      他将那三枚梅花镖摊在手心里,嘴角似是噙着一抹浅浅笑意:“三年了,你好像没怎么变,你的功夫也是……”

      从小到大,我们似乎一直在斗嘴,谁也不肯让谁半步。为难却是哥哥,一个是他血脉相连的亲妹妹,一个是他义薄云天的好兄弟,他只能在中间调和,结果是把我们两个都给得罪了。后来哥哥学乖了,每逢撞见我们唇枪舌剑,甚至刀剑相向,总是瞅准了时机溜之大吉。

      不论是舌战,还是武斗,最终输的都会是我。

      “你也没变,还是那么自负!”我故作风轻云淡地回他一句,牵着马走进半掩地月光里。

      在这不短不长的三年里,不知为何记忆里的那张脸在流逝的时光里竟会愈来愈清晰。而如再见到他,一切都模糊当年的影子,昔日儿时玩伴在这一刻真的成了咫尺天涯。

      他这只言片语的玩笑再也唤不回曾经的回忆,看着那张错愕却俊朗的面庞,心底一片凄凉。三年的不相见,我们终究是生分了。

      王妃在临淄城等了王爷三年,等得是永不相见。

      我在临淄城也等了他三年,等得亦是不如不见。

      三年的不闻不问,不知是他变了,还是我变了,或是我们都变了。

      他仍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我。月光下的他衣袂飘飘,如一座冰砌玉雕。看着月光照在我残破的衣袍和蓬乱的发髻,如枯叶凋零。

      “初阳……”他又唤了一声,那声音显得小心翼翼,我又望了他一眼,始终看不清他看我的眼神。

      我背对洛阳城,这座古城几近掠夺我的一切,我却只能默不作声地背过身去。

      我纵身跳上马,他却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我坐在马背上,低头看着这张脸是否还藏着曾经的影子,两两相望,无言以对。

      我们彼此沉默着,他将我的手腕抓得更紧,他的指尖隔着衣袍,仍能感到他的体温。

      我推开他的手,他却将缰绳紧攥在手心里,声音低霭:“初阳,你太累了,不如休息一晚,明日一早再赶路……”

      这是他第一次用几近乞求的口吻对我说话,在遥远的记忆里,他在我面前永远是居高临下的。

      “阿古说得对,你一连赶了三天的路,若再不休息一下,恐怕还未赶到临淄,人早已累垮了……”

      一个陌生的声音自背后骤然响起,我心的一惊,回头望。说话的那人身着一袭白袍在月光下挥洒出清冷的光辉,只是迎着月光,看不清他的面容。

      我心有余悸地看向孟古:“他是谁?”

      “是司空大人的四公子,他同你一起去临淄……”

      我禁不住脱口而出:“你不同我一起回去吗?”

      孟古先是愣了一下,我看到他的唇边掠过一丝若隐若现的笑意,他摇摇头:“我现在还不能回去,王爷要进宫面圣,处境定是凶多吉少,我要留在这里保护他……”他突然紧抓住我的手腕:“初阳,我会回去找你的!”

      我慌乱地推开他的手,只觉面颊发烫,我不敢再看他,移开视线,看到卫四公子正幽幽地看着我们,我的脸更热得厉害。

      卫家四公子卫宣,曾经的驸马爷,连临淄那样偏远小城的七岁孩童都听过这个名字。他与阳平公主一段前尘往事成了这个朝代最为神秘的传说。一时间流言四起,当朝天子一再压制,却越发地欲盖弥彰。

      流言如涌动的水流,无孔不入地流进大晋朝的每一个角落里,那一段刻苦铭心的人间痴恋也随之流入每一个听者的心间。曾有一段时间日,每至向晚,我都会拉着梦瑶坐在临淄城西市茶楼的一个角落里,手捧一盏清茶,听那个自命百里奚的老头儿说上一段他们的故事。

      落日余晖斜照进茶楼里,杯盏的茶雾绕眼前,穿过那层薄雾,看着几位娟秀女子捻起巾帕偷偷拭泪,夕阳落在她们眼角,晶莹的泪水让我的心不由地一阵伤感。

      往往茶已凉,泪未干。

      自百里奚那里听来的关于他们的故事,早已烂熟于心。

      当朝大司空家的四公子卫宣,人生得面如冠玉,文武双全,可谓风流倜傥,名动洛阳城,引得满城女子芳心驿动。其父卫瓘是本朝位高权重,首屈一指的大司空,自然有众多王侯将相踏破门槛,欲招之为乘龙快婿。偏偏这位四公子为人桀骜不驯,更喜欢孑然一身,看山看水看美人。

      孤身天涯路,遇到同样因厌烦刻板教条而溜出宫游山戏水的阳平公主。两人渐生情愫,直至执手天涯,相濡以沫。一个是世家公子,一个是皇家帝女,门当户对,情深意重,本是一段羡煞世人的好姻缘。

      可当他们从风雨中走来,誓言三生相许时,当朝天子却昭告天下,招其为驸马,而新娘却不是三公主。

      卫宣违背了誓言,漠然迎娶另一位公主。阳平公主不愧是个敢爱敢恨的女子,她孤注一掷地在他成婚那日向天子表明心意。一石激起千层浪,震惊朝野,天子可谓颜面尽失,一怒之下将她关进了“金墉城”,武元皇后也为此一病不起。

      而卫宣所迎娶的繁昌公主为人清高自负,孤僻寡言,在宫中已是人人敬而远之。

      繁昌公主,几年前曾见过一次,她诚如传言那般,如一抹冰山雪影,浑身散发着冷凝气息。那个时候我始终不敢看一眼她那双泛着寒气的眸子。

      而卫宣放荡不羁,潇洒快意。

      这段错误的姻缘注定有个悲剧的结尾。婚后两人处处格格不入,时光丝毫消磨不了他们的棱角。

      阳平公主却对卫宣一往情深,苦守那份誓言。繁昌公主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见两人走得甚近,一纸状告到皇帝那里,皇帝不想丑事外扬,便应允两人合离。

      半年之后,边关战事告急,皇帝只得将繁昌公主远嫁匈奴,来缓和两国关系。繁昌公主远赴匈奴那日,阳平公主也于那一日如愿以偿地嫁给卫宣。

      都以为这是最终也是最好的结局。

      到底他们还是没能走到一起,其中的缘由,谁也猜不透,或许只有他们自己才清楚吧。只道是情深缘浅。

      卫宣负手而立,朝我微微颔首,那温润儒雅的身形没有一丝不羁,许是太多往事的沉淀。

      孟古离开后,卫宣即道:“我在城外有一处陋室,离这儿不是很远,不如在那里休息一晚,不然你是没力气赶路的……”

      我朝他点点头。

      树影斑驳,剪碎山涧的月光。

      远处隐隐几点烛光。

      踩着碎石幽径,卫宣指着那点烛光回头道:“那就是了!”

      走近了,方见一处竹亭,风灯引路,夜风轻拂,藤蔓摇曳,淙淙流水浅吟低唱。皆隐于这远离俗尘的山涧,不惊不扰。

      我在心底一丝苦笑,谁能想到,当年闻于尘世的浪荡子,也有一日,偏爱这一处安宁。

      月光照影,夜已深。

      竹亭下孤灯一盏,朦胧的烛光照着轻拂的浅紫纱帐,恍惚间一位紫衣女子背对着立于中央。

      夜风吹进,紫纱帐翻飞一室,风过之后,伊人已不在。

      “天色已晚,到内室歇下吧!”

      卫宣站在身后,我转过身看他一眼,烛光摇曳,那眉眼如这黑夜一般幽深。

      我点点头,进了内室。一张竹榻,一台竹案,一盏烛台……还有竹墙上,似是挂着一件东西,许是一幅画,许是一把古筝,许是……它被浅紫的锦缎覆着。

      夜风寂寂,我躺在紫纱帐里,却睡不安稳。

      小竹窗忘记掩上,月光宣泄一地,此时一阵夜风吹进,带起那浅紫的纱帘,也吹去了竹墙上那块锦缎,一抹浅紫飘落在月光里。

      竹墙上挂着的原是一副画像,它隐在暗处,看不清画上那人。我想,必是那个引得千千人泪湿沾满衣袖的女子,我想她一定很美,才配得那样凄美的传说。

      于是起身端起那烛台,走近了。

      我仰头怔怔望着画中人,定定看着那女子唇边一抹浅笑,连眼角都是不变的凄凉。

      我移开烛台,拾起那块锦缎,又将她覆上。我想那抹浅笑,只属于一人的。

      踱步到竹窗前,抬手去掩上那扇窗,却见窗外的月光下,卫宣兀自静坐在水边,白衣玉带,夜阑流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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