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缘》渚上寒衣

5、雾锁云迷

　　听卫宣这么一说，我再看王妃的脸色，越发觉得王妃着实死得蹊跷。

　　“这种花我只见过一次，三年前在师父那里见过，蓝色的花瓣，散发着异香。当时师父用它来配制解药。这种花只会在塞外苦寒之地出现，且十年难遇一次，它是世间难得的解药，所以本身也是一毒药……”

　　我定定看着他冷凝眉头：“你确定是醉心花吗？”

　　他仔细盯着王妃的遗容，点点头：“我见过中醉心花毒的人死时的症状，与王妃你别无二样！”

　　他说着忽地抬起头，的眼眸里忽地闪烁异样的光芒，唇齿微颤：“死的那个人是我师父！”

　　我不由得惊呼：“您师父？‘妙手神针’唐彦！”

　　没想到医术独步天下的“妙手神针”唐彦，竟是这样的死法，有时候不得不嗟叹这命运太会捉弄人……

　　“师父他为用醉心花研制出能解百毒的奇药，亲身试药两年之久，解了身上奇毒，才发现自己已中了醉心花的毒，他去世便是面色透红，如婴孩睡着了一样……我想王妃必是长时间被人下了极其微量的醉心花毒所致！”

　　卫宣虽说得有理有据，我可并不认同他这样的猜想。王妃长时间被人下毒，这根本不可能。自王爷带着沈秋华去了洛阳，王妃便遣散了府上所有的下人，她是一个喜欢安静的女子。偌大的王府，只留下哥哥，我，厨娘云娘，阿福和阿寿。在这三年里，王妃郁郁寡欢，除了每年桃花盛开的这个时候，要我陪她去绿溪看桃花，鲜有踏出王府大门的机会，怎么会有人有机会给她下毒呢？

　　不，有人有足够的机会这样做，那就是我们五个人。我们中的一个或不止一个！

　　那会是谁？

　　阿福？阿寿？云娘？哥哥……

　　哥哥？我才意识到这个想法是多么地荒谬，我竟怀疑他们，甚至连自己的亲哥哥也怀疑！

　　一抬头，却见卫宣正盯着我看。

　　“你，你怀疑我？”

　　我心底气恼，又觉得可笑，我怀疑这么多人，连自己的亲哥哥都给怀疑了，到头来自己竟成了第一嫌疑人！不由地退了一步。

　　他的嘴角隐隐噙着一抹几不可见的笑意：“是你吗？”

　　我立时板起脸来，狠狠瞪他一眼：“当然不是！”

　　他又问：“那你慌什么？”

　　我怒道：“我哪里慌了？”

　　他竟说得云淡风轻：“你往后退了一步……”

　　“我……”

　　果然是名不虚传的浪荡公子，伶牙俐齿，咄咄逼人，如今虽褪去曾经的年少轻狂，终究是本性难改，被他这么两句话问得，我险些真要把自己当成凶手了。听闻过几年前他还不是驸马的时候，破了几桩奇案，一时间江湖上名声大噪。现在他竟怀疑我，我不得不怀疑那些传言却有言过其实之嫌疑。

　　“你……”我刚开口，门外一阵狂风吹过，似有黑影划过，我一把推开他，追出去，偌大的庭院漆黑一片，不见有半个人影。

　　我一转身，他已经站在我面前，吓了我一跳，连连退了两步，险些跌倒。

　　他看着狼狈的样子，话语间尽是戏谑的味道：“你倒是反应挺快的！”

　　我咬咬牙，真想上去给他两拳。

　　他却埋首自言自语起来：“凶手是如何下毒的呢？”

　　我没来得及插上一句话，他又抬头看过，月光下他的眼眸，我总觉得诡异，他问我：“平时王妃的药膳都是谁负责的？”

　　“一直都是云娘煎药，我给王妃送去的。”

　　“一直都是你？”

　　“那你有没有在药里闻到一声特别的气味？”

　　我狠狠白了他一眼：“有啊……又苦又臭的气味！”

　　他摇摇头：“不，我说的不是这种气味，是一种很奇怪的香味。”

　　我突然觉得他这是胡搅蛮缠，在洛阳见他那一眼，以为是个谦谦君子，想不到这么快露出本性来了，真替那两位公主感到不值，拂袖冷道：“卫公子，如今王妃尸骨未寒，你跑这里来胡说八道，实在是对王妃大不敬！”

　　回房内，已是四更天，觉得全身酸软，躺在榻上却如何也睡不着。心口压着一块大石，沉重地喘不过气来。

　　王妃真的是被毒害的吗？

　　王妃一直呆在府中，与人无争，她会得罪什么人呢？什么人有什么样的理由要去害她？

　　长时间被人下毒，会是我们五个中的人吗？

　　哥哥与我在最绝望，生命最黑暗的时候，是王爷给了我们存于人世的希望。走进王府的那一刻，我们便将这里当做了自己的家，也是最后的家，十二年之后的今天，我们的生命已与这里融为一体，我们有何理由要去伤害自己的生命？

　　云娘在王府待了大半辈子，几近将自己的生命都献在了这里，王府在她的分量，我想并不比我们轻。她与王妃的关系根本没有主仆的样子，倒更像是一对母女，她如何会有心害王妃呢？

　　阿福阿寿兄弟俩自幼便跟随王爷，为人敦厚孝悌，中规中矩，口上虽少爷，小姐的这样唤我们，可他并不与我们生分，将我们当做自家幼弟幼妹那样照顾。对王妃自是十二分地敬虔，如何会做出伤害王妃的事来？

　　更何况卫宣也说，醉心花十年难遇一次，如此稀奇珍贵的毒物，他们怎么会有呢？

　　到底凶手是谁？真相是什么？

　　我歪头直直盯着窗外，月影斑驳，我总觉得那黑暗里有一双眼睛在盯着我看……

　　后半夜起风了，可能是天色转阴了，窗外一片漆黑，只听到呼呼地风响。

　　我的两条腿搭在床边，呆坐着差不多一个时辰。

　　在这一个时辰里，我回忆着王妃从嫁进王府到她离世八年的时间的点点滴滴，我不知道她是如何评论这八年的婚姻生活，反正我是做不到她那样的隐忍和沉默。若是换做是我，早已抛开这一切，浪迹江湖了。

　　从她这桩悲哀的婚姻生活，我明白了一个道理，有爱比不爱往往更让人绝望。

　　我回忆着王府里每一个人的行为，从他们的行为上甚至是出现在王妃面前时的每一个表情上，都看不出有想谋害王妃的可能。至少在杀人动机上，这种猜想就不成立。

　　王妃真的是被人毒害的吗？

　　还有，我为什么要相信卫宣的话？

　　我披上外衣，决定还是去王妃的住处“清心阁”看看，或许会有意外的发现。

　　将挨近“清心阁”时，黑暗里突然有一道微弱的亮光一闪而过，我确定那一道亮光是从“清心阁”里发出的。

　　我的心咯噔一下，莫不是凶手在毁灭证据？

　　我的心慌起来，感觉很怕很怕，脚甚至不敢再前迈一步。我是怕死吗？不，虽然我也曾临近过死亡的边缘，但我并不惧怕死亡。我是害怕看到凶手的样子，害怕那面容会是我朝夕相对的。

　　可我还是走过去了，尽管步子有些僵硬。

　　我是踮着脚，屏着呼吸挨近“清心阁”的，手中紧捏着梅花票，却感到手心早沁出汗来。

　　门是大开着的，可我没有立即冲进去，而是将脸贴在窗子上往里看，屋子里果然有一个人。他擎着一盏风灯，那光很微弱，只能照亮一个角落。他穿着一件白衣，弓着身子好像在翻找什么。

　　在我静静观望着那人一举一动的时候，他竟突然转过身来，我看到了他的脸，竟然是卫宣！

　　竟然是他，他来这里做什么？

　　我悄无声息地站在他身后的时候，他竟然毫无知觉，正在翻着王妃床头的一个大红木箱子。

　　他合上红木箱子，转回身的时候，看到我，显然是吓得不轻，整个人一个趔趄，摔在了红木箱子上。

　　他揉着腰嚷道：“叶姑娘，你是要吓死我吗？”

　　我斜瞪了他一眼，冷声回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何况我还不是鬼！”

　　他边整理着自己狼狈的模样，边带着三分戏谑道：“看不出你这丫头倒是伶牙俐齿很！”

　　“大半夜的，你来这里找什么？”我说着推开他，打开那个红木箱，王妃的衣物被他翻得乱糟糟的，他在找什么东西？王妃这里有什么会让他感兴趣的东西？他是为着某一件东西而来的？这才是他来临淄的目的！他会不会是为了那狗皇帝而来，来找陷害王爷的把柄？……

　　我转回头看向他的时候，他正摆出一副很无辜的样子，看到我的眼神，他显然怔了一下，不觉后退一步。

　　我冷道：“卫公子，你这次来王府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你来这里是要翻找什么？你不是来帮我们的，你分明就是来捣乱的或者有着更加不可告人的目的。我真傻，竟然还信了你的话！”

　　他尴尬地笑了一下：“不可告人的目的？叶姑娘，我想你是误会了……”

　　他停顿了一下，我想他肯定以为我会迫不及待地打断他的话，那样他就有时间来想出一些听上去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搪塞他来这里的真正目的。可是我没有，我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地盯着他的脸，盯着他的眼睛，盯着他说出每一个字时嘴唇的动作。

　　可他竟然没有再说下去，却是拎着风灯转身走开，我一把抓住他的衣袖：“你别走！今晚的事你还没说清楚，不许走！”

　　他看一眼我紧紧抓着他的手，抬头似笑非笑道：“你还是个心思缜密的丫头，是我小瞧你了！不过我没有想走，我只是想去把门关上，外面风太大，我怕把这灯吹灭了。”

　　我自然不再信他说的话，继续追问：“你还没回答我，你在王妃这里想翻找什么？”

　　“醉心花！”

　　我撇撇嘴，冷笑：“醉心花？这只是从你嘴里说出来的，这世上到底有没有醉心花这种花我还不知道。即便是有，像你之前所说的那样，它怎么可能会在王妃这里？它不应该是在凶手那里吗？”

　　他仍旧是一副似笑非笑的嘴脸：“是，它是应该在凶手那里，可跟它在王妃这里有什么矛盾的地方吗？”

　　我拂袖怒道：“卫公子真个三寸不烂之舌能言善辩，无人能及，它在凶手那里跟在王妃这里怎么会不矛盾？难道你想说王妃就是凶手，她给自己下的药，她毒杀了她自己？真是荒谬！”

　　看着他刚才东找西翻的样子，想来应该是没找到想要找的东西。他毕竟是当朝首屈一指大司空的公子，又有那狗皇帝撑腰，若是把今晚的事弄大了，最后吃亏的是王爷。我也不想再追问下去，只道：“卫公子，您请回吧！”

　　他也看出了我的敌意，若是再呆在这里也是自讨无趣，面上尴尬笑笑：“我不知道该如何对你说，毕竟我也只是猜测，可终有一天，你会知道，我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翌日，天气阴沉沉的，王府被漫天阴霾笼着，越发地沉重。

　　我们没能等来王爷，倒是等来了一道圣旨。狗皇帝下旨要我们将王妃的灵柩运回洛阳，看来王爷是再也没机会走出狗皇帝的手掌心了。

　　既是圣旨，我们即便恨之入骨也只得照办。

　　我们走进灵堂，将王妃的灵柩盖棺，我贪婪地看着王妃的面容，直到那棺盖盖过我的视线。

　　我们在哥哥房内商量着将王府交与阿福阿寿兄弟打理，哥哥与我，还有梦瑶一起随着王妃的灵柩去洛阳。这个地方连王妃也不在了，我们还留在这个地方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不如去洛阳找王爷。

　　卫宣突然出现在门前，他一脸的清冷，全没了昨晚那样的不羁。

　　我看着他面无表情，心中惴惴不安，忍不住向前一步问道：“你，你来干什么？”

　　他微微蹙眉：“你们说的话，我在门外都听到了，你们不能去洛阳！”

　　哥哥迷惑不解站起身来：“卫公子，我们为什么不能去洛阳？”

　　他陡然转身将门关上，神色隐隐显得有些不安：“我在来临淄之前，听到一些朝廷的风声，皇上可能要将王爷软禁起来！你们去洛阳，就等于入了虎穴，生死不由得你们了，更何况你们还是叶太傅的后人，皇上知晓后，定会处斩，王爷也会因此受到牵连。你们不要去洛阳，这也是王爷的意思，才让我来临淄走一趟。”

　　哥哥一把将我推开，冲到他面前急急追问：“你说什么，王爷被皇上软禁？王爷好端端的，皇上为什么要软禁他？”

　　他紧抿双唇，待哥哥冷静下来，他才沉声道：“这其中的缘由，我不便多说，我今日把话带到了，也希望你们能领受王爷的一份苦心，不要给他再多增负担。我会随王妃的灵棺一起回洛阳，你们大可放心，我保证不会出任何闪失！”

　　哥哥摇摇头：“不可以，既然知道王爷有难，我们更应该去找王爷，叶青阳虽谈不上什么忠志之士，可也算是条汉子，况且这条命本就是王爷给的，为了王爷，即便是死，也是甘之如饴！”

　　我攥了一把哥哥的衣袖，道：“哥，我们一起去，我也不怕死！”

　　卫宣突然笑了起来：“还真没见过去死，也要前赴后继的！”

　　我狠狠瞪着他，还未开口，他继续斥声道：“你们去了洛阳能为王爷做什么？你们的死可以为王爷换来今生的自由吗？你们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只会给王爷增加心里的负担和歉疚。在出洛阳的那一晚，他跟我说，他这一生欠了太多的情债，他欠王妃的，欠沈夫人的，欠孟古的，他害怕以后还要欠你们的。所以你们不去见他才是对他的恩情最好的报答……”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眼睛有些酸涩，抬头望向哥哥，他也在挣扎着。

　　可我还是决议违背王爷的意愿，我要陪着王妃走这最后一程，亲眼看到她入土为安。沈秋华也不在了，想想以前那么地讨厌她，现在我比谁都更想让她好好活着，可她像王妃一样，不可能再活过来了。如今王爷深处险境，两个小世子尚且年幼，所以我应该去洛阳照顾他们。

　　哥哥却不让我去，他说最应该去的是他。可他去了，梦瑶该怎么办？不能让她也随着以身犯险啊。况且我只是一个女人，不会太引起狗皇帝的注意。

　　我们争论了两个多时辰，仍然僵持着，卫宣将门打开，走到门前深吸了一口凉气，抬眼望了天色，转身道：“天色不早了，再过半个时辰就要上路了，你们不要再争了……”他说着突然看向我：“既然你有那么多非去不可的理由，那就你去吧！”

　　临行前，我又去了“清心阁”，准备整理一些王妃的衣物，等她入土后，再烧给她。我看着这屋子里王妃用过的每一样东西，抚摸着它们，仿佛是在抚摸一个个有温度的生命。

　　当我的手挨着梳妆台的犄角时，突然嘭的一声，我着实吓了一跳。定睛一看，犄角下弹出一个暗格。这梳妆台竟装有暗格。

　　我惊魂未定地打开那个暗盒，里面静静躺着一卷书，《神农本草经》。

　　这本书是我花了半年的时间才搜寻到的。记得两年前王爷刚走没多久，王妃身说自己在府上闲来无事，不如看些医书，兴许能得着什么偏方治好幼时落下的病根。我便四处搜来许多医书，属这本《神农本草经》最难得，我整整跑了临近四个郡才从一位老先生那里讨来的。

　　我诧异王妃为何要将这本书卷放在暗格里，这本书虽然不太寻着，可以不至于要将它藏在这里。莫非这本书卷或是书卷里有什么东西对她有特殊的意义？

　　我拿起那本书，里面果然有东西，我翻开，书页里夹着一块洁白的细绢帕，绢帕里裹着几片风干了的花瓣，蓝色的花瓣。

　　我捻起一片花，醉心花！

　　为什么？为什么会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