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缘》渚上寒衣

2、血色夜幕

　　沈秋华又扑过去，跪倒在他面前，紧紧攥着他的衣袖，如同攥在手心里的救命稻草，声泪俱下：“王爷，您不能回去……您知道他等的就是这一天……”

　　我的心被重重一击，沈秋华口中所说的他是谁？那个人等的就是这一天又是什么？王妃的逝去，还是王爷回临淄？

　　清冷的月光下，我掠过他们，看向那群家丁，分明看到那一张张脸上写满了对死亡的恐惧，随之同样的恐惧蔓延至全身。伴随了我十二年的恐惧，让我午夜梦回时，都是叶家血流成河，亡魂无依的一幕。我仿佛看到造就这一切的恶魔，看到了那个恶魔模糊的背影，他穿着明黄的长袍，长袍上环绕着一条条吞云吐雾的龙……

　　他仰头看着清冷的明月，眉目清冷，脸上几分动容，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仆役家丁都跪在他面前，拦住他的去路。他低头看着他们，半晌，仰头对着天边冷月一声长叹：“若是他真没这么想我死，本王成全他，这样对谁都是一种解脱！”

　　他无情地甩开沈秋华的手，就像曾经多少次甩开王妃的手，迈开步子。

　　“王爷！”沈秋华扑到在地，捉住他的脚踝：“王爷，若是您一心求死，我沈秋华会紧跟其后……我沈秋华出身青楼，人微命贱，却不是贪生怕死之人。比起在这洛阳城里没日没夜地担惊受怕，我比谁都都更渴望死亡，可我不能死，我要守着您，不能让您有事，不能让您一世洁白清浩却落得乱臣贼子的千古骂名。还有景深，景治，他们还那么小，若是您走了，他们该怎么办？王爷，您有没有想过，若是您就这样走了，那个人会如何待着这两个孩子？还有府上这几十口人的性命……”

　　他打断沈秋华：“你不要再说了，本王累了！”

　　我呆呆的望着这一切，仿佛在做一个噩梦，不知何时能醒来。

　　沈秋华却突然起身看向我，她的眼神让我一惊，才意识到这一切都是实实在在存在着的。她看着我，那眼神里夹杂了太多的情绪，我看不懂。

　　她眼眸牵着泪，向我走来，她问我：“你为什么要来这里？你是来替她报仇的吗？”

　　我一时无言以对，怔怔地看着她一步步向我逼来，脚下却像被钉子钉住一般，动弹不得。

　　沈秋华走到我面前，扑通一声突然跪倒在我脚前。我没预料到，会有一日，这个女人会跪在我脚前，而此时，我没有半分胜利的心境。任何的争竞与恩怨在这一刻都显得那般微不足道。我看到她的眼里满是绝望，泪水自她的脸颊滑落。她同样抓紧了我沾满尘埃的衣角。

　　她说：“初阳，我知道你一直都讨厌我，看不起我。你认为是我使用下流手段从王妃那里抢走了王爷。其实你还不能明白，如果真的爱上一个人，他的心是不会轻易变的，更不会被轻易掠夺。王爷对她那样决绝，恰恰是因为爱她，不愿意让她受到伤害……王爷三年前接到密诏，皇上命他立即入京，我们一到洛阳即被软禁。终归是我害了王妃，我欠她的，我会还给她，只求你能劝劝王爷，不能让他回临淄……”

　　她眼巴巴地看着我，突然抬起手腕划过因风凌乱的发髻，拔下发髻上一根银簪，刺入脖颈，血水喷涌而出。那一刻我的头脑一片空白，来不及阻止这一切。沈秋华的身体如跌入泥水的泥塑，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接住她倾倒的身体，残留体温的血水浸湿了她的衣领，也染红我的掌心。

　　我没想到沈秋华会拿自己的性命作赌注，我想王爷也未曾料到。我不了解她，他也不了解她，她却了解他，她知道，只有死亡才能绊住他的脚踪。

　　曾经那个我一度看不起的女人最后的结局，却是在我的怀里，是那般地无助，而面对死亡，又是那么地决绝。她的眼神，很像一个人。

　　他也愣住了，漠然看着庭院内乱作一团，仿佛这个世界并不属于他。

　　我吼了一声“王爷！”

　　他才如梦初醒，扑到在沈秋华身侧，抱着她，如同抱着初生的婴儿那样小心翼翼。他宽大的手掌拂过她的眼角，泪水滴落在她的眉心。

　　沈秋华的嘴微微噏动，唇齿间发出的声音微弱地几乎要湮没在阴冷的夜风里。

　　她说：“王爷，您欠她的，我来替您还，只求您好好地活下去……如果可以重新来过，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在这洛阳城里继续做一个卑贱的风尘女子，这世间，没有爱倒好……”

　　我以为人在临走时，会有许多许多说不完的话，可她不过寥寥几字，这世间，没有爱倒好……

　　王妃走的时候，也只留下一句话，来生，但愿不会再遇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