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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焚心灰 ...

  •   回到房内,强忍了许久的泪水潸然而下。与君诀别四字我断然是说不出口的,单是容懿救我于困境中的恩情此生就难以报答,只能狠心斩断情丝,将话说的决绝。如今他既有佳人在侧,我若不识抬举,岂不是平白令自身难堪?经过大半年的时间沉淀,我以为自己已经释然,并有了足够的定力面对他,可是当他凝眸望着我的那一刻,我分明清楚地听到内心筑壁土崩瓦解的声音。一别半年后的初次重逢刻骨铭心,荒芜的藤蔓悄然滋生,有燎原之势,瞬间便可将我消亡殆尽,吞没剥离。樊素,承认吧,你从未真正放下过他!
      自那日桃树下相逢之后,我每次见容懿,必然是谦恭有礼,却是无形中有意拉开距离。他面色如常,只是眉宇间隐隐有郁郁之色,那双凤眸愈发晦暗不明,似乎往日的温情统统消逝,再也难以觉察半分。他的衣衫又换成了红色,岳书依然隔几日将布锦送来,只说按公子的吩咐,要由我亲手缝制,在袖口处绣上清一色的白梅花苞。如此来回数次,岳书似是觉察到了什么,目光在我面上流连了片刻,期期艾艾地问道:“青姑娘,岳书知道不该插手您与公子间的事情,可您与公子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公子这些日子的面色可不大好呢!”我心下一突,苦笑地摇了摇头,这些事情我该如何说与他听呢?他见我如此,颇为担忧地说道:“公子最近不知怎地,不喜说话,只是一个人默默地呆在书房直到夜半。饭也吃的极少,青姑娘,您去劝劝公子吧!我担心长期这样下去,公子的身体撑不住啊!您若是有什么疑问,直接问我便是了,我一定如实回答。”我闻言只觉悲苦万分,幽幽地说道:“岳书,你知道楚湄么?”他怔了怔,犹豫地说道:“青姑娘,您知道楚姑娘?”我见他如此,心下了然,略带讥讽地说道:“若是我不问,你岂不是要替你家公子瞒着我一辈子?”他这才慌了神,焦急地辩解道:“青姑娘,公子并非有意瞒着你,只是这楚姑娘的身份特殊,她与公子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半个月前嫁与南宫瀛为妻,成为了世子夫人。公子对她并非有男女之情,只是碍于......”他猛地停住,面上浮现懊恼之色,似是差点说出不该说的话语。我见他面有难色,也不再追问,他便诺诺退了出去。
      如今我已不欲得知事实如何,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只能是乱花渐欲迷人眼,庸人自扰罢了。只一样,我想的通透明白,那便是我要守护好自己的心,再也不容它有半分动摇。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的心也渐渐沉静下来,只安心做自己的事。今日我的生辰,又忆起了娘亲,她一生凄苦,却竭尽所能地疼爱稚嫩的我,将我捧在手心,悉心呵护。奈何命途多舛,在我最需要她的时候,她却撒手人寰,离我而去。在“揽花阁”卖艺的那几年,是我最不堪回首的岁月,是容懿,他救我于水火之中,给我以不可得的温暖与慰藉,却又在我沉浸于美梦里的时候,毫不留情地将我摇醒,再难入梦。而今容懿却是一改往日的冷清,仿佛我不曾与他有丝毫疏离生分般,将我所熟悉的性情悉数显露出来,而我却彻底慌了手脚,不知该如何应对了。
      我呆呆地望着蛮儿送来的烟青色鲛纱襦裙,久久不语。容懿柔柔地望着我,眸光深邃,摄人心魄,他轻启薄唇道:“素素,换上这身衣裙吧!”我依言走至百鸟屏风后更衣,小衣,里衫,衬裙,锦衣,鲛纱,襦裙,一件件脱落,又一件件缓缓穿上。待我装扮妥帖,这才移步走了出去。彼时,容懿已离开了桃心木桌,端坐在炉火旁,正在心无旁骛地煮茶。茶炉中火光旺盛,几缕顽皮的小火苗伸着火舌舔舐着炉边,茶水鼎沸,夜风拂过,丝丝碧螺春的香甜混合着淡淡的檀香幽幽飘散,沁人心脾,清雅难言。他一袭红衣,鸦色的发未簪,只懒洋洋地散落于肩头,在炉火的映照下,我只觉他容光灿灿,徒添了几分妖娆魅惑,宛若一幅浓墨重彩的美人图,一笔一捺都意蕴深深,悠然绵长。我凝神望着他,他突然转过头来看向我,眼神变得专注而炙热,我猝不及防被他逮个正着,恍然回神,本是有些许尴尬,他这般盯着我,不禁感觉微微局促起来,红晕漫上面颊。他笑望着我,低声道:“素素,到我身边来。”只这一句便轻易扰乱了我的心湖,我不受控制地一步步走近他。每走一步,我便觉心跳加速一分,这咫尺的距离我却是举步维艰。待到我走近,只觉腰间一紧,就跌落进一个温暖有力的怀抱。微苦的檀香荡入鼻尖,我眼眶一酸,是有多久我没有这么近的依偎着他了?罢了,就让我再享受一次这片刻的温馨吧!我放软了身子,柔顺地靠在他的怀里,伸手轻抚上他的面颊,明灭的烛影斑驳,他幽深若潭的凤眸中盈满了无言的情愫,暖暖的静谧蔓延流泻,充斥着房内的每一个角落。豆大的泪珠徐徐滚落,他俊魅的面容在我眼前模糊放大,深沉的痛楚就这样丝丝滋生出来。他抬手轻轻拭去我的泪,谓然一叹:“素素,素素......,我该拿你如何是好?”我闻之,泪珠落得更急,凄凄然地望着他。片刻,他索性不再擦拭,轻轻一叹,吻上我的面颊。容懿的吻缓慢而温柔,却带着不可抗拒的坚决,一丝丝蜿蜒而下,游走在我的额发,眉眼,唇角,领口.......我微微一颤,他的吻似是充斥着无限的张力,蔓延到我身上的每一处,酥酥麻麻。瞬间,我只觉天旋地转,心中悸动,泪眼朦胧地仰头望向他,他微微一笑,再度覆上我的唇,辗转吮吸,我脑中轰地一声,隐约有根绷紧的弦断裂开来。光影飞舞,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化为虚幻,唯有眼前的他触手可及,是最真实的存在。我的神智飘忽,再也无法思考,只能更紧地攀附着他,汲取他身上的热度,来熨帖自己清冷的心。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放开我,如玉的面容上隐隐有一抹红晕,狭长的凤眸中涌动着不知名的暗潮,带着三分浓浓的欲色,摩挲着我的眉眼,声音低哑道:“素素,你美得让我心醉。” 他眸中的暧昧过于强烈,分明是情动的征兆,我经不住瑟缩了下,红了脸颊,想要躲开他侵略感十足的眼神。他却不容我逃避,伸手再度将我紧紧搂入怀中,深深望进我的眼瞳深处:”素素,我在等你,一直在等你,再唤我一声懿郎。” 我情难自禁,下意识地不想令他失望,便柔柔唤了声:“懿郎。” 他闻之展颜一笑,眸中水光潋滟道:“我就知道,我的素素不会如此狠心。”我瞅着他神采奕奕的面容,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前的容懿仿佛还是那个将我视若珍宝的懿郎,可也是他,曾被另一个名叫“楚湄”的女子拥着,是了,我怎么能够忘记呢?她也曾柔柔地唤他“阿瑾”。影像再次重叠,我晃了晃身子,看着眼前的容懿,只觉心痛如绞,分外陌生。他觉察到我脸色的突变,笑意还未全然退去,眉心微蹙,神情上满是担忧之色,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冷冷哼了一声:“晴鴻如今的医术倒是越发长进了!一场病看了大半个年头竟是缠缠绵绵,丝毫不见起色!"说完打横将我抱起,向床榻走去。他竟以为是我的病症所致!好!好!那今日我偏要把话说个明白!我猛地挣脱他,恼怒道:“不是兰晴鴻,是你!”他顿住脚步,面有疑色地望着我。我见他疑惑不解的神情,闭了闭眼,深深吸了口气,胸臆间那股抑郁之气久久不能平息,静静地说道:“容公子方才失控了,素素会忘记那一幕,就权当未发生过罢!”他凤眸一眯,扣住我的手,低头逼近我,笑得轻慢:“素素,你以为我只是一时失控么?若非是你,我怎能连半分克己之力也无?这半年来,你对我这般若即若离,我倒是越发瞧不懂你!你病了,我也病了,为你而病!”我含泪只是摇头,难不成容懿是因为楚湄的身份特殊而生生克制住了情欲,那我又算什么呢?恰恰是在他空虚的日子里的消遣,既无任何忌惮,便可以肆意纵情了是么?我咬紧唇齿,强自吞咽下不断涌上舌尖的甜腻,望进他深邃的眼眸深处,一字一顿,说地凄婉分明:“容懿,我、不、是、你心中的那个她!”“你自然不是她,你与她全然不同,你是素素,是狠心割断你我间情分的素素!”他言至此,已是薄唇紧抿,鬓角隐隐有青筋跳动,显然是愤怒之极。他终是亲口认了!认了我不是他心底的那个人!虽然我早已得知事实,做了准备,如今这残酷的话语清晰地传入耳中,我竟感觉字字诛心,痛楚万分!他凝视着我,眼眸晦暗不明,语气沉沉道:“你知道湄儿的事情了,是与不是?”他唤她湄儿,他被她拥着却不挣脱,他亲手扶她上马车,携她同游江州!他与楚湄,本就是如此亲昵!我泪水涟涟,一时难以平复纷乱的心绪,失声叫道:“是!那日在听雨亭,蔷薇花丛后,我全都看到了!也听到了!你与她情意缱绻,你与她互诉衷情!你说,你愧对她的情分!”他脸上的怒意逐渐散去,只平静地看着我,默然不语。我心痛如绞,拼了最后一丝微弱的希翼问他:“懿郎,你告诉我,我看到的都是假象!你与她,实无半分私情!”他的目光依然停留在我面上,眸中有细碎的光影掠过,眉心深蹙,凝成一种奇异的神色,他望着我,只是苦笑不语。我心口泛起阵阵冷意,只觉那烧得炽热的炉火也不能温暖我半分。终是无望了!想到此,我微微仰起头,看定他,嘴角勾成一道凄婉地弧度,语气涩然道:“原是我奢求了。自此以后,素素不会再存半分妄想,公子便可宽心了罢。”他幽幽叹了口气,面色复杂地望了我半晌道:“如此也好。可是,素素,那日我在雪中许你的承诺,我一直都记得。”说完便大步出了房门。我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眼前一暗,晕厥了过去。
      模模糊糊中,我感觉身上忽冷忽热,仿若漂浮在冰冷彻骨的河水中的浮萍一般,左右摇摆,彷徨无力,不知去向。黑暗中仿佛有一双手在不停地擦拭着我的额头,带来若有若无的檀香和幽幽的叹息。我梦见了楚湄,她言笑晏晏地靠在容懿怀中,一副幸福的模样。我冷汗涔涔,不禁从梦中惊醒过来。屋内已是大亮,秋日绚烂的阳光投射进了小窗,映照在湘妃珠帘之上,满室的光华更胜。我略略侧头,便看到了小蛮歪着头,伏在我的床榻边酣睡。她只简单地着了一件单薄的月牙白小夹袄,发丝凌乱,想必是夜班熟睡之际被匆忙唤起,来不及梳洗。我心生怜惜,取了塌上绯紫色缎面裘绒披风盖到了她的身上。她动了动,睡眼惺忪地望了我片刻,突然扑入我的怀中,放声大哭:“青姐姐,你可吓死蛮儿了!岳书半夜把我唤醒,说是姐姐又晕了过去,我三魂七魄丢了大半,急急忙忙赶了过来,守着姐姐,姐姐现下感觉可好些了么?”我张了张嘴,想要出言安慰她,却感觉喉中干涩,吐不出半个字,眼眶却是先红了。我柔柔拍了拍了她的肩膀,低声道:“蛮儿,我想喝水。”她立刻跳了起来,奔到桌旁取了杯花茶与我。我一口气喝了大半,这才微微缓过劲来,揉了揉她的头,虚弱地笑道:“蛮儿不哭了,快擦一擦眼泪,再哭就变作小花猫了!”她这才破涕为笑,抬起袖子抹了抹脸,撅嘴道:“姐姐身子虚,蛮儿担心嘛!”语气中满是撒娇的意味,突然又变了脸色,恨恨道:“那姓兰的大夫真真是可恶极了!他来了连房门也不敲,便拎了药匣铁青着脸闯了进来。我说与他听,他却嫌我烦扰,把我扔在床边,生生点了我的哑穴,我两个时辰都未能说话呢!哼,若是让我再碰到他,我定不会轻饶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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