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画落瑾》茶怡绵绵

7、故人归

　　我在屋内候了许久，却始终不得见容懿的身影。心焦之际，我推门而出，走至厅堂，常跟在容懿身边伺候的小厮正有条不紊地指挥着仆人们清点贺礼，岳书见到我忙迎上来，脸上堆笑：＂哎呦，青姑娘，您怎么来前厅了，这儿杂乱，您快回去吧？＂我见他笑得牵强，无视他恳求的神色，径直问道：＂你家公子何处？＂岳书面上慌乱的神色一闪而过，不自然地嚅嚅道：＂公子去房里更衣去了。姑娘不如回去等待？＂我见状，心下愈发狐疑，只作随意道：＂那我去房里寻他便是了。＂岳书忙拦住我，急急说道：＂青姑娘，这.....这不妥啊！＂我冷冷地望着他：＂岳书，你连我也要欺瞒么？＂他额上冒出细密的汗珠，话语吐地飞快：＂岳书不敢。只是姑娘不知，今日席后，来了一位贵客。＂顿了顿，又添了一句：＂是位貌美的夫人，现正在听雨亭中交谈呢！＂说完，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我的神色。我心下一突，未知的事情推叠在一起突袭而来，一时间竟怔愣在原地，难以移动半分。岳书略带焦急的嗓音在耳边想起：＂青姑娘，您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适么？＂我恍若未闻，径直穿过回廊，一步步移向听雨亭。＂＂绿意阁＂中的亭轩回廊造得甚是曲折精巧，夜色静谧，庭院深深，一路蜿蜒走过，檐壁上悬着橘色的灯笼，微风清冽，花香沁鼻，当真是别有一番情趣，只是当下我再无心欣赏罢了。
　　终是近了听雨亭。月色溶溶，几颗璀璨的星子点缀其中，宁静而美好。草木扶疏，我隐在一簇怒放的白蔷薇后，一眼便看到了容懿，以及他身边的女子。他已换下酒宴上的红衫，只着一件轻薄的暗红纹色敞襟单衣，颜如玉砌，眉目如画，一片嫣红的酒晕晕染了他的眉角，慢慢扩散开来，似上好的胭脂，柔和了他面容的清冷，多了几分俊魅，令人怦然心动。他身边婉立着一位风姿绰约的女子，妆容精致。一袭绣海棠吐蕊细滚金边桃色双扣襦裙，外披烟墨色鲛纱罩衣，发挽了＂月芽髻＂，只留了几缕于额中，柔柔垂下。发鬓间簪了一枝弯月状碧兰紫叶绕枝步摇，两侧又配同色系花钿，一双如翦美眸在银烛的映衬下，更显得含情脉脉，妩媚难当。她凝神注视着容懿，眸中溢满了婉软的情愫，柔声道：＂阿瑾，我很想你，你无话说与我听么？＂容懿负手而立，却只是望着那在微风中跳跃的烛火，语气颇为冷淡：＂南宫夫人何出此言呢？谁人不知夫人与南宫公子伉俪情深，夫人可要小心说话了，若是被有心人听去，容某可真要百口莫辩了。＂容懿每说一句，她面上便白上一分。待他说完，她娇美的面上已然是苍白如纸。她眸中水光潋滟，盈盈欲泣：＂阿瑾，你不念你我间多年的情分，一定要生疏至此么？如今你竟不肯多看我一眼么？＂他转过身望着她，眼中含有淡淡的讥讽之色：＂时过境迁，南宫夫人得世子宠爱，容某衷心祝福夫人与公子恩爱长久，白头偕老。＂她似是再也抑制不住，泪珠滚落，扑入容懿的怀中，仰首望进他的眼眸深处，凄凄然道：＂阿瑾，我是湄儿，一直是你的湄儿啊！当初你匆忙离京，却未曾知会与我，一走就是五年，我苦等闺中，父母亲见南宫瀛家族权势显赫，年轻有为，便有意曲意逢迎，一心想要攀上这门亲事。＂她顿了顿，面上浮现刻骨的恨意，又道：＂阿瑾，我反抗不能啊！虽然你未曾向我表明心迹，可湄儿知道你心中必然是有我的，阿瑾，你不要这般冷漠，湄儿经受不住啊！＂话未完却已是满面泪痕，哽咽不能语。看到这一幕，我心中一颤，仿若打翻五味瓶般，一时辩不出是何种滋味。容懿久久未作声，半晌缓缓地扶住她微微颤抖的肩头，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神色复杂地说：＂我未曾知晓还有这般缘由，苦了你了。＂那位女子听到这句话，泪痕未干的面上露出喜色，莞尔一笑，愈发显得楚楚可怜，粉光致致：＂阿瑾，你终于肯正眼瞧我了。＂说着又要依偎上去。容懿却是极快地退后几步，语气是少有的认真：＂楚湄，如今你已嫁作人妇，不该再与我有任何牵连，南宫瀛若是知道此事，于你于我都无半分好处，只能招致无妄之灾。＂她脸上妩媚的笑容蓦地凝住了，神色数变，光彩逐渐黯淡，咬了咬唇道：“阿瑾，你不要你的湄儿了么？是不是介意我跟了南宫瀛？”忽而她粲然一笑：＂成婚月余，我并未与他圆房。南宫瀛心性高傲，自然是不会强迫我的，他要的是我心甘情愿委身于他。可是，阿瑾，我要的，从来就只有你而已。＂她的嗓音甜腻如丝，眸中水光漾漾，纤纤寇指缓缓地抚向容懿的面颊。容懿眸光一沉，脚下移了几步，她的指尖便落了空。她幽幽地望着他，菱唇轻启：＂阿瑾，你心中有人了，是与不是？＂沉默了半晌，容懿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她身子晃了几晃，面上尽是不可置信的神情：＂不会的！我的阿瑾不会如此薄情！＂忽然她的眸中射出怨毒的光，失声道：＂她是谁？不就是你一时善心救下的风尘女！你只是暂时被她迷了心智，把她当作我的替身罢了。阿瑾，我来了，就活生生地站在你面前，你不要湄儿了么？＂月光下，容懿乌黑的凤眸犹如一潭幽深的碧水，紧紧地盯着她腰间某处，清冷却又令人捉摸不透，他轻轻一笑：＂替身？你是这般想的？不过你不在的时候，她确实带给我不少乐趣。湄儿对我如此情深，倒是我愧对于你了。＂他停了停，复又慵懒地说道：＂你的消息倒是灵通的紧，南宫家族的势力果然不同凡响。＂闻此，她一扫方才阴暗的神色，笑得颇为甜蜜，语带得色地说道：＂我的阿瑾回来了。＂说完几步上前，紧紧环住容懿的腰，柔柔地伏在他胸前，再不放手。容懿却没有推开她。
　　夜色凉薄如水，蔷薇花香阵阵袭来，我泪眼朦胧地望着亭内相拥的那对璧人，如坠冰窟。我心下麻木，强撑着身子一步步移回寝居，关上门的那一刻，我徒然瘫软在地，痴痴冷笑，是了，原来我度过最美好的三年，在他心里，竟是以他最爱的女子的替身存在的。我眼前又浮现出容懿和楚湄相拥的画面，顷刻间心如刀绞，难以呼吸。一阵阵眩晕感袭来，我晕厥过去。
　　我在幽幽的兰花香气中醒来，兰晴鸿守在我的床前，神色憔悴地望着我，伸手抚上我的额，眸中满是焦急之色：＂檀儿，感觉如何？可还有哪里不舒服么？＂我环视房内，不见容懿的身影，心下恻然，再也按耐不住悲戚的心情，不禁失声痛哭：＂晴鸿哥哥......"他顿时慌了手脚，笨拙地一下下拍着我的背，安慰道：＂这是怎么了？你找瑾之？他方才被岳书那小子叫走，说有急要的事要处理，这才匆忙离去。你不知，瑾之半夜将我拉出被窝，就见你晕倒在房内，我只是愣了下神，他就变了脸色，像是要吃了我一般。＂他小心翼翼地抹去我的泪水，语气颇为哀怨道：＂哎，瑾之守了你一夜也就罢了。我要去就寝，他也不许，彻夜不眠的滋味可不好受。这也就算了，檀儿妹妹你这又......我当真是好命苦！＂他的语气中满是轻松之意，兰晴鴻与容懿素来交好，更何况这样的情况也非初次，实在听不出丝毫埋怨之情。我又何尝不知，他如此说来，自然是要开解我的心结，宽慰于我。只是当下我如何能够展颜呢？我强捺住纷繁的心绪，幽幽地说道：“晴鴻哥哥，你且先回去休息吧！我想要独自静一静。”他又看了我几眼，知道我不愿多说，这才缓缓起身道：“也好，明日我再来探你。”说完拎了药匣，推门而去。我斜靠在床头，望着房内忽明忽暗的烛火，忽的流下泪来，这份情，终究是错付了。
　　自那天之后，我又恢复了原来清冷的模样。大病初愈的我面色苍白，愈发消瘦，容懿却再未出现在我面前，倒是兰晴鴻来的殷勤，日日来询问我的病情，顺便送来一碗碗珍贵苦涩的药汁。小蛮小心翼翼地捧着白玉瓷碗端到我面前，我茫然地看着那黑漆漆的补药，喃喃道：“蛮儿，我很想他。”蛮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以为我思念容懿，每每轻声劝我：“青姐姐，你要快些把身子养好，容公子很快就会回来了。”是了，晴鴻哥哥告诉我容懿出了远门，他去了江州，随行的还有岳书，白子沐和周将军。可是，他却不曾告诉我，还有一个名叫楚湄的女子。蛮儿亲眼所见容懿亲手扶她上了马车，他唤她湄儿。想到此，我慢慢低下头，眼中碎光缭乱，承认吧，樊素，你思念他，即便他身边有了心爱的女子，纵然他把你当做替身，你还是爱着他，且爱之甚深！我思念他，思念他红衣翩翩踏雪而来，思念他凤眸熠熠眉目如画。我思念他，心中枯萎的藤蔓缠绕疯长，相思是毒，寸寸入心，一日日，我已病入膏肓，无药可医。
　　就这样过了大半年的时间，转眼间到了春天，我的病已好了大半，脸上也慢慢有了血色。容懿的书信一封封寄来，每封信上都有容懿飘洒苍劲的字体书写的“素素亲启”的字样，我却固执地不去拆它们。一个春光烂漫的午后，我正斜倚在窗棂前，呆呆地望着窗外纷飞的桃花瓣瓣，心情亦渐渐欢喜起来。我换上一身玫色银丝百合暗纹花样长裙，青丝披散，携了古琴，便款款走出了“萤蝶居”。我走至桃树下的石桌旁，弹了一首“长相思”，婉转的清音缓缓在指尖流泻。三年间，从对古琴一无所知到琴技的日益精湛，全是容懿一手教导出来的，可如今我非昔日的樊素，他亦再非我的懿郎。一曲终结，我仍沉浸在曲中冥想，突然阵阵击掌声在我身后响起。我心下微颤，回首便看到了他。容懿悠然地站在梨花树下，阳光洒落在雪白的花瓣间，映照在他身上，他的五官本生的极为好看，如今退却红衫，一身素净的流云波纹白衣，隐约有三分出尘的味道。他眉目间风尘仆仆，却丝毫未影响他翩若惊鸿的风姿，濯濯清雅，宛若画中的人物。我眼前微微一暗，他竟换下了我亲手做与他的红衣！待到我瞥见他腰间系的云水碧银线挑编的如意结，这才稍稍放了心，那是我亲手编了月余，赠予他的。我一时脑中极为纷乱，只能愣愣地仰头望着他。他凤眸噙笑，不急不缓，一步步走近，乌发上的白玉簪与腰间的碧色如意交相映衬，仿佛这天地间的光华都集于他的身上，大半年未见，我只觉得恍然度过了一生。想起楚湄，我竭力抑制扑过去拥住他的冲动，缓缓上前，柔柔福了福身子，笑得清浅：“容公子安好。”他怔了怔，似是十分诧异我的举动，凤眸一挑，失笑道：“我的素素这是怎么了？莫不是在怪我走得匆忙，没有告诉你？”他叹了口气：“实在是事出有因，江州的司马犯了事，那边催的紧，你又生着病，我实在怕你担心，这才不告而别。”我按捺住心下的苦涩与嘲讽，淡淡地说道：“容公子总是很忙的，素素不敢质疑公子的决定。”他疑惑地望了我半晌，忽而轻轻一笑，紧紧将我拥入怀中，抬起我的下颚，定定地看着我，眼神温暖而充满情思，低声诱哄道：“素素，你不想我么？”春风拂过，幽幽的檀香萦绕鼻尖，若不是看到他领口处嫣红的胭脂，我几乎要沉浸在这旖旎的氛围中。我僵直了身子，侧了侧脸，挣脱了他的怀抱，不自然地说道：“容公子刚回来，想必是极为疲惫的，素素去为公子准备热水。”他揉了揉额角，不禁苦笑道：“这半年不见，素素竟要与我生疏至此了么？”我心下一酸，看着满园春光道：“草木枯荣，冬去春来，周而复始，必然宛若新生。”我深深望进他的眼瞳深处，语气缓慢而坚定：“这花木如此，素素亦是。”说完我再也抑制不住凄凉之意，不敢再望他一眼，转身离去，脚步踉跄地走回了“萤蝶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