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画落瑾》茶怡绵绵

9、婉凝眉

　　话音方落，一道慵懒的嗓音从外间传来：“哦？我道是哪个不知死活的在偷骂本少爷呢，原来是昨晚被我点了哑穴的小蛮儿啊！”谈笑间，兰晴鴻便悠悠走了进来。今日他依旧是一身白衣，只是在敞襟和袖口处挑勾了翠竹的纹样，发尾处系了同色翠竹暗纹的缎带，愈发显得温文尔雅，长身玉立，飘然若仙。小蛮见状，一时愣在了原地，忘了还嘴，只是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兰晴鸿见她看自己看地出神，弯了弯嘴角，一双桃花眼灿若星子，打趣道：“小蛮儿，该回魂喽！”蛮儿一惊，这才回过神来，面上飞霞，又羞又恼，跺了跺脚，颤巍巍地抬手指向他，娇嗔道：“你，你……”，却再难说下去。他见状笑得愈发灿烂，眼眸弯弯，故作不解地指着自己道：“我，我……怎么了？”小蛮的脸红得更厉害了，似是要烧起来一般，又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捂着脸飞快地跑了出去。他看着小蛮的窘状，清清朗朗地笑了起来。他转头走向我，在床榻边坐定，指尖搭上我的手腕，看了看我的脸色，唇边的笑意慢慢凝固，眉心微拢道“檀儿，我初时医治你时，已经告知瑾之，你屡次晕厥过去，皆是因为在青石板上跪地久了，寒气入体的缘故。这三年间，我用药给你悉心调养，原是该大好了。现今你郁结于心，体内有一股浊气流窜，皆因你自困于己，才会再次晕厥。你若真心敬我为长兄，就该对我坦诚相见，不该再有所顾虑。我虽与容懿交情匪浅，但我当你作自家妹子疼爱，也盼着你安康幸福。”一番话下来，他神色挚挚，言辞恳切，眉宇间尽是担忧之色。我不禁动容，他救了我的性命，又悉心调理我的身子，不顾我初时的戒备与疏离，用温暖的言语开导于我。不知不觉中，兰晴鸿这三个字已经是我心中温暖的存在，我敬他感激他，却不曾真正向他敞开心扉，到底是不能全然信了他。可如今，单凭他这一番话语，我愿意一试。
　　我定定地看着他良久，直到眼眶中有了盈盈泪意，颤声说道：“曾经有一人，他疼我惜我，他为我踏雪寻梅，他为我亲笔作画，他为我做了所有我想做却无法完成的事情，他对我说，我的心意他必视若瑰宝。可他从未告知与我，他心中已有珍爱之人！晴鸿哥哥，你告诉我，这千万般疼宠，难不成都是镜花水月，只是我一厢情愿而已么？”不待他答话，我轻笑起来，泪珠漱潄滚落，自嘲道：“可是，他怎么可以这般无情？竟不留半分余念与我！事已至此，我与他，已然是渐行渐远，再也回不到从前。这份情，终究是错付了！”我抬手擦干眼角的泪，悲戚地望着他怜悯的眸，慢慢道：“可是，晴鸿哥哥，檀儿无法收回自己的心了。”他沉默了许久，缓缓地握住我的手，面色是从未有过的认真与坚定：“檀儿，你且听我一言，瑾之做事一向极有分寸，在情字一事上，更是自洁其身。我从未见他对任何女子如此上心，包括楚湄。如今他与楚湄有所牵扯，必然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我一定会把这件事尽快查清，若是瑾之负你，为兄定要还你一个公道，必然不会轻饶与他！”我心下一震，定定地看着他：“晴鸿哥哥，你早就知晓楚湄的存在，是与不是？”他闻言眸光复杂，苦笑道：“檀儿，我本不欲瞒你，楚湄在见瑾之之前确实曾来问我他的行踪，是我，告知了她瑾之在“绿意阁”，也是我，告诉了她你的存在。”他顿了顿，又道：“我本想让她知难而退，告诉她瑾之已有所爱。她既已嫁作人妇，就不该再与瑾之有任何牵扯！她只是说她已忘旧情，找寻瑾之是有要事相商。你不知，“绿意阁”与南宫家族素有渊源，其中之事错综复杂，一言难尽。加之上次与楚湄相见，瑾之看到了她身上环佩的一块梅状白玉。他说，那块玉与你脖颈上的一模一样。檀儿，他要帮你找到生父啊！瑾之不欲让你为此一直伤神忧心，故不让我告知与你半字，怕你失望。上次岳书不小心说漏了嘴，便被瑾之责罚了一番。没想到头来，还是避免不了这场误会！”我听了，只觉脑中嗡嗡作响，一时思绪纷繁，无数情景在眼前翻飞。楚湄的哭泣痴缠，岳书的支支吾吾，躲闪的眼神，容懿的默然不语，他的苦笑，他的愤怒，他幽若深潭的凤眸，一切一切都在此刻有了解答！而我听信了那一番意义模糊的对话，却独独忽略了他眸中那一如既往的深情！我伤了他！
　　意识到这一点，我蓦然心头一阵剧痛，脸上血色褪尽，踉跄地要从床榻上下去，脑中的念头却越发明晰，我要去找容懿，我要告诉他，要告诉他……要告诉他什么呢？是了，我要告诉他，懿郎，是我怪错了你！是我辜负你的深情！是我！是我的错啊！我强撑着向前走了几步，却又瘫倒在地，泪水莹然，樊素，你竟是如此怯懦！怯懦到去质疑他的真心！兰晴鸿大步走了过来，一把将我抱在怀里，一遍遍低声安慰道：“檀儿，没事了，没事了。”我扑倒在他怀中，再度失声痛哭：“晴鸿哥哥，我错怪了他，是我错怪了他啊！”他伸手拭去我的泪水，微微一笑，语气中有着轻松后的释然：“如此便好，瑾之不会怪你的。檀儿，愿你与瑾之，此后再无嫌隙。”我含泪点了点头。
　　兰晴鴻依然每日前来探望我的病情，开了不同的药方交与小蛮去熬制。我心里焦急万分，只盼着能够早些好起来，与容懿解开心结，自然十分顺从地吞下一碗碗乌漆漆的药汁。他见我如此配合，面上不禁露出欣喜的神色，这样又过了几日，兰晴鴻为我诊脉，半晌，终于长长舒了口气，笑道：“檀儿，现下你的身子真真是大好了。不过，你要记住，切勿再忧思过度。我已嘱咐小蛮，每隔三日用中药备好沐浴汤水，可助你逼出体内残存的寒气。”我柔柔地望着他：“晴鴻哥哥，劳你费心了。”他宽慰一笑，眨了眨桃花眼道：“可别谢我，你这一病拖了几天，瑾之可没少给我脸色看。”我无声地笑了起来。这时小蛮端了碗稳稳地走了进来，我不由多看了两眼。她今日特地装扮过，一袭鹅黄色烟波流水锦及地长裙，里衬了碧天蓝的素色抹胸，外披了一条墨绿色梨花刺绣的流云缎，发梳成了“飞仙髻”，只留两缕细细的丝发婉垂在侧，在刘海斜上方又簪了支流苏珠花，面上却是脂粉未施，愈发显出少女的俏丽可爱，袅袅婷婷。我心念一动，扭头望向坐在一旁的兰晴鴻，他面上含笑，目光逗留在小蛮身上片刻便移开了去，一双桃花眼中却不起半丝波澜。我暗自一叹，小蛮情窦初开，一心仰慕他翩翩公子，温润如玉的风姿，现下看来，兰晴鴻的眸中竟是半分情意也无。情字一事，最是伤人，恐怕到头来也是一场空罢了。小蛮走近我，殷殷看着我道：“青姐姐，药熬好了，快趁热喝了吧！”我喝了药，把碗放在一旁，扭头对兰晴鴻笑道：“晴鴻哥哥，你瞧，蛮儿今日可是十分亮眼呢！”蛮儿闻言，面上飘过两朵红云，拉着我软软地娇嗔道：“我的好姐姐，你可别拿蛮儿打趣了罢！”说完却是不由自主地看向他，面上尽是藏不住的期盼之色。兰晴鴻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笑意却不达眼底，只随意道：“嗯，是不错。”小蛮眼里的光彩逐渐黯淡下来，嘴角扯出一抹涩然地笑，低声道：“青姐姐，蛮儿先退下了。”不待我出声，她再没看兰晴鴻一眼，端起桌上的白玉碗，急急出了门。我望着她落寞的背影消失，幽幽一叹：“晴鴻哥哥，你伤到她的心了。”他面色不变，淡淡地说道：“我本对她无意，若是随便敷衍了她，有朝一日情深，她若得知真相，必会痛苦万分。与其让她日后恨我，不如在初始便做个了断。”我望着他清冷的姿态，一时默默无言。他复又笑了笑，叹道：“檀儿，也许你会觉得我冷情，可瑾之，他的性情和我如出一辙，只有在面对心爱的女子时，才会有万般温柔的情态。”说完，他的面上浮现出些许恍惚，似是在追忆什么往事一般。我望着他飘忽的神色，低低唤了声：“晴鴻哥哥......"他这才如梦初醒，直起身来，薄唇一勾，又恢复了玩世不恭的模样：“檀儿，你好好歇息，过几日为兄再来看你。希望到时，瑾之与你，已和好如初。”我瞬间红了面颊。他又深深看了我一眼，含笑离去。
　　我又沉沉睡了一觉，醒来已是傍晚时分。屋内的银烛滴蜡剥落，炉火却烧地分外旺盛，添了几分柔柔的暖意。我起身走至小厨房，着手准备晚餐。容懿用餐素喜清淡，我依着他的口味，用小米绿豆慢炖了粥，取新摘的桃花瓣五钱，用文火熬成汁，缓慢绕圈浇了上去，粉嫩碧绿，莹莹地十分可人。又取去年冬天采摘的梅花，揉碎成丝，加上葡萄干，红枣，豆沙，在竹笼里蒸了我拿手的“梅花糕”。另备了竹笋干贝，桂花茭白和橘汁豆腐三碟小菜，层层放入雕花梨木食盒中。准备完毕，我这才移步走至百鸟屏风后的储衣阁，梳洗更衣。无意识间，我的指尖已然抚上熟悉的素青色罗裙，心念一动，我看向置于一旁的另一件，是了，容懿素来是爱极了红色的。我徐徐地穿上了那件石榴红百合流波曳地褶裙，系上同色系缠枝桃花腰束，外罩樱草色绣牡丹纹样薄纱锦。少量发绕于头顶，松松地挽成“抛家髻”的样式，只在发间嵌了一支镂空红玉花钿。余下的发丝披散在肩头，柔柔垂下。我端坐在镜奁前，看向镜中的自己。薄粉略施，乌发倾泻而下，面上飞霞，眸中星光点点，这样艳丽的装容让我感到颇为陌生，不禁心下忐忑，容懿会喜欢么？我抛开脑中多余的念头，拎了梨木食盒，向外间走去。
　　行至书房，我抬头看向容懿亲笔题写的“朗月轩”，苍劲洒脱的字体令我一阵恍惚，有多久没有来过这里了？岳书守在门外，正怔怔出神。他见到我，回过神来，面上尽是惊喜之色，激动地唤了声：“青姑娘！”我微微一笑，晃了晃手中的食盒，并不言语。他心领神会，替我打开了门，我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室内只着了一支半燃的银烛，外罩着层薄纸。容懿红衣微敞，眉心微蹙，半眯着凤眸，正低头把玩着手中的某样物事。烛光昏黄，在他的周身晕淡出一圈柔和的光影。他嫣红的面容上眉眼如画，冷峻明晰，如云的乌丝随意用支碧玉簪子挽起，鬓边些许散发落在颊边，平添了几分温柔与静谧。我放下食盒，正欲开口，他却是头也不抬，冷冷说道：“不是告诉你今晚不用餐，不要打扰我么？”我痴痴地望着他清瘦的侧颊，泪水一点点漫上眼眶，几日不见，他竟憔悴至此！不耐地声音再度传来，夹杂着隐隐的怒气：“岳书，如今我说的话你也不听了么？”我一时怔愣在原地，无法动弹半分。他猛地抬起头来，鸦色的长眉没入鬓角，凤眸斜挑，如玉的面庞上勾起一抹冷然的弧度，摄人心魄。他微微一震，晦暗的凤眸中闪过丝丝光亮，又淡淡地别开眼道：“你来做什么？身子已经全好了么？秋夜寒凉，多穿些衣裳。”我心口一窒，呆呆地凝望着他，眼中的泪就这样毫无预警地滚落下来。几日不见，我竟不知，相思是如此地蚀骨铭心。我一步步走近，抬手轻抚上他的面颊，颤声道：“懿郎……我来了，此后，素素再也不会离开你半分。”他面上动容，定定地望着我，凤眸中是执着不悔的深情：“素素，我一直在等你回来。”我啜泣道：“若是我一直不来呢？”他狭长的凤眸中亦是晶光盈盈，抬手一遍遍温柔地抚摸我的发，声音低哑道：“那我便一直等下去，等到你来的那一刻。我要告诉你，我心底的人，从来就只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