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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生辰宴 ...

  •   他牵着我的手,走到桃心木桌前,撩襟坐定。我不敢有丝毫疏忽,只柔顺地站在一旁,徐徐斟了一盏上好的碧螺春与他。他坦然接了去,却只凝神注视着白玉杯中幽幽舒展的碧叶,并不啜饮。沉吟了半晌,他忽地抬起头,柔柔地望向我,唇角微微翘起,淡淡地问道:"素素,可懂得音律么?"我低不可闻地应了声。他蓦然起身,让座与我。我方才瞥见木桌上放置的一把古琴,心下微惊,不由得脱口而出:"公子,素素在揽花苑只奏琵琶清曲。"我这句话答的颇为生硬唐突,却是来不及收回。他似是对我的顶撞毫不在意,面上并无恼怒之色,只是微微眯了眯眼,饶有兴致地看着我的窘状,薄唇轻启:"哦?若是我让你从此只为我抚琴呢?"我僵硬地坐下,指尖颤颤地覆上琴弦,闭了眼眸,胡乱地弹了几个音符。忽然,一股幽幽的檀香荡入鼻间,男子温热的气息在头顶拂过:"素素,我要授与你琴艺,你愿学么?"耳边听地分明,他说"我要",而非"我想"。我盈盈地望着他,柔柔低了身子,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意:"素素听从公子吩咐。"他款款落座,他的指白皙修长,指尖滑落之处,清音流泻,宛若缨络掷地,冰砖玉砌,细腻绵长。我一时恍神。从这个角度端详,只见他鬓若刀裁,眉如墨画,端的是丰神俊朗,清雅无双。我不禁耳边一热,他的确有惑人的本钱。一曲终结,他的手还停留在弦丝之上,却是扭头望进我的眼瞳深处,轻轻一笑:"素素,我要你甘愿为我抚琴。"一颦一笑间,他狭长的凤眸中晶光莹莹,雾气氤氲,春情漾漾。我措手不及,霎时红晕漫上颊腮,久久挥散不去。

      是了,曾经,我是愿意为他抚琴的。他待人温文尔雅,却又淡漠疏离。他生性凉薄,但凡与我有关,却又事必躬亲。我与容懿,朝夕相处,默契非常。我熟知他的每一个喜好,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姿态。他偏爱清一色的红衣,却因我爱极了梅花清冷的姿态,件件衣衫经我之手,必在袖口处缝上待绽放的白梅花苞。我不解,问他为何不喜已然绽放的傲雪白梅,容懿只简单地答道:"我非不喜,只是需要耐心等待。"我未曾深究下去,权当是他片刻的执念罢了。三年间,他携我踏雪寻梅,作画与我。他不急不缓,用柔情与关怀,一寸寸击碎我的心墙,将我的冷漠与防备剥离。犹记得皑皑白雪中,他红衣翩翩,眼眸含笑,手中是一朵冰枝寒梅,徐徐向我走来。我再也抑制不住,粲然迎了上前,扑入他的怀中。他抱起我,裹了裹我身上的白狐裘小袄,将白梅镶在我的发髻间,凉薄的吻落在额上,若有若无。我伸手抚上他的面颊,纤指描画他明晰的眉眼,他的眼瞳深邃而炙热,他说:"素素,唤我懿郎。"我凝神注视着他,泪零如雨,缓缓开口:"懿郎。"他幽幽叹息,一滴滴吻去我的泪,执起我的手置于胸口,语气柔和真挚:"素素,你的心意,我必视若瑰宝。"阵阵檀香袭来,我晃坠梦中,嘴角弯起幸福的弧度,"娘亲,女儿找到了一心人,此生终身可依了。"我与容懿,有太多美好的过往。我以为,我们可以一直这样携手到老。我以为,他待我,是不同的。直到那天的到来,我才知,这三年,不过是水中浮萍,虚幻飘渺的幻影罢了。

      直到那天的到来,我才知,这三年,不过是水中浮萍,虚幻飘渺的幻影罢了。
      那一日正逢容懿的二十三岁生辰。早些时日我就开始着手准备贺礼一事。如今只待送出的时机了。我望着那方碧色的玉箧,满心欢喜。怔怔出神间,小蛮闯了进来,叽叽喳喳地如同一只小喜鹊:"青姐姐,这是前几日你吩咐凝绣坊专门定制的百蝶裳。你瞧,真真美极了!"我被她的情绪所感染,轻笑出声,难得地拿她打趣:"蛮儿,我见你这般喜欢,不如赠予你穿便是了。"她似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神色惶惶:"青姐姐休要戏弄蛮儿,若是让容公子听到了,我......"她忽的顿住,眸中有泪光闪过,咬唇不语。我心知触动了她的过往伤心事,叹了口气:"蛮儿,青姐姐不会丢下你不管不顾的。"她瘪了瘪嘴,抽抽噎噎小声道:"青姐姐,蛮儿自小父母双亡,是你央求容公子留在你身边的。在蛮儿心里,早已将你视作亲姐姐一般侍奉,不敢逾矩。姐姐可别吓蛮儿了。"我柔柔地摸了摸她的发:"方才是姐姐不好。我刚做了梅花糕,小馋猫要不要尝一口?"她莜地止住了低泣声,眼神发亮地奔到桌子前,抓起一块就往嘴里塞,言语含混不清:"青姐姐不知,早间我去凝秀坊取衣裳。谁知到的早了,蛮儿生生等了大半晌,实在饿的紧。呜,真好吃。"满足的谓叹声不断传来,一会儿的功夫,白玉盘内已空了大半。我哭笑不得,十多岁少女的心思真是单纯的可爱。只得叮嘱她慢慢吃,别噎到了。我这才起身去查看那袭衣裙。凝秀坊的技艺向来精湛,单此件便不同寻常,可见确是下了苦功夫的。翡色银线滚边百蝶戏花长裙,外罩一色系轻薄笼纱云烟罗,里衬妃色缠枝梅苞柔锦。整件看来,素雅而不张扬,却贵在有种朦胧飘逸之美。小蛮帮我换上衣裙,动作颇为小心。忆起初见容懿时,我素颜苍白,面色凄凄。如今,情深处,我自是愿意为他十里红妆。细细思量,发挽成流云髻的样式,双鬓间簪了容懿赠我的白梅蕊苞碧玉钗。额前画了吐丝梅花三瓣。装扮妥贴,我揽镜自照。铜镜中的人儿姿容皎洁,灿然清丽。我暗笑,果真是今时昔日,心境迥异,连着面色也有殊彩。小蛮楞楞地盯着我,我不禁莞尔,故意问道:"蛮儿,你怎么了?"她回过神,脸上有红晕漫过,气急败坏地娇嚷道:"青姐姐只作拿蛮儿打趣!"忽然她嘻嘻笑起来,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眯起,语气轻快:"姐姐今儿这般美,容公子瞧见了定要惊为天人了!"我笑而不语,内心却实是极为期待的。
      天色渐晚,时间一分分逝去,却一直未见容懿的身影出现。心下疑惑之际,阵阵浓郁的兰芷香气幽幽袭来,微风拂过,一个白色的身影顷刻间出现在我面前。我淡然一笑:"兰公子真是好兴致,几日不见,这来去无踪的功夫倒是日有所进了。"他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檀儿,你这嘴上功夫愈发了得了。说来你可冤枉了为兄,这几日瑾之我到南华山去寻连翘、华首乌予你滋补身子,我可差点跌下悬崖,命不得保全。"顿了顿,他又瞅了瞅我,眸光闪亮,贼兮兮地冲我眨了眨桃花眼:"可不是郎情妾意么?"我扑哧地笑了出来:"晴鸿哥哥,我身子虚,你且躲远了罢。"兰晴鸿笑弯了眼:"小檀儿这可非待客之道。哦,今晚非同往年,瑾之宴请了许多达官新贵,还有朝廷上的一些官员。他让你不必出席了,在屋内等他便可。"我闻之面色一滞,他竟有如此广阔的人脉?相识相亲三年,我从未问起他的身份,只知能撑起"绿意阁"这般错综复杂的地方定非常人,他也从未提及。如今情况俨然脱离我所想,不禁内心凄惶。兰晴鸿似是看出我所想,柔柔地拍了拍我的肩,语气却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檀儿,三年前瑾瑜救你于水火之中,你身子受损严重,我守着你三天三夜,不停地给你喂药疗伤。你可知他亦是彻夜未眠。我曾问瑾之,你之于他到底是何种存在,他对我说,你便是他此生的一心人,生死不弃。"我闻言心下大动,泫然欲泣:"晴鸿哥哥,我........"他叹了叹气:"这也怪不得你。瑾之有许多事情我也不太清楚。可檀儿,无论你见了什么或听到了什么,都要凭本心去判断。无论怎样,都不要质疑他对你的真心。"我缓缓点了点头。他微微一笑,这才转身离去。我痴痴地坐在桌前,烛光忽明忽暗,我却陷入了沉思。

      华灯初上,我所居住的"萤蝶居"极为僻静,外间的喧扰声却听地十分清楚,今晚果然是非比寻常。我心念一动,走到塌边,摸索到梅花枕下的机关,按了下去。床榻从中间裂开,我踩梯而下,进入一道曲折回环的廊道,里间灯火通明,装设精巧。这机关是容懿设的,可通往堂厅,不想如今我却要像不入流的窃贼般,去窥探他的行踪。约十分钟后,我来到了潋紫琉璃门前。这半透明的材质极为精巧,从里间望,外间的景致一览无遗。从外间却实是一堵坚硬的墙壁,全然无任何雕琢的痕迹。我静静地坐在桌前,席间宾客云集,笑语宴宴。着官服的人员大多携女眷而来,厅堂里衣香鬓影攒动,珠钗闪烁,一片溶溶和乐的氛围。容懿居于主位,半依着竹椅,席中酒酣耳热之际,他却只作浅酌的姿态。在明艳的烛火的映衬下,愈发显得红衣飘逸,素手皓腕,玉颜如春,我呆呆地望着,一时竟瞧得痴了。

      突然席中摇摇晃晃站起一人,面色坨红,眼神涣散,分明是醉酒的情状。他直直地看向容懿,忽而咧嘴一笑:"容爷向来对我等慷慨大方,不予亏待。我等对容爷景仰之致。今日借此机会,周某大胆问上一句,为何要收白子沐这厮于门下?文绉绉的一个只会吟诗作词的小白脸,岂能助我等成大事?"容懿却是不急不躁地把玩着手中的杯盏,悠悠地问道:"哦,那周将军以为该如何处置呢?"听到此,那位姓周的将军愈发神情倨傲,面上显露不屑之态,蒲扇般的大掌一挥,轻嗤了声,愤愤道:"这等无名小辈,容爷自然应将他驱逐出长安城!哪由得他这般猖獗放肆,什么"静待时机",一派无稽之谈!"言至于此,他十分不雅地打了个酒嗝,口齿不清地只是叫喧着要严惩白子沐。明眼人一看便知,分明是二人私下多有嫌隙,且结怨甚深。那姓周的将军又嚷嚷了几句,忽觉厅内一片寂静,周遭的官员女眷皆望着他,仿若在看哪个不知名的跳梁小丑一般。他犹自不觉,面皮涨得紫红,羞怒道:"难道本将军说的不对么?尔等见识如此鄙薄!"话落,似是极满意自家的说辞,讨好般殷殷地转向容懿:"容爷,您看这......"此时容懿的神色清冷,似笑非笑地望着他,眸色幽深,缓缓开口道:"周将军好见解!既然周将军心下已有了定夺,不如,你替我处置吧!"那人闻言大惊失色,面色惶惶,踉跄着奔出酒席便是单膝着地,颤巍巍道:"周猛一时口出狂言,凡请容爷海涵。我等自然唯容爷马首是瞻,不敢有丝毫僭越之心。"厅内一时悄然无声。半晌,容懿的轻笑声传来,语气慵懒难辨:"周将军这是做什么,我知你与子沐向来意见相左,多有分歧,此为不可避免之事。周将军英武,往后多多担待他些便罢了。快起身入座罢。"周将军这才慢慢直起了身子,走回座席,只是面上仍有悻悻之色。不一会儿便又恢复了热闹的局面,仿佛这一幕未曾发生过一般。
      夜幕沉沉,酒宴接近了尾声,客人陆续离去,仆人们进了厅堂,收拾起残羹冷酒。一晃神的功夫,容懿竟已消失不见,想必是更衣去了。今日所见,我心下自然有诸多疑惑待他与我解答。可我愿意信他,况且今日是他的生辰,便不做多想,飞快地沿回廊走回"萤蝶居"内,只期盼着将那方嵌着白梅的玉箧交予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生辰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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