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香》余引之

7、第七章

　　卡德鲁斯无不担忧地想要提醒自己的主人，身为贵族的他，此刻，理应享受着美味佳肴，手捧着银质酒杯刀叉，和贵族小姐们谈笑风生。而不是如此刻——走在阴暗狭窄崎岖的山路，湿漉漉的泥土让脚在踩下去后陷入不舒服的境地。
　　维尔福不需要烛灯的照明。光是闭着眼睛，凭着感官，他便能清晰地察觉得出那股子摄人心魂的香味飘散而去的方向。他是如此沉醉在这片芬芳馥郁的空气中，以致压根儿没注意到卡德鲁斯忧心忡忡的样子。
　　唐太斯接受了萨琳娜母亲的帮助。还未挣得生活来源时，便时常寄宿在临近自己的凯萨琳家中。这也是长此以往，自己忠心诚意地侍奉着关于这个家的缘由。
　　并且，自打有能力养活自己后，便将原本连遮风挡雨都困难的祖屋休憩了一番，虽不至富丽宽敞，但倒也是小巧舒适。
　　此刻，唐太斯正提着悠悠晃晃的烛灯，走在回屋子的路上。他将凯萨琳送到家门口，轻轻叩响了门，凯萨琳的母亲急忙忙跑来开门，看样子，这个瘦弱的女人正在厨房忙着准备食物。从窗子里时不时地溢出些食物的香味，唐太斯忍不住展开一路上紧缩的眉。
　　“唐太斯，凯萨琳，你们总算回来了。”这位好心的妇人打开门后给了两个人分别一个拥抱。然后才注意到，两人的身后，黑漆漆的夜里，隐着两个人的身影。
　　她有些紧张地将两人往自己的一侧拉。凯萨琳慌忙作解释说道，“妈妈，这是落难的贵族先生。”屋中柔软的灯光漫不经心地照了出去，像是挖矿者提着煤油灯照到了举世无双的宝石，这个不经意的发现使得整个山洞都散发出迷人的光彩。
　　这位贵族先生有礼貌地鞠躬，“晚上好，女士。”他的声音婉转动听。身后的卡德鲁斯也鞠躬表示了尊敬。这良好的教养赢得了女士的心安。
　　侧过身子让开，有礼貌地说道“既然如此，那便请两位也一同进来吧。”
　　“谢谢您。”维尔福男爵跟着唐太斯一齐走进了这间温暖舒适的小屋。他几乎是条件反射的，闭上眼睛深呼吸一口气。
　　待到身上不再披有夜色，烛光下的人影被拉长映到灰白色的砖墙上。房间里清晰地出现这位“落难”贵族的俊美样貌。凯萨琳着了迷般用苹果绿的眼睛傻呆呆地望着维尔福。
　　温柔暧昧的烛光下。维尔福闻到了食物的味道。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种东西被唤为食物。原本含着银调羹喝汤的他只是单纯地认为，这些送入口中的可口精致的东西不过是例行公事般的需要饮进罢了。他的身体像是一个机器需要这些被唤为食物的润滑剂进入身体。
　　但在此刻，他闭上眼睛闻到的食物香，竟让他觉得无比渴望。那是自然的，毕竟从中饭结束后，他便再也未进食过啦。忙着祷告，忙着追赶那股香味，其后只喝过两口葡萄酒。现在平日里填满了高贵食物的肚子开始不满地向主人发出叫唤。
　　“啊！”搬着土豆汤出来的中年女人发出了一声充满惊异和狂喜的叫声。
　　凯萨琳和唐太斯慌忙迎上去“母亲，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被唤为母亲的女人眼神中露出狂热的喜悦，顾不上迎上来的两个孩子。将装着土豆汤的铁桶放到桌子上。
　　局促地将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声音颤抖着叫道“恩……恩人。”说着握上维尔福冷冰冰的双手。
　　众人皆是一愣。唐太斯急忙上去将因为狂喜而不顾身份地位的母亲拉到自己身边。满含歉意地说道“真是抱歉，维尔福男爵。我的母亲……”
　　“没事没事。”维尔福亲切地微笑。同样地伸出自己的手。“您刚刚叫我什么，女士？”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
　　这样的说话声鼓舞了这个面带愧色的女人。“贵族先生，难道您忘了吗。下午的马车……”
　　卡德鲁斯发出恍然大悟般的声音。“您是，差点被轧死的那位妇人？”
　　这位心情激动的女士频频点头。声音中抑制不住的喜悦。“是您及时命令马车停了下来。也是您往我的篮子里放入了金币。”说着，擦了擦眼角。
　　凯萨琳听闻过事情的经过。对着询问的唐太斯匆忙解释。眼神却热切地看向维尔福。她对他的感激崇拜之情溢于言表。
　　唐太斯听闻了事情的经过后，一时语塞。这样子一位救了自己母亲，并接济穷苦人家的美丽贵族，竟被自己刚刚无礼地对待。差点落得人家流落街头的地步，心中想起来，顿觉得分外惭愧。
　　唐太斯是个耿直善良的年轻人。愧疚感于此刻涌上心头，令其一时竟找不出合适的词汇来表达自己的悔恨。他抬起黑若夜空的眼睛看向站在门边的衣着华丽男子，难怪萨琳娜见到他后是如此的狂喜，一举一动，都带动着身为贵族的优雅、稳重。湖蓝色澄澈的眼眸中不自觉流溢过的笑意在烛光摇曳将破败的屋子带上童话中的美好。
　　唐太斯就这样专注地注视着握住自己母亲双手的男子。那个笑意吟吟的男人一瞬间抬起头来，两人的目光就这样猝不及防地相遇。唐太斯心中一惊，可身体却受不了自己的控制那般，明明应该低垂下来的眼便这样自然而然地和那双漂亮的眸子对视上。
　　对方目中带笑。在碰上唐太斯的目光后，笑意愈浓。真是……让人觉得幸福的味道。维尔福心想。在这样的味道面前，少女的迷人体香、食物散发的诱人香味，充满暖暖爱意的屋子都显得无关紧要。便是这样，心甘情愿地将感官沉迷在这片干净诚挚魅惑人心的味道里。
　　唐太斯喉咙干干的。想要说声抱歉和谢谢。却挤在喉咙里怎么都发不出声音来。
　　“少爷，您需要进食吗？”卡德鲁斯皱着眉说出了一直想要说却找不到机会的句子。身体纤细的少爷在平时早该吃完了东西去地下室捣鼓自己的私人所有物。今天真是个意外。
　　被这么一说，那情愫涌动的对视在唐太斯尴尬，略带惊慌的扭头后被结束。那位好心的妇人听闻此话后拉着可亲可爱的男爵先生坐了下来。“食物粗鄙，希望男爵您不要嫌弃。”
　　“一进来就闻到了，很香的食物。”维尔福已是饥肠辘辘，对着送过来的食物便心满意足地吃了起来。即使知道拿在自己手中的是自己扔过金币的篮子里拿出来的面包，但依旧吃得津津有味。卡德鲁斯见少爷毫不在意地进食，也松下一口气来，就着土豆汤吃起了作为晚饭的面包。
　　“贵族先生，您在这儿将要逗留多久呢？”好心的女人一面盛出汤汁，一面问道。
　　“维尔福，请叫我维尔福。”维尔福优雅地擦擦嘴巴，继续道“具体多久还没想好，但得有一段时间。”
　　“少爷……”卡德鲁斯想要提醒自家少爷，却被维尔福打断了。
　　“卡德鲁斯，明日你先回去吧。我得……”他顿了顿，“在这儿呆段时间。”该呆多久，维尔福在脑中细细盘算，现下留在这儿，是为了时刻享受这股摄人心魂的神秘味道。但他不清楚这股动人的芬芳能够保持多久，难道？他抬起头看了看同样进食着的唐太斯，要像保存那些少女的迷人香味那样，保留下眼前这个人的味道？
　　唐太斯像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也抬起头。维尔福在这时笑笑。心中却照旧摇摆不定。
　　“可是少爷……”卡德鲁斯不明白维尔福男爵这突如其来的想法究竟怎么回事，维尔福作了停止的动作，意思像是——稍后再说。
　　他见卡德鲁斯顺服地不再说话，便继续说道“这段时间，便得叨扰啦。”眼光意味深长地看了看唐太斯。
　　唐太斯因为心中的愧疚，正想着该找什么样的法子才能弥补对方的好心肠和自己的无礼行径。于是此刻轻轻点了点头。
　　维尔福满意地笑了笑。
　　那位好心的妇人坐在灯光下看着自己心爱的孩子们，以及带着仆人的高贵恩人心满意足地吃完了自己准备的食物，露出欣慰的笑容。原本的最后一抹由于阶级地位的过大差距而隐藏着的惴惴不安也在此刻得到了释然。
　　她露出温柔的笑，倚在门边看着提灯走在夜色中逐渐消失的身影。又将目光转到刚刚那位绅士坐过的地方，对着一脸向往地眺望着他们远去的凯萨琳由衷地称赞道“他真是一个十足的好人。”她那经历过人世沧桑和忧愁的眼眸无限柔和，“唐太斯能交到这样的朋友，就好啦。”说完，双手合十，虔诚地跪到地上，感谢上帝派遣天使降临人间。
　　凯萨琳嘀嘀哝哝着，“是啊。是哥哥的朋友就好啦。”苹果绿的眼睛一闪一闪，每一次的闪动都能见到那张精致柔和的面庞。

作者有话说

　　十一，是个看人，和挤车的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