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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炎首 ...

  •   她被带回江阳驿馆,医官天天来看,都说只是受了惊吓又感风寒,胎儿应是无碍。

      她每日静养,连对凤池也不曾多言,无人知道她究竟在想什么。
      终于有一天,所有的人都对她放松了警惕,她独自一人出门,找到了明月藏身的地方。那是江阳一间腌臜的妓院,明月一瘸一拐地哭着给她跪下:“待卿姑娘,是我对不起你,没能救下你姑姑!”

      他哭着描述了那夜蒙面人入院滥杀无辜又放火毁尸灭迹的惨状,看到他被烧断的门柱砸伤的腿,待卿已是心如死灰。来之前她还有无数的问题,但现在一个也不必问了,要问的一切都明白了,一切也都清楚了,她把身上的首饰都给了骆年,让他去向鸨母买些下胎的药来,剩下的钱逃出江阳做些别的生计。

      妓院里最常备的就是这种药,老鸨以为她是逃婚的官家女子,狐疑地告诫她:“要吃就离了这里再吃,别叫我们惹祸上身。”她木讷地收起了药:“自然不会连累你。”

      萧缇不在江州,驿馆的人心急火燎地满城搜寻待卿,最终把她找了回去。
      驿馆的人不敢把她出逃的消息送给萧缇,看她回去之后仍是一切如旧,也就没再声张。

      这些人后来尽数被萧缇处死,就在他回到江阳的那天。
      他血红着眼睛闯进她的房间,把她从床上拖出来。她早就料到这一天,在怀里藏了匕首,一靠近了他就拼命地刺去。

      胎儿没了,她失血过多,站也站不稳。匕首只刺中他的右脸,从眼角划开直到颌角,萧缇在那个刹那震惊的表情令她始终难忘,她嘶吼:“为什么要杀我姑姑?我已经答应了你的条件,为什么还要斩草除根!”

      萧缇淌着血扼住她的喉咙,目光里对她也是同样的恨,还有一丝从未见过的痛楚。
      她以为他要杀了她,但他最终还是放了手。
      从那天之后,她再也没有见过萧缇。

      失去孩子的痛苦令他丧失了理智,他下令斩杀了驿馆内三十名奴仆,包括凤池在内。
      真相本身就鲜血密布,真相过后的故事依旧鲜血淋漓。
      旧仇又添新仇,仇怨层层叠叠,他们再不能放过对方,也不能放过自己。

      太久没有温习这段往事,不知何时,待卿已经泪流满面。
      忽然一个人隔着院墙对她厉声喊道:“崔待卿,席上叫你过去!”她错愕,不明就里,硬被几个仆妇推搡着拉走:“以前府里那个阿固来了,点名要见你!你就自求多福吧,兰夫人今天绝不会饶了你!”

      阿固?
      她搜索着记忆,许久才想起了那长着一双灰蓝眼睛的高大男子。
      “夫人,我一定还会再来!到时,一定会找到一匹配得上你和殿下的良驹!”
      阿固没有食言,这么多年过去了,连待卿都忘记了他当时的承诺,他却回来了,并且,带着为她和萧缇找到的好马。祁予人的老头人死去之后,整个部落推选骁勇善战又精明强悍的阿固做了新的头人。在他的带领之下,祁予人终于南迁到了一处远离部落纷争的地方,结束了饱受欺凌的生活。几个弱小部落也来投奔,祁予人现在壮大了队伍,阿固已再不是睡在马厩的奴仆。

      他的银耳环上耀目的红玛瑙珠闪着红日般的光泽,面对满园宾客不屑的目光,他不卑不亢的朗声说道:“我带来的这匹马,是为殿下和夫人找到的。夫人不在,我不敢牵出来!”

      采兰一时迷惑:“阿固,你说谁?”
      阿固抬起头:“待卿夫人,她怎么不在?”

      席上一片哗然,采兰气得浑身发抖:自己为了这番寿宴四处张罗费劲了心机,难得回府的萧缇也终于露了面。她坐着离他最近的座位,俯视满园的莺莺燕燕,这么多年的争斗,她自傲终于还是自己笑到了最后,想不到一个驯马的蛮族之人却毁了这一切。

      夫人?这府上除了她自己,还有谁配叫夫人!

      崔待卿走进花园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派轻歌曼舞也无法掩盖的剑拔弩张。阿固毫不顾忌地向她走来,看见她的衣衫和面容,满眼震惊。

      “夫人,你……”他低声道。
      “我早说过,我从来也不是什么夫人。”待卿无奈地笑笑,看到采兰怨毒的目光,还有凉亭的琉璃屏风后那个隐隐约约的身影——自从那年被划伤了脸,萧缇再未公开露过面。时隔多年,他们终于又见到了彼此,她此时落魄寒酸,他定然不知有多得意,她昂起头不肯退缩,故意直直地迎上他的目光,屏风后的人无动于衷。

      “阿固,人也来了,把马牵出来吧!”季准在凉亭外的台阶上急切地喊道,巴望此时的对峙能快点结束。

      阿固拍了拍手,花园大门外,传来轱辘转动和锁链晃动的声响,十来个小厮推着一辆巨大的镶着栅栏的木车进来,栅栏上蒙着黑布,里面有如同小兽的咆哮声,连带车身都摇摇晃晃。
      车到中央,不等有人掀起黑布,只听里面“嘶”的一声,接着是铁锤敲地一样的声响。一匹马儿后蹄蹬地,两蹄悬空的扑打,竟把黑布顶了起来,一颗黝黑发亮的头从笼中奋然钻出,吓得女眷们尖叫连连。

      正午阳光下,一匹浑身漆黑发亮的小马傲然显现出全身,它额上一点火焰般的红迹,铃铛样的大眼睛带着怒意扫视满园的宾客,四蹄不断地提打着,木栅栏摇摇晃晃,它几欲破笼而出。满园宾客都被这马的威风震住,不敢靠近。女眷们更是三三两两缩在一起,心有忌惮。
      “果然是匹好马!”屏风后传来萧缇幽幽的声音。

      阿固行了个礼:“这匹小马的母马是我们祁予人在雪山脚下费尽千辛万苦才抓到的,是匹遍体通红的野马。那匹母马体格强壮,奔跑起来如风如电,只是不驯管教,始终不屈于人的指挥,就连我们部落最精通驯马的人也无计可施。我们只好用自己精挑细选的强健公马来与它配种,希望生出的小马性格能稍有收敛。想不到公马竟被接连咬死踢死若干。为了让这野马顺从,只好将它捆住配种。配种之后,她对人就更加愤恨,几度绝食,可小马十分命硬,在母马自戕到奄奄一息之际还是出了世。小马出生后,母马立刻咽了气。这匹小马遍体漆黑,额上有一块红毛,就像火焰的形状,刚出生就四肢强健,比一般的马都要高大,从不怕人。它现在还未成年,就已经比部落里最好的马跑得还快,而且不惧明火,胆子极大!只是此马现在只认识我,因为我一直对他照料有加。现在旁人靠近极易被踢伤,来了府上这一日,已经有两个喂马人受了伤,所以要教导它还需一些时日。”

      “马是给人骑的,跑得再快,不服管教有什么用!”采兰在一旁讽刺。
      “他虽然是马,心却和人一样。只有花心思对待他的才配成为主人,旁人碰也不能碰。在我们部落里,传说这样的马唯有王者才配拥有,在我心中殿下正是这样的人。”
      萧缇笑了几声,不知是赞许还是嘲讽:“本王是这样的人?”他挥挥手:“你的礼物我收下了,想要什么赏赐,说吧。”

      阿固不说话,目光直直的注视待卿:“我要一个人,不知殿下给不给”
      气氛骤然凝固,萧缇沉默了,所有的人也不敢发一声。萧缇这些年脾气越发乖戾了,大家都当这回这不知好歹的蛮人是没法活着回去,却不料萧缇冷冷地笑了两声:“阿固,既然你和待卿这么亲近,不如将养马的绝技传授给她。这匹小马正愁没人照料,交给崔待卿你可放心了吧。”

      采兰本来憋着火,忽然听见这话,正顺了心意,急忙落井下石:“小马养在府里倒憋屈它了,咱们城外河沿的马场有水有草的,不正是好地方?崔待卿,你可得好好照料,殿下以后可要骑这匹马出去打仗的,若是有了差池,可饶不了你!”

      季准迟疑地低声道:“夫人,河沿马场衣食住行都太简陋了,现在又快入冬了,不如明年再……”

      采兰眼睛一瞪:“季准,你当年受过罚在那儿做工,也没见冻死饿死了你吧。”
      萧缇已经站起了身:“这些小事就随便你怎么安排吧。”
      季准语塞,不敢再多言。采兰目光得意地扫过待卿的面容,院中的女人们又是惊讶又是疑心,从没有府里的女眷受过这样重的处罚——河沿马场从不是女人呆的地方,即使对最贱的奴婢,也没有发配到马场去做苦力的。现在世道艰难,听说四处闹饥荒。离了王府,那里吃不饱穿不暖,每天在风地里干活,谁都知道是有去无回。

      萧缇拂袖而去,剩下采兰在原地,看着台阶下蓬头布衣的女人。她没有哀求的意思,仍是那副最可恨的没所谓的态度。待卿一点不感到悲伤,她几乎是轻松的神色,她没想到萧缇终于愿意赶她出去,她在这里煎熬了这么久,以为还有一辈子等着她,或许是萧缇折磨她也生厌了,竟允许她活着离开。

      采兰忽然觉得畅快,又觉得失落,她吩咐左右:“今晚就赶她出去,别耽搁!”管家应下了吩咐,又小声添了一句:“殿下刚发话,今晚就出城。”

      “殿下许久不回来,就这么又走了吗?”没人敢回答,她只看见侍从们匆匆地奔走,园中的热闹如潮水般散去了。她有些发愣,想当年,她十七岁那年被皇上赏赐萧缇,从皇后身边贴身侍女变为藩王妾室,这个藩王不但没有老婆,还是皇子中最年轻最俊朗不凡的九王。姐妹们都说她好福气,日后有了一男半女难保要扶正,所以她离开宫中比谁都趾高气昂。

      想不到期盼中的荣耀始终未到,赶走了一个又一个劲敌,却在那个崔待卿到来的那一刻开始,一输再输,一败涂地。哪怕是后来崔待卿被赶去了浆洗房,她却还是感受得到她的存在。她有时候甚至羡慕那个女人,至少她在萧缇心里留下些什么,哪怕是恨也好,不像她自己,连被恨都没有资格。

      崔待卿离开王府的时候,兰夫人下令不许她带走任何东西。马场的人听说她是从王府被赶出来的,身上一点可搜刮的都没有,于是那些马夫和他们的家眷都瞧不起她,和起伙来排挤欺负。

      阿固一来就帮她打了两架,教训了那群欺软怕硬的家伙,因此被勒令立刻离开建宁州。
      他走时,待卿告诉他,自己给小马起了个名字,因为它额头上火焰状的红迹,所以就叫炎首。阿固说是个神气的名字,像是能冲锋陷阵的,待卿问他炎首有一天真的会上战场吗?阿固迟疑地点了点头:“你们大梁的皇帝已经老了,现在四处都是叛乱和饥荒,魏国还在虎视眈眈,以后一定会越来越不太平。这匹马额上的红迹是神灵烙下的福印,能保佑殿下所向披靡,也定能保佑您一世平安。”

      阿固对萧缇的恩情仍旧念念不忘,待卿有些不在乎地笑笑:“这是他的马,与我有什么干系?我和他,谁也不指望对方一世平安。”

      阿固望着远方叹了一口气:“我以前也被仇恨折磨着。因为曾经被亲兄弟陷害,亲生父亲误解,差点死在了亲人手里。我一直都恨他们,因为从爱里生出来的恨才最长久。我现在够了,不想再恨了,只想为爱活着,为部落的兄弟亲人们活着,这样才真正快活。但愿有一天您也能从恨里解脱,活得真正快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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