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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大战将至 ...

  •   阿固走后,待卿就算在马场扎了根。
      每日住着茅草屋,割草汲水劈柴样样都要来。炎首不服管教,把几个想来看新鲜的马夫踢得起不来床,因为不敢贸然靠近,马儿也经常吃不饱。越饿就越暴躁,后来就算添了草也不吃,一味和人蛮抗。

      待卿害怕它真的饿死,入夜冒着风寒来马厩看,却见小马已经折腾了多日,又累又饿得卧在马厩冰凉的泥地里喘气。已近十二月,天寒地冻的,小马一双琥珀样的大眼睛绝望地望着她,她大着胆子抱来茅草,用棍子捅着一点点塞到了马儿的身边。马儿意外地没有抗拒,反而站了起来,她急忙再找来自己还没吃的晚饭,一碗稀饭和一个豆饼倒进食槽,马儿望着她许久,终于低下头吃了起来,她欣喜若狂地靠过去,马儿又抬了抬头,不出声响。

      她伸出手,抚摸它额上的红迹,马儿安静地低着头,待卿的眼睛湿润了,抱着马头哭了起来,马儿舔了舔她的手背,她想起阿固的话,不知自己何日才能真正解脱。冬天过去之后,军营来人把炎首牵了去,还带走了马场一些堪用的马匹。

      这群士兵走后,待卿意外在自己住的茅草屋里发现了一封信,不知是谁神不知鬼不觉塞进来的。上面只有一行字:“姐姐,我还活着!等我!”

      熟悉的字迹,熟悉的称谓,待卿一下子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凤池是否真的活着?!
      当年萧缇一怒之下下令杀了她身边所有的人,她那时不省人事,连最后一面也未得见,只知道凤池也在其中。

      这封信带给她无尽的希望,她行尸走肉般的日子又有了指望。
      在她等待的日子里,局势的确风起云涌,入夏之后,先是魏国有个大将叫侯景的投奔大梁,接着他勾结梁国的大将造了反,一路南下,势如破竹。

      宁州城里许久不来送粮食,马场的人心惶惶。听说侯景眼看就要渡江了,梁武帝又已年过七十,大家都怕天下真的要大乱,虽说不知该往哪里跑,但总比呆在马场挨饿的强。

      每晚都有偷摸着逃走的人,待卿铁了心等凤池,终于,八月末,侯景攻破建康的时候,马场荒凉的河提边来了一辆摇摇晃晃的牛车。上面一个女子哭着跑下来,正是许久不见的凤池。

      两人劫后重逢,抱头痛哭,待卿连连追问:“你不是被萧缇处死了,怎么会?!”
      凤池拼命地摇头:“行刑的人是季大哥以前的手下,他手下留情,没真的勒死我。我被季准的朋友送去他湘州乡下老家,一年才渐渐康复。

      之后就在他家躲着,门也不敢出,担惊受怕了好几年。季准不许我和你联系,说一但被人发现,你我都要没命。建宁王的手段我见识了,实在不敢连累你……”

      说到这儿她抓着待卿的手哽咽起来:“季准一直对我说你在王府很好,说那年殿下迁怒你是误会,后来你们已经相安无事了……由此我才放心了,耐着性子等,原来都是骗我的!几个月前,侯景造反,诸王也都忙着严阵以待,我想现下建宁王也没空理会了,就独自从湘州跑来了。到了荥州见到季准,他也没法,只有帮我送信了。这时候我才知道,你这些年不知受了多少苦!”

      凤池反复地打量着她黧黑的脸和瘦削的肩膀,又看了看自己握着的那双粗糙皲裂的手,终于颤抖着哭了起来:“姐姐,当年的事我到现在还是不明白,你和建宁王究竟有什么仇?!他怎么如此狠心!”

      待卿本要回答,却见凤池微微隆起的肚子,她一直把季准看作是萧缇的帮凶,可如今再说往事似乎也没了任何意义。他对凤池并不算坏,至少凤池因他才活到现在,现在还有了个孩子。想到孩子,待卿心里也是猛地刺了下,一番话生生咽了下去:“你和季准成亲了?那正好,凡事不必提了。我们见了面比什么都好,你还活着,比什么都好。”

      凤池一边拭泪一边点了点头:“姐姐,那个侯景凶猛异常,建康只怕守不住了!不过皇上还有那么多儿子,个个都有兵权,侯景再厉害也总不能和他们抗衡,待湘东王、邵陵王勤王的兵马到了,说不定天下就太平了。横竖离宁州还远打不过来,你跟我搬去城里,季准在那儿置了座房子,总好过你一人在这儿!”

      一切的确如凤池所说,侯景从成功渡江直取建康到攻陷台城,一切都迅如风雷。梁武帝被逼死宫中,建康被侯景的军队烧杀抢掠至生灵涂炭,这些消息让仍在梦中的人终于如梦方醒——传说中勤王的兵马却始终也没有到。

      宁州城里正在四处征兵,许多青壮男子被召到巷口等着念名字,家里的女眷忧心忡忡在家门口望着,有的听见名字就哭了起来。季准的私宅在离城门不远的一个巷子,凤池渐渐行动不便,家里有一对王姓夫妇照顾着她,男的是在王府里犯了错被打断了腿赶出来,被季准收留下来。

      王氏见了待卿,叹气道:“每天都是招兵的锣声,晚上就是女眷的哭声,产妇这样可怎么安胎。这还没打仗,已经叫人心里害怕了。”

      她丈夫在一旁露出嗤之以鼻的表情:“哼,叛军打进建康的时候不派兵救驾,现在侯景只怕就要登基了,倒来征兵征得鸡飞狗跳。萧缇要是真敢打,也不会眼看着他亲老子饿死在建康,现在也就是多凑些人壮壮胆,出去绕一圈就回来,打也晚了。要我说,皇帝也该轮别家做做,哪天让萧缇也和那个贞阳侯一样,吃败仗被人抓去坐大牢才痛快!”

      他因一点小错就被萧缇严惩,心里自然满腔愤恨,所以嘴上一点也不掩饰。他老婆有些担忧地望了望待卿,辩解道:“姑娘,不是我们嘴坏,恨他的人可不止我家一人。因为欠粮一斗米就被拖出去蹲大狱的人也大有人在,萧缇暴行严苛谁不知道啊。”说完,她又讨好地看了凤池一眼:“除了季大人宅心仁厚,萧缇手下也就没一个好人了!”

      说完这些,王氏拉着她丈夫赶忙退下了,似乎是对待卿的身份存有疑虑——凤池说她是季准乡下的表亲,这话他们多半有些不信。

      梁武帝死后,侯景立了傀儡新帝,并打算整装西进。武陵王与邻近的萧缇不得不派兵抵抗。每日都有战报纷至沓来,或真或假,时喜时忧。季准留给凤池的积蓄在物价飞涨的宁州日渐捉襟见肘,待卿每日只吃豆粥,剩下钱来买只鸡蛋为凤池补身,城外的河里本能捞鱼,可城外流寇四起,王氏害怕丈夫行动不便遇到危险跑不脱,不叫他去。一家四口每日只等着季准留下的钱财买口粮,不知还能支撑多久。

      侯景的军队不善水战,在巴陵铩羽而归。听闻这个消息,城中张灯结彩。凤池也拿了婆婆给的发簪叫王氏去换了一条鱼,她和待卿对月而坐,以茶代酒,开怀畅饮。侯景落败退回建康,湘东王乘胜突袭建康,打得侯景溃不成军。百姓们都以为赶跑侯景,天下就能太平,待卿和凤池也都是如此认为。一月后,季准连夜回到宁州。

      他先去看过凤池,出门时见到待卿,待卿生硬地点了下头:“等你回来,我就不在这里,你回来之前,我暂且代你照顾她。”

      季准常年不苟言笑的脸上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他犹豫了一会,走上前郑重地说道:“待卿姑娘,我知道你是真心为凤池好的人。所以我把凤池与孩子千万托付给你,万一我有个三长两短,切莫告诉她。”

      自从被赶去浆洗房,多年未曾见过有人用如此恭敬地语气对她说话,待卿禁不住一愣:“你说什么三长两短?侯景不是已经败退了么。”

      季准叹气道:“湘东王打跑了侯景,就该轮到咱们了。皇上危急之时,殿下本也要救驾,却中途退回,就是疑心他要趁虚偷袭。果然,侯景一死,湘东王和武陵王四处攻城略地,还勾结齐魏。这手足相残的戏才上场,仗哪里能轻易打得完?!殿下已经退到荥州,宁州又荥州为障,暂时不必担心。你放心,我们军中所有人都知道家乡父老还在这里,妻子儿女还在这里,必当严防死守万死不辞!”

      眼前这个人,待卿对他说不出是恨还是什么感觉。看他第一次如此情深意重的嘱托,待卿觉得讽刺:“你如今也知道亲人了?我三醉楼被烧,姑姑被你们害死的时候,你们可知道,那也是我的亲人!”

      她背过身去对他,却听背后扑通一声,季准硬生生跪在了石板地上:“姑娘,那件事是我对不起你。一直以来我没脸辩解什么,因为临川王造反那夜,殿下的确下令要火烧三醉楼。可那是为掩人耳目让你们得以顺利脱身,我们的人早就奉了令要带你姑姑出来,只是你们三醉楼内有奸细,有人提前去抓你姑姑想逼你就范,你姑姑绝不是死在我们手上!”

      听着他一番话,待卿浑身发抖,勾起的惨痛回忆令她无法听进一字一句。她咬着牙回道:“我自会照顾凤池,不是为了你!不必辩解,你走吧!”

      六月,萧缇与七王湘东王在巴陵附近苦战,兵力疲乏。八王武陵王突然出兵偷袭萦州,萧缇腹背受敌,萦州被攻破,宁州最后的保障也失去了。

      宁州城弥漫着恐慌的空气,很多百姓想方设法贿赂守城士兵逃亡出城,但外面也是处处危机四伏。各处都在打仗,军队烧杀抢掠,谁也不知逃到哪里才是安身之地。

      七月,天气炎热,城中到处有人因酷暑或饥饿而死。好在季准还留下那些钱,辛苦筹措,家里还积攒下一小缸粮食,足够支撑一阵子。谁也想不到,一天清晨起来,忽然见家门大开,王氏夫妻住的门房空无一人,地上还洒落了一滩漏出来的豆面——这对夫妻早见情势不对,所以趁着夜晚,带着家里仅有的口粮和待卿几件刚洗过晾在院里的衣服逃走了。

      开始待卿不敢告诉凤池,凤池却很快觉察:“那王婆子,两天没见了。跑了也好,我身上还带着几件首饰,至少还没来谋财害命!”说着又气道:“季准对他们好歹有恩,当初就不该收留他!”

      听到季准的名字,待卿心里百感交集,只因萧缇的军队已节节败退,季准的处境只怕凶多吉少。她不敢多言,只有安慰:“别急了,说不定他很快就回了。”

      八月,暑热肆虐,城中却如冬日死寂。家徒四壁,再无可当之物,待卿解下了姑姑给的玉坠,这是她和凤池身上最后一件值钱东西。凤池饿得昏沉,却还念着仗打到哪里,季准何时回来。“隔壁晚上老哭的那个媳妇,最近不见出声,该不是她丈夫回来了……”待卿忍着泪骗她:“是,是她丈夫回来了,季准也该回来了。”

      长夜寂静,隔壁院中,传来踢倒桌凳的一声轻响,地上洒落着昨夜城楼上散布的阵亡将士名录。白发老妇将脖颈伸进房梁垂下的衣带,闭眼踢倒了脚下的圆凳——名录上有她儿子,儿媳昨夜已经病死,她已再无盼头。

      九月,天气转凉,武陵王勾结魏国,增兵夹击,萧缇的部队溃退到宁州城外五十里,死伤过半。伤兵退回宁州城,沿路可见伤痕累累的士兵,黝黑消瘦,脸上是麻木的等待。城外运回两车军粮救济饥民。待卿在衙门口挤了一天,领回一把糜子。

      九月初十,凤池开始发烧,时昏时醒,好容易找到郎中,只说是风寒体虚,但是无药医治。
      九月廿二,所有军队已被逼至城外十里,伤兵退回城中。天降大雨,冷风阵阵,凤池连烧十日有余,在昏睡中忽然惊醒,抓着待卿的手连连大叫:“季准,是季准回来了,我听见了!”

      说完又昏过去,梦中呻吟阵阵,仍是叫着季准的名字。她已瘦得形销骨立,双眼深陷,醒来的时间越来越短。待卿把家里最后的糜子搅了一碗汤给她喝下,自己已经两天没吃,走出门一个头昏便摔碎了手中的碗碟。她绝望地坐在雨地里,嚎啕大哭起来。大雨铺天盖地,像是要把整座城埋进深潭。城中的人传言,敌军不日就要攻城,宁州迟早要破。凤池就快生产,带着她,她们哪里也逃不了。

      凤池渐渐没有了声音,她怕极了,爬进屋去把手伸进被褥抓住她的手,她的肚子鼓起,与只剩皮包骨的身体相比更显得可怖,像是嶙峋的山丘。待卿咬牙扶着床沿站了起来,好好地帮她掖了掖被子,披着一块破毡布走进了漆黑的雨帘。

      听说很多伤兵都在城里安置,她去衙门问过,没有人知道季准,还有人说,更多新来的伤兵在建宁王府的外院安置,或许那里能找到消息。她淋着凄冷的雨水,恐惧和绝望渐渐被寒冷代替,她的心中忽然有个念头,这或许是她和凤池此生的最后一个秋天。

      不知走了多久,她几乎已经记不起去建宁王府的路。雨声渐渐变小,不远处传来人声,一处深宅大院的门口挂着一盏灯,在这全城漆黑的夜里,王府朱红大门两角的八角灯笼散发着如同阴曹地府一样鬼魅的光,她拖着快要瘫软的双腿,走进那片魑魅魍魉的世界里去。

      这座王府大门她只在从建康被带到宁州的那天匆匆经过,犹记得当年的车马络绎。王府宽阔的台阶前,如今没有一个人如往日一样喝斥驱赶,踏进虚掩的朱红大门,看到黑压压的两排士兵或躺或靠地依偎在两侧的檐廊下,为了避雨,他们挤得横七竖八,还有更多的人头在黑暗里静默着,绵延到通往内院的拱门里去。

      救治伤员的几个医官拖着疲软的脚步在几乎没有空隙的躯体之间挪步,一些伤口渗血的肮脏手臂会突然抬起抓住医官的脚,湿冷的夜里,溃烂的伤口带来无法忍受的疼痛,伤员们呜咽着说不出话来,医官无奈的摇头,将那双手臂推开——连军队也缺医少药,他已经无能为力。

      空气中传来落叶与潮湿泥土混杂的气味,夹杂这些院中人身上腐朽的气味。他们的魂灵好似已经死了,这只是一院子的鬼魅。偶有一两个人抬起头,只是瞪着眼用一种麻木不仁的目光看着这从门外走进来的全身湿透的女人,她披头散发,也像一只野鬼。

      然从大门外传来马蹄声,几个士兵传来今夜城门加防的军令,一个士官把她揪住推开:“别挡路,这不是讨饭的地方!”

      她抓住那士官:“认不认识季准季将军?!他人在哪里?”士官一愣:“季将军已经阵亡了!他保护殿下突出重围,伤重而死!”

      她腿一软:“季准死了?”她抓着士兵的铠甲:“他怎么能死!他死了,凤池怎么办!孩子怎么办——”

      话没说完,她就昏了过去,恍惚听见几个士兵在喊:“大人,这有个女人,好像是季将军的家眷!快来人瞧瞧!”

      她感到自己被人扶起,抬过一道道拱门,屋檐上熟悉的花纹如梦似幻,一种温热的带着米香的液体缓缓流进她的口腔,她觉得从未有过的香甜温暖…这炼狱一样的宁州可能只是个噩梦,她挣扎着想要快些醒来,醒来之后仍是十八岁正当年,建康的芙蓉开得正好。

      醒来睁开眼,她看到的是雕花的窗棂,窗外是一株芭蕉。熟悉的陈设令她心惊肉跳,这是过去萧缇常住的那个院子,但身边空无一人。这里他大约已许久不来,案台蒙上一层积灰。她硬撑着坐起,想要快些离开。窗外又传来雨声,不知已停了的雨何时又下了起来,不知在这里已耽误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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