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白雪》三分假笑

8、第八章

　　在告别了杜白雪后，叶阳春又辗转各地走了个把月，才终于找到了不错的矿石才带回藏剑山庄。此时已是临近七月，即使是在江南，气温也终于上升到了一个让人想抱着冰块过日子的程度，就算是藏剑山庄这般可观四季之景的地也不能例外。
　　当叶阳春走入藏剑的时候，只见一个身穿这高阶弟子服饰的青年正在指导几个高高矮矮各不相同的小弟子剑法。那个青年星眸闪烁，而一双剑眉如铁笔着墨一横浓淡相宜，白净的脸上棱角分明，面相轮廓与叶阳春有几分相似。
　　也许是因为天气的原因，几个小弟子并不听讲，纷纷有点神游太虚的样子，只由得那青年色厉内荏地讲个不停。忽而青年恰巧转头过来，看见叶阳春马上便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来。随着青年的视线，围在他身边的一众孩子们也纷纷转过了头来，一见叶阳春便一个个绽开了笑脸。
　　“阳春师兄！”“哇！师兄回来了！”“师兄师兄！”一群穿着黄衣的孩子迈着小短腿往叶阳春跑过来，让他仿佛看到了一群向自己奔来的小鸡仔。
　　跑得最快的是最小的师妹叶菁，头上的头发用绸带绑了两条牛角辫，模样甜美平日在门派来里也尽是得宠。她一跑到叶阳春跟前就去捉了叶阳春的手，而叶阳春也顺势蹲下把人抱了起来。
　　被抱起的叶菁嘻嘻地笑着，搂着叶阳春的脖子问道：“阳春师兄，你说回来给我买礼物的，礼物呢？”
　　叶阳春虽然一心想着给谢封澜铸剑，可答应了师妹的事也没忘记，早就买好了礼物正收在怀里呢。看着叶菁一脸期待的样子，叶阳春忽而玩心一起装出一副才想起的模样说道：“啊……糟了！师兄忙着挖矿石……嘿嘿，忘记了。”
　　一听这话，叶菁的眼眶便是红了，也没忍了多就泪珠就往下掉。
　　“哇……师兄坏蛋！”叶菁一边哭一边就扭着身体挣脱了叶阳春的手，幸好一个高个的弟子真好跑了过来接住了她。
　　这个高个的弟子叶阳春记得，只因为他年纪轻轻在便剑道上的悟性却很高高，而剑法也很好。而他更让人记忆深刻的却是他的脸他的模样，长了一双引人注目的桃花眼，眉眼之间总是有着一股暧昧的气息在流连。这人虽说是小，实质上却是几个孩子中年纪最大的一个，今年应有十三四了，名字叫叶捷。
　　“小菁怎么哭啦？”叶捷比其它几个孩子年纪大点，个子也高点，可要抱着十岁的叶菁却还是有些勉强，只见他搂着叶菁问的时候，脸都有些鼓红了。
　　“呜呜……师兄坏！答应人家的……人家的礼物……忘记了……呜呜！”叶菁窝在叶捷的肩膀上继续哭着。
　　叶捷抿了抿唇，看了一眼叶阳春却没说话。倒是后来赶上来的三个小鬼头之一，长得圆头圆脸纯良得不得了的一个娃开口安慰道：“小菁不要哭……阳春师兄一定是不小心不是故意忘记的啦。”
　　而站在这娃旁边和他长得有点像，脸上有多了一些傲气的另外一个娃却说道：“小菁蠢死了……师兄一定是跟你开玩笑的啦。你怎么老这么容易被骗啊。”
　　这两小鬼一开口，叶阳春也想起了他们的名字。他们是一对双胞胎，好心肠的软萌娃是哥哥名叫叶夕，而说话直来直往的则是弟弟名叫叶夜。而剩下那个慢悠悠最后才跑到过来的，也是除了叶菁之外最小的孩子，名叫叶望舒。因为是男孩子发育要慢一些，明明年纪稍稍比叶菁大一点的叶望舒反而是几个孩子之中最矮的一个。
　　听见了叶夜的话，叶菁擦了擦眼泪，扭头红着眼去看叶阳春，样子那叫一个我见犹怜。
　　此时只见叶望舒走近来笑眯眯地跟叶阳春说道：“嘻嘻，师兄你还不把礼物拿出来吗？不然小菁又要哭啦。”
　　叶阳春笑了笑，从怀里摸出了一把奶白色的象牙篦箕来。这梳篦面上的雕刻精致，是几朵梅花，花芯处不知用了什么染料点了些淡红色，而花瓣上则描了金线，让本来纯色的象牙多了点姿彩。
　　这篦箕本是那些年过及笄女子才用得上的饰物，叶菁这年纪还用不上。只是这世上大多的女性到底还是喜爱打扮，喜欢美丽的饰物，即便是女娃儿也是爱美的。更有不少的女娃儿总喜欢装作是大人的模样，因此叶阳春送这篦箕倒是不唐突。
　　叶菁接过了象牙篦箕即便破涕为笑，两手把篦箕握得紧紧的。叶捷已经把叶菁放到地上站好，和其它三个男孩看着叶菁都不禁露出了“女人就是好哄”的表情来。
　　“你们好大的胆子啊……居然敢在我的面前就这样跑了过来？都给我回去练剑，不练完不许吃饭！”终于最后连那俊俏青年都终于走了过来，含怒带笑的叉腰一喊，可惜了一张俏脸确实夫子气势十足。
　　五个孩子均是被吓得一缩，随即以叶捷和叶菁为首都对青年做了个鬼脸后便是转身就跑。但跑归跑，人跑了却也跑了回去排了个整齐，纷纷拿了剑开始练了起来。
　　青年看着似乎松了一口气，然后转头仔细打量了一下叶阳春才道：“哥你总算是回来了。你要再不回来，我就要给他们五个给折腾死啦。”
　　“噗……怎么会？我看你都把他们治得贴贴服服的嘛。”叶阳春拍了拍青年的肩笑道。
　　这个和叶阳春长了几分相似的青年是比叶阳春小三年的弟弟，名叫叶暮秋。藏剑山庄家大业大，门人众多，庄主们自然无法事事亲力亲为，像叶捷他们这样的年少弟子便由较为年长的弟子来教导剑法。而二十二岁碎星门下的叶阳春和十九岁正阳门下的叶暮秋就是负责教导他们这些小弟子入门剑法的人之一。
　　因为叶阳春较为年长，又有叶暮秋这个弟弟，不但会照顾人也懂的与孩子的相处之道，平日就与几个孩子十分亲近。而叶暮秋却是不同，他过去被叶阳春迁就惯了，就是对着几个孩子也不会有着身为年长的人要多包容和迁就的心态。就在叶阳春外出的这两个多月来，他总只能一人前来，便为了这些孩子废煞了心神。
　　因此今日见到叶阳春，才会让他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这都是假象……哎，算了。”叶暮秋苦了一下脸，连连摇摇头道，“总之，你回来就好。多帮忙管管他们啊……哦对了，哥你说要帮谢大哥铸剑，那要用的矿石找到了吗？”
　　叶阳春点点头道：“嗯，已经让人送去剑庐那边了。你快回去盯着他们练剑去吧，我要过去剑庐看看了。”
　　说完，叶阳春便拍了拍叶暮秋的肩膀，然后转而向剑庐走去。舟车劳顿过后的叶阳春并没有马上就开始冶金铸剑，只到剑庐交待了一下之后便回到了弟子居住的院子。在经过仓库的时候他又想起了什么，于是又进去拿出了被自己封存了许久的一柄轻剑。
　　当晚间叶暮秋回到了和叶阳春一同居住的院子时便见兄长在练剑。只见叶阳春手上的剑轻巧而长，剑身除了凌厉的寒光还带着一抹金色，剑柄是迥异于叶阳春所用重剑的大红色，镶着精巧的莲座金边，造型古朴而华美。这剑叶暮秋识得，是叶阳春过去常带的佩剑名为月冷寒泉。这月冷寒泉是一柄久放寒泉之中而不腐，黑夜中光芒如冷月的奇剑。
　　看到叶阳春舞剑，叶暮秋不禁有些错愕。他这哥哥自从爱上了铸剑之后，除却教导师弟师妹之外已极少舞剑。平日出门也只偶尔带上那柄猩红的斩鄂重剑，而月冷寒泉已被封存在仓库两年之久。
　　“暮秋？来得正好，我们俩好久没有比剑了。比一场吧？”就在叶暮秋踏入院子里的一刻，叶阳春便察觉了他，却仍是舞完了一套剑法才停下转头过去。
　　叶暮秋闻言却马上就摇头摆手道：“还是别了……哥哥你许久不练剑，要是我赢了也是胜之不武，要是输了却也脸上无光。你要真的那么想比剑，等谢大哥来你了找他比就是，反正他总喜欢让着你。”
　　“哎，他让我都是我开始铸剑以后的事了。”叶阳春听见弟弟的话，有点小委屈地皱起了眉说道。虽然叶暮秋说的话也不算错，但叶阳春却觉得自己过去剑法也是不错的，就是现在生疏了点。
　　叶阳春郁闷地看着手上的月冷寒泉，不一会儿干脆把斩鄂也拿上了。然后他又开始舞起了剑，两把剑交替着使起，眼看着便是一套无尽轮回的剑法。剑风横流，不带杀气的剑舞起来却仍带着罡风，一时之间让叶阳春刹眼看就倒像是个江湖中正气凛然的大侠。
　　在一旁眼看叶阳春已经把一套剑法耍了两回也不做稍停，叶暮秋终于没忍住，也从自己房间里拿出了他的轻重剑——覆雨和翻云。这是一对青色的剑，看上去造型也十分古朴，却不是真正的古剑，而是叶阳春所铸。
　　看上去不比月冷寒泉轻盈的覆雨在叶暮秋手上一转挽了个剑花，紧接便是一招白虹贯日掠入了叶阳春的剑围。短兵相接之际，只听见“叮”的一声脆响从两剑之间发出，然后便又是数十声相似的响声从两人之间传来。
　　风随剑动，只听见那本来只是“叮叮”作响的兵击之声渐渐转而呼长，然后变成了一声接着一声的剑啸。那是风起的旋律，而剑唱的歌谣。
　　两个人四把剑，轻剑重剑之间换得频繁，而绵密的剑网更甚于叶阳春在昆仑时与杜白雪对决的情景。两抹鹅黄色的身影在小小方寸的院子里追逐不休，仿佛是有两只蜜蜂在花丛中舞动一般，时快时慢，剑来剑往。而剑的速度早已快得只能看见剑动的残影，无论是叶阳春猩红的剑又或是叶暮秋青凛的剑，都不过成了浮在半空的一抹移动的光，像是庙会时孩童拿着的彩色花灯，在奔跑之中时闪时现。
　　最终两人同时停了下来，斗不出个输赢，却都力竭。兄弟俩坐在了院子里的白梨树下，抬头只见一轮半月已经高悬。两人都喘着气，一身锦衣也都被汗所沾湿，背后所靠的白梨还剩三两朵迟开了的小花，点点幽香掩住了一身汗味。
　　叶暮秋喘了会气，然后终于压抑不下心中的疑问，他放开了手中的两柄剑，稍稍拨开了阻挡了视线的花枝，然后看着坐在自己身边仰望星空的叶阳春问道：“哥……你怎么突然就想比剑了？”
　　叶阳春并没有马上回答，即便是叶暮秋的话他都听到了。他依然抬着头看着那高悬的月，脑海里不禁回忆起和杜白雪的三次交手，想着前两次若手上有轻剑会如何，第三次手上的轻剑是月冷寒泉又会是如何。
　　本以为放下已久的胜负之心，却因为那是三次短短的交锋又重回了心头。他想赢，太想赢了……想要赢了杜白雪之后，把那些屈辱都一一奉还。
　　在回到藏剑之前，在重新拿起月冷寒泉之前，他都还能压抑着心里的这些欲望，想着自己要如何铸一把好剑。但当他拿起了月冷寒泉，往日初出江湖肆意风流的快感也一瞬间回流到了身体里面。
　　想要与人一较高低，想要快快乐乐地遨游江湖。
　　终于，叶阳春转过头来看向了注视自己的弟弟。这一刻，叶阳春的目光灿如流星，让身旁的叶暮秋感到害怕。
　　“呵，没什么……我此次外出在成都遇到了一个武功不凡的人，激起了一点好斗之心罢了。”然而叶阳春的语气却不似他的眼神，平淡而温润。
　　叶暮秋眼里的害怕被他收在了眼底，作为兄长的叶阳春总是总是习惯迁就维护着他的弟弟。不戳穿对方别扭的情绪，却巧妙地用语言来安抚，这是一种叶暮秋学不来的温柔。
　　“好了，累死了……来帮我把剑收回到仓库里去。”叶阳春一边说着一边把手里的月冷寒泉抛到了弟弟的怀中，然后站起身伸了伸腰又道，“明天就开炉冶金给封澜铸剑，怕是要忙上个把月了。今晚我要好好睡一觉……”
　　他不理会叶暮秋的反应，像是喃喃自语一样一边说一边往自己的寝室走去。
　　叶暮秋抱着月冷寒泉默不作声，看着叶阳春的身影被房门阻隔了才轻轻叹了一口气，转身向仓库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