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白雪》三分假笑

32、第三十二章

　　轻轻地叹一口气，杜白雪难得叹气了，还是在叶阳春的面前。
　　已是日近西山的时刻，残阳几缕透过窗缝挤入了房间之内，却也照不亮这方寸之地。橘色的光线歪歪斜斜地延伸到了杜白雪的脚下，仿佛是几条艳丽的毒蛇。
　　“你为什么想知道？”杜白雪并没有马上回答叶阳春的问题，他想知道叶阳春是出于什么心态想要了解自己。
　　被提问的人似乎并没有这个心理准备，他甚至是没有想过原因的。按着过去的他，并不会主动去探寻别人的过去，仿佛对于朋友来说这是有些失礼的举动。当然这样的朋友定义一般是普通朋友，如果是交往甚密的人他倒是不会这般见外。
　　然而自叶阳春醒来这段时间，除了叶暮秋意外，杜白雪便是他最熟悉的人，这让他不禁忘记他们“认识”了并不长的时间，只有不过两个多月的时间……只是在他所拥有不多的记忆时间里面，杜白雪却是占据了大多数。
　　叶阳春也想问自己，为什么他想知道。
　　因为杜白雪让他感受到的熟悉感？或者说是依赖感？又或者单单是是因为……杜白雪喜欢他。
　　左右盘算了一下，叶阳春才终于说道：“因为我知道你喜欢我，然而我忘记了很多事情，我不了解你……如果我了解你了，也许我就喜欢是你了。”
　　“你是觉得你了解了我的过去你就会喜欢上我？你这是什么想法，你是在同情我吗？叶阳春我不需要你的同情，如果你觉得我喜欢你而你不喜欢我让你觉得有任何的不适，我可以先离开。万花谷想必没什么人会为难你一个病人。”杜白雪烦躁了起来，他声音不禁有些提高，但很快又感到自己的失态。
　　“我喜欢你是我自己的事情。”杜白雪皱着眉，不过在昏暗之中叶阳春并没有看见。
　　“但至少我不讨厌这样……不讨厌你喜欢我。”叶阳春见杜白雪突然这般激动，则是有些不知所措了，“我现在没有对你有那种感情，也许是因为我对你还不了解。”
　　“我也不了解你！我连你有什么朋友我都不知道，我对你一点都不了解，可是我还是会……”杜白雪停了一下并没有说下去，过了好一会，才突然带着笑意地说，“而且你了解了我，或者想起了过去的事，没准你就讨厌我了。”
　　杜白雪的话让叶阳春感觉有些烦了，这个人一直一直就在自己的身边，却总是在用各种各样的方式在拒绝人。被拒绝被抗拒的话语，让叶阳春感觉自己的心好像有什么被挖走了一样，空出了不该空出的地方。
　　他不知道他们两个之间的友情在过去曾经是那么的脆弱，才让杜白雪如此害怕。然而叶阳春只知道现在的杜白雪尽管喜欢自己，同时却不曾信任自己。即使是作为朋友的信任都不足够……尽管他们仍只是朋友。
　　叶阳春想要得到更多的信任，就像他信任杜白雪那样。
　　初夏的傍晚是绵长的，那橘色的毒蛇在杜白雪的脚下已蜿蜒多时，却依旧没有离开的意思。被阴影掩盖着的两个人或许在这昏暗的气氛中压抑得太久，情绪都处在了只差一点便无法继续压制的地步。
　　叶阳春站了起来，在房间里摸索了一会终于找到了烛台和火折子，然后迅速地点亮了整个房间。他举着烛台放到了两人椅子之间的茶几上，那柔和的灯光映在杜白雪的脸上，轻轻地晃动着。
　　“那你挑点觉得不会让我讨厌的来说说？”叶阳春站在了杜白雪的面前，有些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
　　叶阳春的话有些出乎杜白雪的意料，但这就是叶阳春，这就是他的风格。当他不知道的时候，他总会觉得别人是好的，然后也对别人好。
　　“那你要答应我一些事。”杜白雪有些不情愿地说，“你得答应我，以后不会因为我对你有所隐瞒而……有不好的情绪。”
　　叶阳春挑了挑眉，显然答应这个事情实在不是容易的事。
　　他侧了侧头弯下腰贴近了杜白雪一些，然后问道：“该不会我失忆之前就是因为你隐瞒了我什么，所以我才……恨你的？”
　　杜白雪被他问得一愣，神色有些恍惚。
　　他没有想过是不是，也许叶阳春是讨厌自己的欺骗，又或者是讨厌自己狠心得让自己的徒弟去送死，还或者因为叶阳春和苏解剑是朋友……？在杜白雪从苏解剑口中得知了苏紫夜的死讯的时候，他已经心烦得没有心思去想那么多了。
　　在到了藏剑山庄之后，叶阳春已经失忆，杜白雪便更加不再去想为什么。他只想趁着叶阳春什么都没有想起来的时候修复两个人的关系，却发现这个叶阳春着实比以前那个聪明太多了。
　　也许是叶阳春一直都不笨，却只是对自己信任。
　　现在的叶阳春也信任他，却不再对他一些事情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了，反而是喜欢去揭穿他。杜白雪二十九年的人生里面，大多时候和人的相处方式就是被排挤与无视对方。他习惯了误解，并不喜欢去辩解，至于被揭穿的那些心底里的东西，他更不习惯和别人去处理。
　　所以现在的叶阳春让杜白雪不懂得怎么交流。
　　“也许是吧，我没想过。”杜白雪只能点着头说道，“先不提那个了……你知不知道康雪烛？”
　　对于杜白雪生硬地转移话题，叶阳春也不纠结，他盘算着以后再把那件事搞清楚。
　　叶阳春搜刮了一下脑海，不过却没有找到任何关于“康雪烛”这三个字的信息，他只好摇了摇头说：“不知道，也可能是不记得。”
　　“万花七圣，其中一位琴圣名为苏雨鸾，她是我最初拜入万花谷时候的师父。然而几年之前，琴圣却还不是苏雨鸾，当时的琴圣叫做高绛婷，苏雨鸾的同门师姐。”如此说着，杜白雪便又忍不住开始雕起了手中的木头，“万花谷建立之初，邀请了不少文人雅士客卿，康雪烛便是其中一位，外号圣手。”
　　“我拜在苏雨鸾门下不久，便觉那调风弄月之事不适合我，然后就改投工圣僧一行门下，学习机甲之术。不过，这一手雕刻技艺，却大多都是从康雪烛那儿讨教来的。那时候康雪烛随手所刻的小玩意都能让人趋之若鹜！”说到这儿，杜白雪又忍不住笑了，当当年他便是那些盲目追逐的人之一。
　　“那时候的康雪烛和高绛婷，在江湖人称‘无骨惊弦，素手清颜’。两个人的手，都是江湖中最金贵的手，这两个人怎么能不见上一面？所以康雪烛到了瘦西湖七秀坊，终于见到了这个和他齐名的琴圣。”故事说到这里，实质上并没有杜白雪，然而接下来的事，却让他不得不离开万花。
　　“高绛婷一曲惊艳了康雪烛，于是康雪烛便邀高绛婷到万花谷来，要为她雕一个像。”杜白雪的眼神变得有些黯然，“然而高绛婷来了，一夜之后康雪烛雕出的却不是她的雕像。高绛婷的手在康雪烛的刀下被筋肉分离，只为了完成康雪烛为他亡妻所雕的像最后一部分，一双妙手。”
　　听到这里，叶阳春便才听出了一些端倪。
　　他微微皱起了眉头，试探地问道：“那在这件事之中，你担当了什么角色？”
　　“我曾经跟康雪烛提起过高绛婷……”杜白雪一边说着，手中的小鸟翅羽越发被雕刻得精致，“或许也有别的人和他说过。”
　　“所以万花谷内有人觉得高绛婷是你害的？”叶阳春的眉皱得更紧了。
　　杜白雪摇了摇头，如果只是这样的误解就简单多了。
　　“康雪烛并不只是对高绛婷一个人做过这种事，遭受过他残害的女子到底有多少，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亡妻的雕像，每一个部分都是他按着真实的人体部分所雕刻而成的。在这过程中，需要许多的素材……”杜白雪说着，手中的刀便挪到了小鸟的头部，轻轻一挑一剐小鸟的眼镜便活灵活现地被雕刻了出来，“像吗？”
　　精致的木雕被放到了叶阳春的眼前，只见那顺着木纹雕刻的羽翅仿佛真是长着硬毛的鸟翼，角度微偏的颈项让这木雕灵气十足。
　　“……像。”叶阳春很难说出不像这个词，但他知道他的实话已经伤害了杜白雪。
　　杜白雪早已预料，听到叶阳春的答案他并不意外。
　　“康雪烛把人雕刻得惟肖惟妙是因为把人切开了，那么我呢？”杜白雪笑了，笑得诡异极了。
　　“但你没有那么做，是不是？”叶阳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接过了杜白雪手中的木雕放到了一旁，“如果你这样做了，你并不会介意那些人的看法。你之所以那么抗拒他们，是因为你没有那样做，是他们误解你了。”
　　叶阳春想着，他大概是看到了杜白雪的自卑。
　　尽管面前的这个人，他并没有比别人有什么不好，也许只是内向一点，常常言不由衷。然而就是这样的性格，造成了他被误解，被排挤。杜白雪不为自己辩驳什么，直到刚才对着叶阳春讲述那一段过往，他也没有为自己辩驳过。
　　杜白雪只是在承受着，独自地难过，然后离开。
　　像是裴元或者之前的箫乐，他们也许直到杜白雪并不是其他人心中所想的那样，但显然他们也没有为他申辩过。
　　而如今，杜白雪却是不需要这些了。
　　叶阳春倾身抱着杜白雪，只是安静地抱着他。
　　杜白雪放下了手中的刻刀，靠入了叶阳春的怀里，也抱着了对方。
　　刚才的回忆让他感到烦躁和难过，然而当叶阳春抱着他的时候，似乎一切都被抚平了。所以他顺从地靠入到对方的怀里，然后高兴地想着，叶阳春现在抱着的终于是他了。
　　过了良久，才听到叶阳春笑着说：“你很好，你这样很好。我怎么会讨厌你呢，根本讨厌不起来啊。”
　　“哦？是吗……看来我是该高兴了，呵呵。”杜白雪习惯性地嘲讽，但他仍靠在叶阳春的怀里，没有一点要松开的意思。
　　只是杜白雪不放手，叶阳春却是放手了。
　　他放开了杜白雪，然后又推开了一些，让杜白雪抬起了头来，两人对望着。外头的残阳终于是落下了，唯独明明灭灭的烛光点亮这两人的瞳仁，让他们在对方的眸子里看到了自己。
　　突然，叶阳春低下了头，轻轻的吻了杜白雪，然后又拉开了一条缝的距离。
　　“你干什么呢？”杜白雪僵了僵，有些不适地问道。
　　此刻两人交换着鼻息，这样的亲密让杜白雪不禁心跳加速了起来，他不敢动，又不舍得动。他其实很想舔一舔自己的唇，回味那个吻……但是他不敢那么放肆，生怕自己会忍不住再往叶阳春身上贴上去。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样也不讨厌而已。”叶阳春笑着说，然后他又再次把唇贴了上去。
　　杜白雪心中一阵无奈，明明对方说的只是不讨厌而已，他却忍不住要再抱紧一点。
　　不想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