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白雪》三分假笑

30、第三十章

　　过了将近一个月，杜白雪才终于可以下床走动。这期间叶阳春总是来照顾他，十分贴心，让杜白雪不知是好是坏。
　　他们没有再談过那关于“喜欢”的话题，这让杜白雪感到高兴。
　　这样至少他不用太快接受叶阳春并不喜欢他的这个现实。
　　关于叶阳春的失忆症，杜白雪已经和箫乐提过，然而对方却表示无能为力。毕竟本身沾上了那些尸人之毒还能存活下来保有意识的已是少数，但往往症状轻重却不大相同。诸如唐书雁又或是卓婉清之流，已为尸人又保存了本体意识的塔纳一族对于此症又没有参考价值。
　　对于叶阳春的病症，箫乐唯有建议杜白雪把他带回去万花让药王来看看。
　　“我记得几年前，好像也有两个人也因为闯入荻花圣殿沾上了尸人之毒前来万花求助。其中一人的症状与叶阳春有些类似，却要严重一些。”箫乐回忆低头回忆着，窗外的阳光只照亮了他半边侧脸，阴影中的表情让人感觉压抑，“他们一直由师父来医治，然而至今也没有痊愈，平日住在聋哑村那里，由几个杏林门下的弟子轮流照看。”
　　“没治好？”杜白雪皱了皱眉然后不自禁地看向了叶阳春。
　　而察觉了杜白雪目光的叶阳春回望了过去，眼神中并没有太大波澜。
　　他轻轻地笑了，仿佛自己并不是杜白雪和箫乐的话题中心一般地说道：“尸人之毒本是建立在死人身上的作用，而用在活人身上应该是有所不同吧？既然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症状，那幺也就是可以对比的例子太少，即使是长时间治不好，也不是什幺奇怪的事。”
　　“你们可有听说过我们藏剑山庄的大小姐叶婧衣？她的天生三阴脉也是世间罕有的症状，出生之时甚至难以喘气，大庄主请来万花医生也不过留住了她的命。那怕是圣手孤针盛长风十几年的医治也不曾让她痊愈，只能姑且续命。而我不过是失去了一些记忆，能找回来自然是好，找不回来也不碍事的。”
　　叶阳春如实说着，却仍忍不住揉了揉自己的眼角。他并不是不在意，只是不想太过勉强让别人为难难。
　　箫乐点了点头，对于叶阳春的说法很是认同：“你能这么想自然是很好，不然这执念成了心病对你是百害而无一利的。那么接下来千万万花的路途我想你们不需要我陪同了？”
　　显然杜白雪和叶阳春两个人浪费了箫乐的不少时间在洛阳，若非如此恐怕箫乐现在已到了扬州。
　　然而叶阳春却不敢直接回答箫乐，他只好看向了杜白雪。
　　如果可以，杜白雪当然希望箫乐和他一起会万花，或者代他带叶阳春进入万花。但是在这之前，他已经拒绝过对方提出的帮助。而现在他又怎么会在说出需要对方再陪同的话来。
　　他回看了一眼叶阳春，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好了，就算我是离开了万花几年不错，但也没有到忘记路的地步。你要到什么地方就去吧，我不需要你跟着。”杜白雪的眼扫过了箫乐和他怀里的白芷，最后又停回到了叶阳春身上。
　　“既然是这样，事不宜迟！我走了，后会有期！好吧，其实见不见都没所谓了。”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箫乐毫不犹豫地走了出去。
　　房间内剩下了杜白雪和叶阳春，他们互相看着对方好一会，却是相互沉默着。
　　终于还是叶阳春打破了沉默，他走到了杜白雪的身边来，然后拉起了对方的手温声地说道：“那我们是不是也该起程了？”
　　“对。”杜白雪眨了眨眼，然后把自己的手抽了回去。
　　叶阳春对他的温柔很好，但是他并不希望这样。只要对方对他越好，杜白雪便觉得越难受一些。
　　他们不该是这个样子的，既然不是情人的话。
　　于是杜白雪转过了身，不去看叶阳春，拿起了他们已经收拾好的行李准备离开。
　　杜白雪刚打开了房间的门，里面和外面的空气并没有什么不同，但是他却觉得松了一口气。仿佛这个把他困了一个月的房间，就像是某种密闭的地牢，连呼吸都带着腐朽的沉重一般。
　　忽然什么从后面盖了过来，挡住了他的视线。
　　杜白雪伸手一拨，才反应到那是一个带着纱帘的帽子，足以遮住他的脸。
　　“你别忘了，外面还有你的通缉画像。戴着这个，到了荒野的时候你可以拿下来。”叶阳春一边说着，一边走到了杜白雪的身前拿过了他手上的行李，“走吧。”
　　两人驾着马车出了城已是接近正午，杜白雪不愿呆在车舆里，便和叶阳春一起并排坐在辕后。此时杜白雪摘下了帽子，有些慵懒地倚着叶阳春。
　　无论是叶阳春还是杜白雪，两人都没有抗拒这个似乎太过亲密的行为，但更主要的是杜白雪没有抗拒自己做出这样的行为。
　　日近正午阳光愈烈，杜白雪眯着眼拨着自己那长得覆脸的头发往后梳去，缓缓开口问道：“你今天说……藏剑山庄大小姐叶婧衣？”
　　此情此境，就只有两人，杜白雪问的当然是叶阳春。
　　“嗯。”叶阳春点了点头，并未感觉到自己说起的那些话有何不妥。
　　“有谁跟你说过叶婧衣的事？”杜白雪见他答得爽快，便又继续问道。
　　叶阳春愣了一愣，然后有些愕然地回答：“……没有。”
　　当然是没有人跟他说过叶婧衣的事，毕竟叶婧衣已经没有消息有那么一段时间了。藏剑山庄的人从未放弃过去要寻找叶婧衣的下落，但是这不代表在山庄中会经常有人提起来。更何况叶阳春是个醒来不久后失去了记忆不止，在最初的一段时间力记忆力并不如何的一个人。
　　而杜白雪自然是知道的，他是个万花弟子又怎么会没听说过叶婧衣这个人？
　　一个连万花药王孙思邈和圣手孤针盛长风都没有治好的人，天生的三阴脉罕有得连神偷柳公子也想要偷走的人，杜白雪又怎么会不知道，又怎么会没听说过？
　　然而杜白雪知道不代表着现在的在这个叶阳春该知道。如果失忆的叶阳春知道叶婧衣的事，那么也就是说……叶阳春的记忆正在逐渐恢复。
　　杜白雪意识到了这一点，而被他轻轻提点了的叶阳春也该注意到了这一点。
　　“啊！”叶阳春有些激动地转过了身，他抓住了杜白雪的肩有些激动地说，“这是不是表明，我能记起来？我可以想起叶婧衣的事，那么我也可以想起其他的事情，我的失忆症可以治？”
　　“呵，应该是吧。”杜白雪笑了笑，他心里有些冷却没有流于表面来，“开心吗？”
　　“开心！当然开心了。”叶阳春也跟着笑了，他的笑却是真心的。
　　他开心得那样激动，以至于抛开了手上的缰绳，直接就把杜白雪抱入了怀中。在他怀里的杜白雪沉默着，只听着对方那开怀的笑，笑得整个人都轻轻地颤动着，杜白雪接过了他抛下的缰绳，不动声色地稳着前行的马车。
　　杜白雪任由叶阳春抱着他好一会，才终于把人推开。
　　“车要走偏了。”杜白雪把叶阳春推到了一边，然后自己执着缰绳驾起了车。
　　靠在车舆边上的叶阳春，眼神落在了杜白雪的脸上。也许是阳光太过刺眼，他隐约看到杜白雪的脸上有一抹红霞，却如何也看不真切。
　　叶阳春并没有说出来，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欣赏着一路上飞快后退的丛丛绿野以及杜白雪那目不斜视的侧脸。
　　若问万花谷是个怎样的地方，大多是听说这么一首诗：
　　春兰秋菊夏清风，三星望月挂夜空。
　　不求独避风雨外，只笑桃源非梦中。
　　在到达万花谷之前，这样的话也无非是给人一种世外桃源的美丽印象，却并不深刻没有实在感。但当马车走入了要进入万花谷的窄道之后，自山谷上往下看，那一片姹紫嫣红的花海却给了足够的震撼力。
　　叶阳春瞪大了双眼，然后看向了杜白雪：“你竟然也舍得离开这样美丽的地方？”
　　然而杜白雪只以一个有些诡异的表情反问道：“哦？你觉得这里美丽？”
　　说罢，杜白雪便不再看他，揪住了缰绳把马车停了下来，然后便下了马车。
　　“要进入万花谷需要从凌云梯上面操纵机关才能下到谷中，马车是无法通行的。带上你的东西，这马车只能放在谷外了。”说着杜白雪便把马和马车牵到了一旁。
　　叶阳春匆匆地从车舆中拿下了行李，便和也下了马车。
　　他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看看万花谷的凌云梯和其他机甲兽了，那种通过特别的机械技术可以把人运上运下的东西。在过去，万花那天工机甲技术就和唐门的机关暗器技术一样，大部分时间都只是耳口相传的东西，鲜少有人能够真实简单。
　　当然，叶阳春还记得杜白雪那只机械小鸟。但那个太过简易了，和万花谷里面那些大型机甲相比则是小巫见大巫。
　　叶阳春拿着行李才迈开了步子，就立刻被人在后面扯住了领子。
　　能扯住他领子的人，自然是杜白雪了。
　　“别激动，现在这里呆着，前面有人。”压低了声音，杜白雪把叶阳春扯到了窄道的一边。
　　此时只见一道蓝白相搭的身影站在了凌云梯前，看那身衣服的样式与身形便知道是个穿着道袍的男子。
　　“纯阳宫的人？”看见杜白雪一副谨慎的样子，叶阳春只好朝着杜白雪做着无声的口型。
　　“是入了浩气盟的纯阳。”杜白雪皱了皱眉，似乎知道对方是谁，但并没有多说什么。
　　说道浩气盟，叶阳春倒是明白了杜白雪的谨慎。
　　他们一直躲在了一旁，直到看着那个纯阳宫的道长乘着凌云梯到了谷底才终于放松了下来。
　　两人并未立刻就紧接着那个道长走上凌云梯，而是等到看着那人落到谷底有走了一段路，两人才操作着凌云梯升到山谷上方并进入。
　　进入了万花谷内部之后不远处，便有一个湖中小岛。
　　杜白雪告诉叶阳春那是落星湖，并且带着他见了一个传说中的人物——活人不医的裴元。
　　裴元是个传奇人物，为了将百家之医术记录成册来惠及万民而答应活人不医之事，身为一个意愿悬壶济世的医者来说，是多难又多痛苦的一件事。过去的叶阳春若是见了这人，定是千百般佩服然后感叹着攀谈起来。
　　然而如今的叶阳春却是不懂的，他记起叶婧衣的事也不过是偶然，听着杜白雪说这是他的师兄裴元，叶阳春便只当这人是杜白雪在万花谷中千千万万师兄中的其中之一，自然不会联想起什么活人不医的伟大。
　　于是他恭恭敬敬地跟在杜白雪的身后，朝裴元问了个好行了个礼便不再说话。
　　裴元朝叶阳春点了点头，算是回应，然后便看向了杜白雪。
　　大量了半刻，裴元才开口道：“穆师弟是怎么愿意回谷中了？”
　　杜白雪眨了眨眼，并未回应他的问题，只是拉着叶阳春到对方面前说道：“师兄，这位侠士，是藏剑山庄的弟子。他之前因为误闯红衣教的圣殿，差点被做成了毒人。如今体内毒素已拔除，却因此患上了失魂症。他的亲属托我把他带来万花谷医治。”
　　“在此路上，我们还遇到了箫乐箫师兄。听他说孙师伯之前也医治过两个沾了尸人毒的侠士，但并未治愈……我想这个完全拔除了毒素，情况稳定只是患有失魂症的病例，孙师伯一定有兴趣见一见。”说到这里，杜白雪露出了大大的笑容，看起来十分真切。
　　裴元点了点头，并没有否认杜白雪的话。因为杜白雪口中提到的的两个沾了尸人之毒的人，确实仍在万花谷中仍未痊愈。他们身上虽然也拔除了毒素，然而却难以控制自己的行为，不时会有一些癫狂要伤人情况出现。而叶阳春这个情况稳定的病例，或许可以让他们找到如何让那两个病人稳定下来的办法。
　　“我可以把这位叶公子带去给师父看看。不过……穆师弟你恐怕要在谷内呆一段时间了。”裴元淡淡地说道。
　　尽管他对于杜白雪正在被浩气盟通缉的事有所耳闻，不过却并没有把这个师弟交出去的打算。和康雪烛那种犯下了不能为人所饶恕的罪行不同，杜白雪在进入恶人谷的时候完全是个身家背景清白的人。而杜白雪与浩气盟之间的恩怨，也仅仅是因为盟谷之争带来的。
　　像这种类似于帮派、门派之间的恩怨，并不需要旁人来介入。
　　杜白雪点了点头，然后又道：“无妨。不过我便不跟师兄去拜见孙师伯了……我且先去看看我师父。这位叶公子便有劳师兄照看了。”
　　“好。”裴元点了头，然后又转身对叶阳春说道，“那么叶公子请跟我来吧。”
　　“哦，好！”叶阳春连忙跟上了裴元，但又想起什么似得转身拉着杜白雪问道，“那我怎么找你？”
　　“等你见完孙思邈，再回到落星湖这里来找我就可以了。快去吧！”杜白雪说着，便把拉着自己的叶阳春推开。
　　叶阳春只好点了点头，快步跟在了裴元的身后。
　　而站在他身后的杜白雪，看着他们的身影，心情则不能再复杂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