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白雪》三分假笑

29、第二十九章

　　倒地的人与蜿蜒在地的血迹颇有刺激视觉的效果，一个方才拿着托盘捧着药走上楼的小二才看了不过一眼便尖声叫了起来：“啊——杀人啦！杀——别杀我！”
　　被小二的叫声惊醒的叶阳春剑尖一偏便已抵在了对方的颈项上，他双唇微动声音死沉地道：“闭嘴，他还没有死。”
　　小二早被吓得魂飞，只听他这一句便干脆哑了声。此时叶阳春才收起了剑，然后才急忙地冲到了杜白雪的身边。看着被剑刃刺穿的身体似乎止不住血，他把手按在了杜白雪的伤口上，但是血液仍然在不可控制地涌出。这让叶阳春有些手忙脚乱，他并没有想要杀死对方。
　　只是杜白雪的话以及逃走的样子让他难过极了，所以他几乎无法自控地拔剑。实际上他认为杜白雪是能够避开自己的剑的，但是对方却仍然中了剑。
　　于是叶阳春只好抱起了杜白雪然后就往房间里冲回去。
　　小二捧着药跟在他的身后进入了房间，把药放在了桌上，抬头便见叶阳春正在给杜白雪脱衣服。
　　“客、客官……小的把药放在这儿了。是不是要帮您喊个大夫来？”小二看着叶阳春脱了杜白雪的衣服之后，仍在手忙脚乱地止血，便忍不住带着畏惧的颤音问道。
　　“……你去找那个和我一起来的客人过来，他叫箫乐。”叶阳春看着那晃眼的鲜红色，好不容易定了定神才又沉着声说道。
　　小二点头应了飞快就转身去找人。
　　叶阳春看着那伤口流出的血，心里一阵一阵慌乱。
　　不刻，箫乐就被小二带了上来。看到躺在床上仍未止血的杜白雪。箫乐皱起了眉，一声未发地把女儿放到一边的椅子上，然后才坐到了床前察看杜白雪的情况。
　　被叶阳春所刺的伤口不浅，所幸的是并没有伤到内脏。箫乐麻利地就给他清理了伤口止了血，然后敷上药又包扎了起来。在这个过程中，无论是叶阳春还是白芷都安安静静地，没敢出一点声。
　　直到给杜白雪包扎好，箫乐才转过身来抬眼看着叶阳春然后挑了挑眉：“过来帮他穿上衣服，我要洗手。”
　　箫乐这个寡言的样子看起来似乎特别可怕，叶阳春便也就乖乖地坐到床前替杜白雪穿衣服。
　　“发生了什么事？”箫乐把沾着干涸血迹的手放入了小二捧来的水盆中浸泡，一边轻轻搓揉着手一边抬眼扫过叶阳春与杜白雪二人之间，然后问道。
　　“……”叶阳春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只能抱着杜白雪小心地给人穿上衣服，生怕扯到那个好不容易才止了血的伤口。
　　“我问你怎么回事，说！”尽管这声音并不大，但是语气却是极重，让叶阳春的手不禁抖了一下。
　　不过叶阳春这一抖却不是因为被箫乐的语气所吓了，而是因为那一句话强迫着他回忆了刚刚的情形。他仍然为杜白雪的话而生气、愤怒，仍然因为杜白雪的离开而不可自控。然后他想到了此伤杜白雪的那一剑，看着那已经包扎好的伤口，在愤怒的心情中便不禁带着了愧疚与难过。
　　手上的动作不禁要加快了一点，为杜白雪穿上了亵衣绑好了腰带，叶阳春才终于艰难地开口，声音中能听得出有些干涩：“我们……吵架了。”
　　箫乐洗干净了手，往自己身上擦了擦便把白芷抱在腿上坐到了一边。
　　“他说了很难听的话？”箫乐大概能猜到杜白雪那个白痴又在自作孽，这个人的嘴巴从来都不能好好说话，才没法和别人交朋友的。
　　尽管如此，但叶阳春会拔剑把人捅伤仍是出乎箫乐所能想象的，即便事实就放在了眼前。毕竟在杜白雪醒来之前的日子，叶阳春总是在照顾杜白雪，比箫乐这个师兄更像杜白雪的长辈……或者说显得更亲密一些。
　　既然如此，那叶阳春又是怎么舍得去伤害杜白雪的？
　　除非是杜白雪也伤害了对方，让人痛得不得不拔剑相对？
　　箫乐感觉有些头痛，他简直有点不想管这个让人感到烦恼的师弟。但他是个医者，没法丢着伤者和病患不顾。
　　叶阳春点了点头，但马上又摇了摇头。
　　他想……其实杜白雪说的话也没什么难听的，既不恶毒也不粗暴。只不过是说出了一些事实，告诉了他被欺骗的事实而已。
　　而他却差点把人杀了……
　　“是我太冲动了，我很难过……我当时感觉很痛苦，所以我才拿起了剑。他转身就走了，我想把他留下来，但是用错了方式。”
　　是的，他用错了方式。
　　叶阳春想要是自己只是去拦着杜白雪的话，那该多好。昏迷多天的杜白雪在体力上根本不是他的对手，要留下这样的一个人有什么难度呢？然而他却选择用剑去伤害这个人，伤害这个几乎没有能力反抗的人。
　　说完之后，叶阳春忍不住把脸埋进了掌中，他觉得难以面对箫乐的提问，同时也难以面对自己。
　　“杜白雪这个人有多欠揍我也不是不知道，不过一般很多想要打他的人都不是他的对手。或许你本来也不是，不过你选了个不适合的时间和他打了起来。你如果感到愧疚，可以等他醒来之后道歉。”箫乐看着床上再次昏迷的杜白雪笑了笑道，“当然，他醒来之后说的话也不会好听，不过你不用在意。”
　　用语言来伤害对自己重要的人，或许只是杜白雪的一个害羞的行为？虽然之后受伤要箫乐来善后，不过看到叶阳春的这个样子，他想也许杜白雪的这感情可以不是单恋。
　　当然，箫乐还不能绝对地断定叶阳春是不是对杜白雪有意思，但绝对可以试试。
　　“如果他又闹什么别扭的话，你就……”箫乐招了招手，让叶阳春往自己身边靠了一些才小心地讲了后面的话。
　　叶阳春眨了眨眼，最终还是有些迟疑地点了头。
　　当杜白雪再醒来又是过了一轮日月的更替。
　　清冷的晨光并不刺眼，预示着这日或许没有天晴了。紧闭的房门与窗子漏下几缕日光进入房内，灰墨色的阴影让人只能大概地看到房内一切的轮廓。
　　杜白雪环视了一下，最后视线落在了床头，落在了那坐在床边，靠着床柱睡着了的人。
　　他没有死，并且又被叶阳春弄了回来，或许还有箫乐……帮他包扎疗伤之类的。而这一次，叶阳春又坐在床边守着他，这让杜白雪几乎有种错觉——叶阳春是喜欢他的。
　　但是这可能吗？杜白雪悄悄地问自己，这可能吗？
　　或许是听得出他呼吸的变化，坐在床边的人忽然一动，就醒来了。
　　“你醒了？”仍带着一些朦胧睡意的声音问他，而一只微凉的手还蹭了过来，轻轻地放在了他的额头上，“很好，没有发热了。”
　　“你在干嘛？你不是想杀了我吗，现在这样照顾我又是什么意思？叶阳春你为什么总是这么假仁假义，我一点都不需要你的好意你到底知不知道。”杜白雪的声音不但干涩又有些嘶哑，但这都不妨碍他把这些斩断自己幻想的话说出来。
　　然后，叶阳春的手缩开了，于是杜白雪想他这样大概又能把对方惹生气了。但是事情却出乎他的意料，因为缩开手的叶阳春整个人靠了过来，然后俯下身去，把唇轻轻的贴在了杜白雪的脸颊边上。
　　这让杜白雪以为自己还在梦里根本没有醒来，但是他才想动一下却扯到了伤口，疼痛让他知道这是现实。并且这个现实是叶阳春压着他，然后在亲吻他的脸颊。
　　“叶阳春你起开！”杜白雪略有不适的伸手推了推身上的人，而对方也真的毫不犹疑就退开了，让他不禁一愣又连忙问道，“你这是做什么，算是侮辱吗？我倒是才知道你竟然也会做这种事！”
　　“怎么会是侮辱？我只是想你别生气，你现在受了伤，失了很多血，不适合生气。”叶阳春一本正经地说道，并且又握着杜白雪的手轻轻地抚摸着手背仿佛是在给这人顺气，“昨天的事我很抱歉，我不应对你拔剑相向，更不应该刺伤你。尽管你说的话真的让我……很难过。”
　　说着，叶阳春又再次吻了杜白雪的脸颊：“可以别生气吗？”
　　“……你他妈到底在干吗，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再次被亲吻了的杜白雪一阵烦躁，但是他却不敢妄动，因为伤口正在发痛，痛得他觉得视线都有些发黑了。
　　“知道，我亲了你。”叶阳春小声地说道，他当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杜白雪感觉他真的要昏倒了，叶阳春在承认他亲了自己。他或许是要开心的，但是却不敢开心。他怎么知道叶阳春亲他是什么意思呢？什么时候道歉竟然要用亲吻这种方式了？
　　“我真是第一次知道，藏剑山庄向人道歉是用这样的方式，亲吻？”所以杜白雪只能用一些讽刺的口吻来回应。
　　“当然不是。”叶阳春飞快地回答，“我只是觉得这样你会高兴一些，而我也觉得很高兴。”
　　“对朋友亲吻让你觉得高兴？变态……”杜白雪别过了头，轻笑了一声。
　　然而听到了他的笑，叶阳春也笑了。他笑着说：“不，我们不是朋友。你昨天不是告诉我了吗，我们不是朋友。”
　　“但是我们还可以是别的关系……朋友以外的关系。”叶阳春带着笑说道。
　　“仇人？”冷冷的回应，杜白雪感觉自己的脑袋有些沉，他不想面对叶阳春并且让身体选择着逃避。
　　“不，当然不是，我们可以试试做情人之类的。你喜欢我不是吗？”叶阳春这个疑问句说得十分笃定，倒不像是提问了。
　　杜白雪觉得自己一定是已经昏了，不然他怎么会听到叶阳春说的这些话。叶阳春是怎么知道自己喜欢他的，箫乐告诉他的？不，箫乐才不会这么做。
　　“呵，你怎么会这么想？”
　　“如果不是的话，你怎么会在你害怕的时候拉着我？在洛道的时候，你在害怕对吧？”叶阳春笑了笑说道，当时他并不知道杜白雪那些反应是怎么回事，现在确实想通了。
　　杜白雪觉得害怕，那是叶阳春知道的。但为什么要叶阳春陪着他呢，自然是因为他喜欢叶阳春，要在对方身上寻找依赖的感觉，寻找安全感。
　　如果说之前不知道，叶阳春现在是绝对明白杜白雪这个人倔起来是有多倔，对自己是有多狠心。但是这样的一个人，愿意在自己面前暴露自己的恐惧，并且寻找依赖的感觉，这说明叶阳春对于杜白雪来说是和其它人不一样的。
　　于是，叶阳春想杜白雪是喜欢自己的。
　　而同时，他觉得自己也不反感这样的喜欢，甚至他有点喜欢这样的喜欢。
　　“……”杜白雪精神恍惚地看着对方并且有些无言以对，因为他不确定是不是要承认自己喜欢叶阳春。
　　“怎么不回答？“见杜白雪不作声，叶阳春又问道。
　　稍稍一抬眼，杜白雪答：“因为不想理你。”
　　“为什么？”
　　“心烦！”
　　“烦什么？”
　　“你！”
　　“哦。”叶阳春点了点头，停顿了一会又问道，“我怎么让你烦了？”
　　“好了叶阳春，我从遇见你的第一天就发现你这个人很烦。我都想不通自己干嘛喜欢你了，哪边凉快哪边去，让我自己一个人呆一会好吗？”碍于伤口而不能动的杜白雪最终还是受不了叶阳春的提问承认了这感情。
　　“……”叶阳春一下子没有出声，因为当他听到杜白雪的话并没有感到高兴或者其它的感觉……也许他对杜白雪只是停留在不讨厌的层面上罢了。
　　但最终他还是开口说道：“好好好，我知道了。我去让小二准备点早点，你自己呆一会吧。”
　　杜白雪并没有响应他，视线也早已投向了一边的墙上。
　　快步地离开了房间，叶阳春关上了房门却停了下来。他转身看着自己关上的门，紧闭着就像杜白雪……
　　“我真是个混蛋。”他小声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