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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重霄九(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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潞国公府里,也是把这位阿意姑娘的身世掀了个底儿掉,越是不被人谈起的,就越是有他的道理,阿瑶不能进宫,一个人在家里憋着气吃了两碗肉元宵,撑得睡不着,哥哥加了官什么的她看来是迟早的,根本没有兴趣,倒是听母亲说京中的闺秀显得很有精神,夏冶平今日心情也很舒畅,就默许了女儿这种似乎不庄重的举动,薛氏竹筒倒豆子一样,将今日听到的女孩子名字都说了一遍,阿瑶突然说,“怎么漏了一个,阿娘,你不会是特别留下来不说,留着给哥哥做媳妇儿的吧。”
“怎么会漏?说什么媳妇儿不媳妇儿的,这也是你一个女孩子能说的?”
“分明是忘了,岑家的女儿,阿意妹妹怎么没听你们谈起?”
“哟,可不是,今天大家是都糊涂了还是怎么的,数完了三品以上京官外官的女儿们,竟然忘了这么一位,都是岑夫人今日不曾进宫,所以忘记了。”
“我向来喜欢她家里姐妹多,不像我孤零零一个的,她虽然年纪小,但总像大姐姐似的照顾这个,照顾那个,我有时觉得她好笑,有时却觉得我要真是有这么一个姐姐倒是好事。”阿瑶吃吃地笑着,显得格外娇憨,她的眼睛很亮,笑起来有很好看的梨涡,又多了几分孩子气,菱唇琼鼻,是个极甜美的姑娘。
“阿瑶莫要说笑,若是皇后真的动了心思,让岑姑娘做了二皇子妃,那你们就成了妯娌,也就真的是姐妹了。”夏冶平若有所思,岑希相是右相,他是左相,按照皇帝的性子,这样的安排巧得上天注定一般,没有不用的理,皇帝的心思,就是臣子的心思,皇帝想怎么做,做臣子的自然要为皇帝搭好梯子。“夫人,你明日再进宫,与曹贵妃说一说,让她将这个姑娘荐予皇后吧。”
高氏原本想自己下帖子去请,让岑夫人带着岑小姐一并到承平公府里走动,崔邺原却觉得不妥,高氏只得先派人与信国公夫人打了招呼,才一并去往岑相府上。
岑夫人是沈氏的嫡亲姐姐,嫁予岑希相时,他不过是个穷酸进士,不在一甲,也不在二甲前列,委委屈屈做了个小小的庶吉士,是沈小姐铁下心来才嫁了他,岑希相不久外放,做了两任外官,后来又做了漕运的转运使,由户部转入中枢,两年之前原先的右相年老致仕,他便做了右相。
岑家是个大家,得知岑希相有了出息,但凡有些亲戚关系的都来投奔,岑希相也只得一一接纳,于是俸禄多半都化作了家族的宗田与族产,岑氏聚族而居,所以夏瑶才会说岑家姐姐妹妹众多,岑意是岑希相独女,上面尚有两个哥哥,下面还有一个弟弟,但从小便被教导,事事都需忍让谦和,必须照拂同族的姐妹们,小小年纪倒是一个老成持重的性子,与夏瑶恰恰相反。
高氏与沈氏登门,看见岑家虽说男主人不在,倒是也未曾门庭冷落,岑氏因为人多未在皇城附近置产,但是这里房屋连娟,子弟教养亦好,隐隐有个能成大气的样子。
十三上灯,十六落灯,这日是正月十六,满院的小姑娘们俱在争抢漂亮别致的,要收藏起来,满园莺莺燕燕,啼啭嘤咛,春天倒是提前到了,却不曾看见岑意,岑夫人带着妹妹去见自己的这个女儿,岑意原来在自己房中抄写窗课。
高氏仔细打量岑意,觉得眉眼比原先更长开了些,虽说没有原先看着小孩子的一团喜气,但是也是眉目疏朗,很是读书人家的样子,当下捉住她的手,拉到身前细细打量着,这姑娘并不小气,大大方方地站在高氏面前。
“你的姐姐妹妹们都在外面赏灯挑灯,你为什么不去?”
“爹爹布置了功课,每日需临字五百,因为早上耽误了些时辰,所以此时在这里书写。”
“那等你书写完了,外面的灯都叫你的姐妹们挑光了,没有新鲜漂亮的了,你不嫉妒?”
“阿意不嫉妒,阿意理应礼让长姐,爱护幼妹,何况花灯每年都有不同的样式,今年好的,明年未必佳,今时觉得好的,费尽心思抢了来,或许晚上一看,又不喜欢了,若是因为这个伤了姐妹和气,实在不值得。”
“那若是人人都有灯,你没有,那又如何?”
“人人都有,那自然不会有独我一人没有的道理,任凭她们争抢,是我的终究还是我的,不会少了去。”
岑意直到这一句,才略微带些小女儿家赌气的意味,略微偏过头去,从窗棂中看着窗外院里的姐妹们。
高氏正巧看见岑意乌发下的耳垂,圆润漂亮,是个有福泽的孩子,穿了耳洞,只是垂着小小一个丁香花的坠子,对这姑娘更是爱重。
又说了几句话,好说歹说才劝的小姑娘去院子里玩耍,干脆与岑夫人挑明来意,问了岑意的生辰八字,要交到宫中去,由皇后裁定,岑夫人不敢推辞,从自己的妆奁下层暗格里,抽出一个红纸封,里面是岑意的八字。高氏心下大定,决定明日便进宫去见皇后,却不知此时薛氏已然将岑意的名字告诉了曹贵妃了。
正月十五一过,整个年就算是过完了,被拘在家中的纨绔子弟们早就看厌了家中嫡妻的面孔,纷纷出来寻欢作乐,一时坊间丝竹之声不断,一扫冷落门庭,喜气洋洋。
夏樊躲在钱蓉处,他本该去应卯,但是皇帝调职,他的手续还没办完,倒是两边不管,他也乐得清闲,父亲早已上朝去了,他便更加有恃无恐。
钱蓉脸上搽了匀匀净净的一层鹅蛋粉,越发显得面色莹白,用青黛描了眉,庄重内敛,只有唇上一点艳色,是用簪子挑了玫瑰花儿,轻轻按了四个花瓣,又刷了一层木樨清油。
“大爷又高升了,只怕蓉儿以后想见到大爷,更是难了。”
夏樊并不答话,只是细细端详着,钱蓉今日穿的木屐约有一寸高,中间掏空,实以香屑,屐底又刻出一朵莲花,行动之时真真是步步生莲,甚堪赏玩,钱蓉原本个子玲珑,穿上这样高底的木屐,倒是显得愈发窈窕。
钱蓉见他不答话,有些恼了,干脆坐在一旁不理他,使了个眼色给旁边的侍女,侍女会意,出门拽进一个在外间伺候酒水的丫头来,“外面王相公,秦相公倩娘子去做都知,辞谢了他们几回,总是不肯罢休,无奈只能来求娘子。”
钱蓉作出要走的姿态,夏樊只得出言挽留,“再陪我片刻吧,不是你说之后见我老大不易么,此刻还不多看我几眼,管什么王相公,秦相公?”
钱蓉得偿所愿,巴巴地站到夏樊跟前,“我好好地看你,你也需得好好看我,这样才不相欠,以后也断的干净。”夏樊当真仰起头,任钱蓉打量着,“我这做了礼部的侍郎,日后只怕是真闲不得了。”
“胡说,礼部是一等一清贵悠闲的衙门,出不了错,费不了力,你不来见我,是你自己淡了这份心思,哪里是差事的原因。”
“这可不是,三月里,大皇子大婚,复又开科取士,这两桩大事,都是离不了礼部的。会试先不谈他,只是大皇子大婚一项,从纳吉算起,就整整折腾了小半年,请期之后,足足有五个多月的功夫,礼部的郎中员外郎们,还不是一个个忙得上气接不上下气,整个礼部部堂里鸡飞狗跳的。就不算差事,但是因为嫁的是我妹妹,我唯一的妹妹,做哥哥的,就是累死也要把事情做得滴水不漏风风光光,又哪里有一点敢懈怠呢?”
钱蓉闻言有些沮丧,“是啊,还是阿瑶命好,可以风风光光地嫁给皇子,像我这般的,不过是薄命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