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鹤·复历春》崔季陵

10、重霄九（下）

　　夏樊已经习惯了钱蓉这突然哀婉起来的口气，他明了钱蓉心思，却早就存了“断也要断的干净”的底子，并不出言安慰，只是自己执壶，又倒了杯半温的茶，“想想我到礼部之后，每日里有郎中，员外郎，抄写上的各种书吏，一个一个，都如苍蝇般嗡嗡嗡，在你身边穿梭，赶不走，打不尽，呈上来的各式各样的卷子，中书省下来的批蓝，光是进封夫人淑人孺人的旨意，就能叫人忙得半死。我每日辰正上朝，再回部中理事，埋首于卷轴之中，却又好像回到了小时候被父亲逼着读史的日子似的，就这样一睁眼是黑夜，一闭眼也是黑夜，整个人像是陀螺，被抽打着在阴晦不明的时间里，飞快地打着旋儿，一晃眼的功夫，再鲜亮的描金彩绘也变成了破衣烂衫，人，就这么不经意的，飞快地老掉了。”
　　“大爷老了，我也就老了，这世上没有人是不会老的。”
　　“有的时候觉得活着毫无意趣，因为没有死过，想着自己身后的事情，不免有些好笑，但是正是因为还没有死过，所以想想又有些害怕，于是对现在又有些舍不得，大概现在，就是舍不得和害怕还撑着我勉强活着，要是有一天，我突然不害怕了，也没有什么舍不得的了，那你可要小心，那时候的我就没有什么做不出来了。走了。”
　　夏樊起身走了，远远的箫鼓声，使得整个人感觉到还在人世间，刚才那一刻的阴郁与不安，似乎触摸不到底的悲哀，也就被这俗世的热闹与欢愉冲淡了，毕竟是活着的人，听得到声音，闻得到味道，追求五味唇齿间的享受，感受得到麻的硬，丝的软，触摸得到冰冷的刀锋与滚烫的鲜血，那么离不惧不畏还是很远的。
　　夏樊长叹一声，既然活着，那么就得更好的活着。
　　苏云卿这天起了个大早，亲自动手，拾掇好了自己的书案，将圣人之言一股脑儿全都搬了出来，顾宁才过垂花门时候，就看见苏云卿正垂手站在书房门侧，好像犯了什么错似的，料想他在这府中也做不了什么，左右不过是污了一张字画，连忙上前，“云卿这是为何，跟个犯个错的小黄门似的，叫我好生奇怪。”
　　“回殿下，三月便是会试，云卿已然一举不第，千万不能再蹉跎时光，枉费二殿下与永安侯的栽培。”
　　“云卿这是说哪里话，三年前你不过十六，按你的文采学识，即便是给你个状元都不嫌多的，只不过因为你年纪小，小舅舅只想着多磨练你一些，又怕因为你是商家子惹出不必要的麻烦，才不肯点你，今年的春试，主考官虽说不再是小舅舅，但是只凭你的才学，中个把状元榜眼，只怕也是探囊取物一般，何必如此烦恼。”
　　苏云卿拱手让了一让，“二殿下谬赞了，云卿才疏学浅，让殿下与永安侯见笑了。春闱在即，云卿不敢怠慢，求二殿下今日免了云卿的伴读之职，让云卿可以好好温习应试。”
　　“真好像孤耽误了你什么似的。”顾宁佯怒，“读书为何，不过是为了贷与帝王家，你做孤的伴读，委屈你了么！”
　　“云卿不敢，云卿知道殿下所求，明白殿下所想，故而殿下若是想让云卿能为殿下多做些事情，那么这几个月还是多偏劳府上其他几位先生了。”
　　苏云卿指的是宫里派来的几位夫子，叫顾宁经典习字，不过是照葫芦画瓢，没半点新意，顾宁平日里除了习字上心，其余不过敷衍了事。
　　“孤长到十七岁，你算得上是孤第一个朋友，孤愿以国士待你，你对孤何必如此冷淡。”
　　“殿下，云卿此举，只不过是为了日后能更好地站在殿下身边罢了，殿下，只有一甲与二甲第一才能入翰林院为储相，云卿丝毫不敢懈怠。”
　　“也罢也罢，我不逼你就是，云卿务必取个状元回来，不然孤可是真的要生气了。”顾宁原想跟苏云卿再说几句，总不出忠君爱国，君臣相得的框子，却被苏云卿拽住了衣袖，笑着扯了一扯，指着他身后，才看见总管黄瑛正站在月洞门外，表情是难以言说的滑稽与不可置信，顾宁大笑一声，“拂袖而出”。
　　正月十七，高氏递了牌子去见皇后，她见着皇后的脸色不好，好像是啼哭之后的模样，神情尤其幽怨，是往常几乎从未见过的，见到大嫂来，皇后并没有怎么动容，只是极平常的赐座，再看茶，并没有什么与寻常不同的地方，想在仔细打量，皇后却偏过了脸去。
　　“大嫂来的正好，我这几日脾胃不太舒服，自己从古书上看了一个方子来，说是能缓解缓解，便抄了下来，又怕直接给了宫里的太医调制，不免背后要被那些没眼色的奴才笑话，所以请大嫂带出去给大哥看看，看看是不是有什么不妥的地方，若是没有，就请大哥配上一些来，我每日里冲些茶喝。”
　　“娘娘说笑了，哪里会有人笑话您呢？”
　　“不瞒大嫂，我本没有什么大病，这方子是固本培元的，不免用了些贵重药材，交给太医院虽说也有，但是不免给后宫做了坏的榜样，我想着家里横竖也是有的，那些个草药过了年头就变成了烂草枝子，药性全散了，也不用宫中再靡费了。”
　　高氏听着还是奇怪，但是还是从皇后那里接过来，细细叠了藏在袖袋里，一晃眼只觉得上面字迹似乎不是皇后亲笔，正想再问，皇后正笑嫣嫣看着她，“务必让大哥先看了，他若是同意了，再配也不迟。”
　　高氏似乎略微明白了些，“娘娘放心，定然会让伯渊先过目的。”
　　“大嫂来，还有旁的什么事么？
　　高氏这才想起来意，“那天子晚上论给二殿下寻一位家世性格都合适的淑女来做皇妃，一时忘了，还有这么一位姑娘，我昨日已经去看望过她一次，实在是好的，信国公夫人对她也是百般称赞，故而近日来说给娘娘听，娘娘来日若是宣中意的姑娘进宫，不妨加上这一位。”
　　皇后方才了却一桩心事，此时表情明显放松了许多，微微一笑，“我知道的，你说的一定是信国公夫人的姨侄女儿，岑家的姑娘，是也不是？沈氏就是太拘束了，岑夫人不曾来，这就跟她自己家的姑娘一般，这样好的姑娘，却偏偏瞒住我，不像话，改天我定然说上她一说。”
　　“娘娘是如何知道的？”
　　“昨儿个晚间，曹贵妃来我这里坐了坐，提起这个姑娘来，说是不错，大嫂你已经见过真人，来跟我说说，这是怎么样个姑娘？模样周正就可以了，但是性情要是一等一的好的。”
　　高氏忙叙述了岑姑娘的一些行状，皇后听得频频点头，很是满意，“我听着这是个好姑娘，宁哥儿的事情拖不得，务必得抓紧了，大嫂且先替我将这姑娘八字要来，若是合适，我再宣召她来见，要是能在三月大皇子大婚之前能纳吉，那是再好不过了。”
　　“娘娘何必着急，二殿下还小呢，大殿下不过三月才大婚，二殿下晚个一年半载的，并没有大事。”
　　先前的一点欢愉突然被打碎了，皇后似乎是维持不了先前那样轻松的神情，垂下头来，看向屋子里用地龙暖着的一盆茶花，催开了些花苞，但是总是不成样子，“怎么不着急呢，可是来不及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