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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浮云度(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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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宴至极,也终究不会达旦,皇帝先前说了许久的话,此时精神不免有些倦怠,无论是丝竹管弦,还是杂技美人儿都提不起精神来,过不了子时,已经昏昏欲睡,强撑了一会,竟有些头晕,夏冶平看着皇帝面色不豫,连忙说道:“老臣呢,年岁大了,熬不得夜了,求皇上恩典,叫老臣先到偏殿眯上一会子,再来陪皇上,可好?”
皇帝只觉得正中下怀,“冶平啊,你是说朕不体恤老臣喽,下面坐着的王爷国公们,比你年岁大的不知道有多少,也没见一个人跟朕说喝不动酒,吃不动肉的。也罢,凡事不得过度,月已赏完,情已叙过,十五月色月月如此,不必为了这个在大冬天里苦熬,都散了吧。”
群臣三呼万岁,鱼贯而出,因着是正月十五,皇帝按例是要宿在皇后宫里的,于是皇后亲自来搀着皇帝上辇,一同回了永寿宫。
宫女们听见宴饮散了的风声,早已经准备起来,正殿燃起了通明的灯火,映照得如神仙洞府一般,皇后却径直扶着皇帝到了寝殿,洗漱之后便服侍皇帝上床安置了,几乎是没说一句多余的话,琥珀亲自上夜,把小宫女们打发了个干净,二更鼓才敲过,便听到皇后窗边那个传递消息的小铜铃一声脆响,琥珀掌了灯,站在凤榻的床帏外轻声呼喊皇后,“娘子,人到了。”
帷帐内传来皇帝沉重的呼吸声,竟好像是被扼住了喉咙似的,有些吓人,皇后推了推身边的皇帝,反复喊皇帝起身,皇帝却丝毫没有反应,皇后这才掀开帷幕,披散着一头长发,但是却没有换寝衣,下床披上一件云丝褙子,嘱咐琥珀“让人进来吧。”
琥珀应声,去拉那小铜铃,三声,一声隔得长些,一声隔得短些,很快门棂上就传来了叩门声,琥珀先从门缝里张望了,才将门闩抽开,推开门扇。今晚特地给合扇都上过膏油,悄然无声。
门外一个侍女挑着一盏羊角风灯,一个侍女捧着一双鹅黄丝履,原来正是吕萱与她的两个侍女。吕萱换了丝履,将硬玉底子的鞋放在阿是手上,才接过阿女手中的灯,跟琥珀一起进了殿,沉重的殿门在两人身后被关上,单薄的丝履,踏在金砖地面上,悄然无声。
皇后已经盘好了一个家常的鬟儿,坐在凤榻旁的一只小杌凳上,见到有人进来才站起身来,“你来啦。”
吕萱点了点头,整个殿中不过是琥珀手中的一盏小小油灯与自己手中一盏风灯吐露出晦暗的光芒,照得并不清晰,隔着一层又一层华丽厚重的床幔,想必这之后的世界是一片沉寂的漆黑吧。
皇后的声音轻而飘忽,“不怕你笑话,我也只有像今天这样的日子才能做得准,他会在我这儿啦。快帮我看看,这是怎么了。”
吕萱微微点头,皇后掀开床帏,低声喊了两句皇上,皇帝的呼吸时而急促时而徐缓,但分明没有要醒的意思,皇后捉住皇帝的手腕,俯下身来,带着他的整个身子往外侧移动,将手腕子搁在榻边,下面垫了个五彩丝绣的小药枕,勉强看得出是百子图的花样,吕萱袖中藏着一个小的怀炉,把手捂得暖和了才轻轻将手搭到皇帝手腕一侧,闭目细查,大约三十个吐纳,又将灯凑近,看皇帝的掌心与指甲的颜色,看完了之后又诊了一回脉,这才收回手。
皇后将皇帝归置好,才跟着吕萱走到外间,琥珀开门,问了阿是阿女可有不妥,复又掩了门,拿出早已准备好了的纸笔来,“皇上这病,可有法子?”
“已入膏肓矣,这毒本来就刁钻阴狠,能有这般已经是造化了。”
“那么,还有多少日子?”皇后的声音打着颤,双手揪紧了吕萱的衣袖,吕萱垂首不语,过了半晌才接过纸笔,在妆台上写了一剂药方,“照这个来的话,当保半年无虞,之后的事情,我就不好说了,阿璀珍重。”
吕萱说完,提着灯走了,琥珀执着灯送到殿外,徒留阿璀一个,在那浓厚的漫无边际的黑暗里。
顾晨毕竟受了惊吓,第二天并未能早起,驻守大宁的是他小舅舅曹梁,字懋清,封的是大宁侯。施柏村早就起了,正在大帐里跟曹梁叙话,曹梁约莫四十岁年纪,是个干练的人,但是因为他年纪要比哥哥们小得多,所以并不曾真刀真枪跟外族拼斗过,他驻在大宁,是离草原最远的边镇,一般见到夷狄,也只是互市的商人,并不需要如临大敌,所以整个人显得比较温和,没有什么戾气,他身为主将,吃穿用度与普通士兵自然不同,更何况他在大宁城中也有自己的侯府,这是为了迎接大殿下,才特意住到军营中来,所以保养的不错,长相上也略看得出曹贵妃的轮廓,人说外甥像舅,那么顾晨三四十岁的时候也就该是曹梁这幅模样。
施柏村赶了十多天的路,虽说他心中安定,但是昨天那一场实在是把他吓得不轻,殚精竭虑,形容枯槁倒是说不上,总是有些憔悴的。他是顾晨的师父,曹梁待他便如待家人一般,全心全意,每问必答,毫无隐瞒,施柏村也乐得轻松,说闲话什么的,实在是他人生一大快事,也是他平生一大所长,干脆安安定定地坐下,喝茶聊天。
他看见莫挹江正站在大帐外,便唤他进账,莫挹江是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军神曹氏的将军,少年人心中不免有些激动,于是先拜了曹梁,后才拜施柏村,曹梁连呼使不得,施柏村却摆手,不以为意。
“这少年郎是殿下的卫队长,算得上是这一班儿郎中的第一人了。我们得以脱险,全赖他的祖先余荫,算来,他与将军其实还颇有渊源呢。”
“哦,为何?”
莫挹江心中按捺不住的得意,整了整冠缨,“卑职的先祖,正是前朝大宁侯莫不凡,前日殿下得以藏身的地窖,正是先祖当年屯兵之处。”
“莫不凡,可是前朝的书生将军莫不凡?先烈威名,梁仰慕已久,快快请起。”曹梁扶莫挹江起身,莫挹江却不肯,“卑职是家中庶子,从小倾慕曹大将军威名,今日才有缘得见,卑职有个请求,希望之后能跟着将军多学些兵法战术,也不枉费国家栽培,少年志气。”
曹梁笑得很是爽朗,“你的先祖是大宁侯,正巧,我也是大宁侯,教你些兵法,也算是我们的缘分,这本来也没什么的,只是我未曾学到父亲的精髓,只是略得些皮毛而已,实在是不敢为人师,待到见了父亲,再由父亲决定吧。”
“如此的话,柏村也替这小子谢谢将军了,还不快快拜谢将军?”
莫挹江干干脆脆,行的是拜师的大礼,有施柏村说和,曹梁也不好意思推辞,便坐在帐中,受了他这一礼。“大人叫我懋清就是,无需一口一个将军的,若是见了父亲和哥哥,实在是叫不开啊。”
“也好,那柏村就冒昧叫一声懋清兄。殿下此来,一是向军士加以优抚,二便是迎曹老将军回朝,请各位将军一并回京述职,殿下已到,不知何时才能与各位将军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