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鹤·复历春》崔季陵

6、月华好（下）

　　开了宴，崔季陵不在，顾晨不在，施柏村不在，于是皇帝身边左边坐着顾宁，右边换成了夏冶平。皇帝兴致很高，自己先斟了一杯梨花白，“众卿今日都不必拘束，只当是在家中，一起赏月过节。”
　　夏冶平也举杯，顺便敬了斜对面的崔伯渊，崔伯渊正坐在顾宁的下首。崔伯渊举杯，不免失笑，总觉着这只老狐狸越过越发怪异起来，这样的小事情，赢了一场都不忘来摆摆威风。
　　皇帝穿一身月白的常服，映着月光更加显得清俊，他不是那种很英气的长相，应该说年少时甚至好看的有些女气，现在看来倒是比一般岁数的人显得更小些，也硬挺了些。他蓄着一小撇胡子，还是新蓄起的，不然根本不像是个已经当朝十多年的人。
　　“可惜了，今日不比往常热闹，伯渊啊，季陵可曾好些？”
　　“回圣上，季陵已经大有好转，多谢皇上牵挂，也多亏了丁医正的妙手仁心。”皇帝开心，便说赏，又赏了丁景玉一副金龟佩，这丁景玉可真算得上是太医里有机缘的了，无心之中，偏偏讨着了巧。
　　“晨哥儿与柏村也不在，若是今日柏村与季陵都在，这宴席上要欢快好些，也罢，夏冶平，把你那个儿子带来，给朕瞧瞧。”
　　夏樊坐得并不远，听见皇帝传召，自然是立刻赶到御前，“人老了，就愿意看这些少年儿郎，无端端想起自己年轻时候。朕大概是真的老了，觉得精神也不如之前健旺了。”
　　“皇上何出此言？皇上正是春秋鼎盛，向来是为国事操劳了。”
　　皇帝摆摆手，一手撑着头，“朕的身体，自己明白，许是要好好调养了。”
　　“今年三月有两桩大事，朕的儿子要大婚，还要开今年的恩科，礼部要有的忙了。冶平，朕记得你这个儿子现在在尚书省做舍人。”
　　“臣代犬子谢过皇上，还记挂着他，犬子的确是在尚书省任职。”
　　“朕听说过你这个儿子，不能从科举出身，委屈他了。三月份礼部只怕忙不过来，朕便把他调到礼部去。伯渊啊，朕记着礼部的左侍郎缺了有些日子了。”
　　崔伯渊点头，“圣上明鉴，臣明日便嘱咐郎官去做调职的文印。”
　　月早已上了中天，清辉如水，宴席间摆设的水仙，更加犹如白玉雕成，一点黄蕊也更加可人。夏冶平很是高兴，不由得多看了崔伯渊几眼，崔伯渊倒觉得夏冶平此时开心得有些小孩子气了，倒也不生气，总归是同朝为臣三十余载，夏冶平虽说如今好像跟他并不是一派，但也没有过节。崔伯渊看夏樊人物非凡，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两个儿子，回想起与老妻相对之时，不免颓唐，觑着今日皇帝兴致极好，又升了夏樊，自己不免揣摩到了两分圣意，干脆自己把这个话把递给皇帝，自己也可以行个方便，不用暗地里再操作。
　　“皇上，潞国公世子的确是人才不凡啊，老臣斗胆，向皇上求个恩典，老臣二子俱不肖，不能在京中任职，但老臣年已垂暮，难免会思念着臣这两个小儿。长子在云南任职已有三年余，年前家信，说是臣的长媳已经身怀有孕，家中老妻怜惜这稚子弱母，托老臣来求皇上，调老臣长子入京。”
　　崔伯渊话音才落，同席的信国公也起身向皇帝恳求，“承平公长媳正是老臣幼女，她一向体弱，这一来老妻既是高兴又是担心，今日是家宴，那老臣也不拘束，望圣上准了承平公所请。”
　　“还说不拘束，怎么朕看来话语间全是拘束，朕记得，你那个儿子不肯受封世子，偷偷从秀才考起，直到殿试朕才晓得，中了进士也不肯在翰林院，竟然自请去了云南，朕看过这几年吏部的考评，说他政绩斐然，官声极佳，既然如此，便调他回京，只是暂时没有合适他的空缺，朕便先册封了他的世子，日后再作打算吧。”皇帝答应得极痛快，崔伯渊与信国公一共谢了恩，又入了席。
　　太后坐在后宫的首席，左手边是皇后，右边是曹贵妃，吕萱单列一张席，就在太后的左侧，中间拿一道屏风隔出来。
　　这一桌上坐的，都是有头有脸的命妇们，皇帝的后宫并不算充盈，除了崔曹二人，其余的小妃子并不能跟她们同席，太妃们也另外就席。因此这一桌缤纷荟萃，坐了崔伯渊的夫人高氏，夏冶平的夫人薛氏，信国公夫人沈氏等一众命妇，都是差不多年纪，都是有儿有女的。太后长年茹素，略动了几筷子就走了，于是此时众命妇们都不免都拿曹贵妃和薛氏打趣，薛氏本来是最活泼的，但是讲到自家的姑娘，反倒却害羞起来，曹贵妃跟这位亲家母倒是亲厚，先是问了问姑娘最近身体可好，又问了姑娘四季里一应爱穿的衣裳，爱吃的点心，细致得不得了。
　　“嫁入天家不比别的，但是像贵妃娘娘这样体贴的婆母，这世上怕是也少有。”
　　“人家好好的姑娘，当花朵似的养在手心，辛辛苦苦十六七年，一朝出嫁便不算是自家人了，当然要好好照料。”
　　曹贵妃显然是喜色盈面，顾晨是长子，但是比顾宁只不过大了一岁，年幼时还不曾多想，现在两个孩子都是将近弱冠的年纪，都已经封了王，现在看来圣眷上面并没有什么区别，加上皇帝有意制衡，双方握在手里的人脉也是此消彼长，这个时候，也只有顾晨先成婚，先有皇帝的长孙，这样才能从皇帝身上多引来一些视线，何况这一门亲实在是好的，虽说皇家尊贵，从来没有说门第上攀高踩低，但是夏冶平屹立不倒，夏樊青出于蓝，想要胜过崔家，只有潞国公这一脉还可以凭恃，这一点，纵然是她也是知道的。
　　于是听这些命妇说笑，也并不恼，只是默默听着，跟平常大不相同，然而心里的那份得意，却很难压住，于是全笑在脸上。
　　“皇后娘娘，二殿下今年也有十七了，也该是选册正妃的时候了，娘娘心中，可有了相中的姑娘，也好叫我们参详参详。”
　　皇后之前一直都未开腔，热络的众人这才发现，原来不知不觉中已经怠慢了皇后，还是承平公夫人先问了这么一问，大家才缓过神来，但好在法不责众，也没什么畏惧，七嘴八舌地互相夸起对方家族中的女儿，侄女来。
　　“我倒是真心想给宁哥儿选一个合适的了，前两天去跟太后请安，太后也是这么个意思。宁哥儿也不小了，又分了府，没有个人照应着，我还真是放心不下呢，可有合适的姑娘，说给我听听，什么时候也好带来，想让我见上一见。”
　　信国公夫人沈氏条条有理地向皇后说起这京中的姑娘们，“世家的姑娘们，都是养在深闺的，除了极亲近的人家，倒也不太来往，只是见过几个罢了，也不过是一面之缘，若说到容貌还好，若论品性，一时之间还是说不出个子丑寅卯的，也只能从本家里挑几个姑娘说说了。但是论姓名，想必这京中有为儿求取新妇的母亲们，心里都是有数的。娘娘若是不嫌弃，妾身这就一一举给娘娘听，若是其中有相熟的，夫人们也来说说，这样可好。”
　　月华正好，夫人们的酒杯中斟的都是桂花甜酒，正好可以用来润喉，大多是家里有子侄的，也觉得这是个难得的机会，皇后显然是在鼓励她们，她们也就放下心来多几句嘴，曹贵妃开始不着意，后来也开始盘算着为顾晨再觅一位侧妃了。
　　于是这京城中闺秀们的名姓，就像绣花的花样一样，在这月光底下，被各位未来的婆母好好参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