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鹤·复历春》崔季陵

5、月华好（上）

　　未央愣了半晌，开始咬着嘴唇忍着不笑出声，“我这算是把阿璀当年的底跟你倒了个干净了，好了，不喜欢也没办法，但是应该要明白了。”
　　吕萱抚摸着未央的发顶，“已然跟你母后说好，明日随我一同进宫去，今日便安心在这里歇下吧。”
　　阿女端上一碗温热的乳酪，未央吃了，她今天走了太多的路，哭得狠了，又听了那样一个故事，此时洗过了澡，很快睡着了。
　　吕萱第二日起得很早，却不肯侍女去叫醒未央，任她一个人沉沉地睡着。这日天气很好，阳光似是比之前都要强烈些，空气里飘过来的腊梅花香，被花气熏过，整个人恍惚间只以为是小阳春。
　　吕萱站在正殿前的栏杆边，伸出一双手来支在台面上，阳光照得她整个手如同玉雕成一般，晶莹剔透，似乎可以清晰地看到皮肤下面淡青色的血管的脉络。吕萱仔细打量着自己的这双手，翻来覆去地审视着，将手指收回来，看粉红的指甲，蓄的不长，但也是十指尖尖。阿女在背后站着，吕萱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自己的一双手，似乎不是自己的一样，只等的把每个指甲缝都看清楚了，才回神唤阿女，“过了晌午就预备着进宫，吩咐他们去准备仪仗吧。”
　　吕萱自作了灵仙宫宫正，从没用过这套当年的礼部侍郎想尽法子折腾出来的仪仗，之前下山，为略掩人耳目，不过是一乘青油壁车，这次是她重入红尘，总觉得要隆重些，何况还带着公主？
　　未央的头发挽作双螺髻，用花朵簪好，穿着那件衣裳，竟是漂亮的有些脱俗。吕萱携着未央的手进了永寿宫，根本不避讳，跟皇后直说，“我喜欢她，让她叫我姆妈，你一定得应了，不然我不依。”
　　皇后正在梳妆，听见吕萱的声音，略有些诧异，昨天阿是来回话，说仙子明日要进宫，她还只当是吕萱要偷偷进宫来，来做她先前应了自己的那一桩事情，谁知到竟是带着全副仪仗下山来了。也根本没想到，吕萱就这么直接带着未央到宫里来，摆明了是要大大方方出现在众人面前了，这一下子，她今天晚上原本的打算全被打乱了。
　　“你我原本便是姐妹一般，叫你一声姆妈，是未央的福气。”皇后看着镜中自己的容颜，禁不住有几分烦闷，也没回头，只是抬手去整发髻上的一只翠翘。
　　“阿璀，你来看看，未央这样子，好不好看？”
　　皇后不得不转过头，才看见未央身上那件衣裳，“你怎么，把这件衣裳都找了给她了，她当不起的。”
　　“你放心，没什么当不起的，”
　　阿女跟着未央先回了她自己的宫室，吕萱走到皇后身边，为她整了整发髻上十二枚钿子，铜镜中映出两个人的模样，“看到未央，我就想起咱们小时候了。”
　　皇后心中一动，显然是回忆起了那段过往，脸上有些烧，转身拉住了吕萱，“没羞没臊的，那些事情你都跟她讲了？“
　　“哪里有，只是指点指点她罢了。”
　　镜中映出的丽人，眉眼间最后的一缕青涩，早都已经被时间打磨去，吕萱好奇地用手去碰皇后两靥的花钿，“现在时兴这样的了？我还是旧时装扮呢，只怕连累未央都得被笑话了。”
　　“不妨事，小姑娘，总是怎样都好看的。只是我已经老了，再怎样装扮都没人愿意看了。”
　　“快别说这样的话，你哪里老了，你比我还要小上一岁呢，可不准拐着弯的说我老了。”吕萱笑着，理了理身上的织金披风，阿是已经找到了自己的主子，跟在吕萱身后。
　　“阿璀，我先去太后那边请安了。”转身便离开了。
　　琥珀正捧着妆奁从外间进来，看见吕萱心底不禁一惊，还是侧身行礼让过了，回到皇后身边，就听见一个伶俐的小丫头正在说些闲话，“吕仙子也太没顾忌了些，她虽是仙子，但是娘娘是皇后，怎能这样不敬重，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了？”
　　话没说完，琥珀就先将妆奁放在紫檀梳妆台上，反手抽了那个宫女一个嘴巴子，“满嘴里胡说些什么，是掌事的姑姑没有教好你吗，还是自己不想活了！”
　　那个小宫女被猛地一抽，吓得一下子跪在地上，琥珀一向和气，对待小宫女也都很大度，从来没见过她这般急严令色的样子，完全没了注意，只敢趴在地上，拖着琥珀的裙角，“奴婢不敢了，姑姑责罚奴婢吧。”
　　琥珀不说话，只是动了动脚，踢开了那小宫女，站到皇后身后，皇后仍迟迟的望着镜子，并没有管她，半晌才吩咐，“把她拖下去，叫教习姑姑好好调教调教，别再让她到里面来了，你们也都下去吧。”
　　众宫女领命，从地上架起那个小丫头走了，只留下琥珀一个人在皇后身边，琥珀一句话就要问出口，但是还是不敢说。
　　皇后细致地描完了唇形，才放下了胭脂，拉着琥珀的手，让她坐到自己脚边的矮凳上。“这桩事情是我对不住你，但我还是把你当家里人一样看待，阿萱的事情你我心里都明白，她既然下得山来，那我也不好做主，把你配给永安侯，你还是在我身边，日后会有好机会的。”
　　原来皇后已然打定主意，今晚趁家宴之际，向皇帝求上一个恩典，让皇帝把琥珀指给崔季陵做平妻，这样也不算配不上崔季陵，也可以冲喜，若是之后有身份更贵重的人，一个平妻也算是给足了琥珀身份，谁都知道，吕仙子一辈子是要在灵仙宫上孤独终老的，连生生世世不再相见的誓言在传言里也听说过，谁能想到，这样的时候，竟然光明正大，声势浩荡地下山来了。
　　“琥珀明白，琥珀本来就不该有这些痴念头的，舅爷人品贵重，身份高贵，琥珀只要能做个洒扫的丫头就已经心满意足了，谁知到连这样的机会都没有，看来真真是没有缘分。”琥珀说着，眼中红的像要滴出血来，但却强忍住了不曾哭。
　　“会有好机会的，总会让你有个好人家的。”皇后抓着琥珀的手，不愿低头看琥珀的眼睛，她们都明白，不是那个人的话，那么无论是哪个人都无所谓了。
　　吕萱的位置实在是很奇怪，她算得上是皇帝的臣子，灵仙宫正，又是承恩公最后的传人，但她是个女人，自然不能跟皇帝大臣们坐在一处；若是坐到旁边，她又不是皇帝的嫔妃，自然是不能跟皇后与曹贵妃一同坐的，但是她身份尊贵，若是不在首席，实在是不合礼数，也怠慢了，先前的承恩公从没有过这样的烦恼，只要跟皇帝坐一桌便是了，但是灵仙宫宫正不但是第一回是女人，还是头一回下山来赴宴。真是叫临时知道这状况的内府总管并礼部侍郎抓破了脑袋，现下离晚宴不过一个时辰，想当初施柏村做侍郎，也是翻了大半个月的书，才折腾出来这么一套怎么看起来都很符合礼制的仪仗来，现在让他们凑活出一张席位来，倒是把半年的心都操尽了。
　　最后无法，只得另设了一席，在帝后的宴席之旁，与太后太妃们并列，但是加以屏障，只她一个人，这样就好像把俗事跟人间分隔开了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