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鹤·复历春》崔季陵

4、意中人（下）

　　“到了我这一辈上，父亲已经没有兄弟，承恩公一脉只剩下了我和哥哥两个后人了，那个时候，季陵常跟我哥哥在一处，他们都在宫中做过伴读，出宫之后也常在一起，京中若谈到青年才俊，没有能盖过他们两个风头的了。”吕萱仔细回忆着，“若是再找出个人来跟他们比一比，当今的施柏村施大人也算上一个，最是风流不过的，还有如今户部的杨尚书，当年也是一时的名士，时人称他们作四公子，但是施大人出身医家，杨尚书则是寒门出身，都算不上真正的贵公子，只有哥哥与季陵，才当得上双璧。
　　哥哥常跟我提起季陵，我当时只觉得，我哥哥是这世上最挺秀的男儿，甚至不屑于时评将他与季陵同列，直到我十六岁的时候，跟母亲一起去承平公府，为老公爷祝寿，季陵跟他大哥一起在门口迎接来客，我才算是第一次见他，才觉得这也算是个人物，当得上双璧的名号。
　　后来我跟母亲也经常到承平公府走动，你母亲跟我一样年纪，很成了好姊妹，是那种连看见个好看的花样都不舍得自己先绣了，得专门走一趟去告诉对方，一旦见面就不愿意分开的那种好姐妹，她性子直爽，年纪又轻，家人宠着，说话不免有些骄纵，但是对我却是诚信真意，别的不说，她从来都没有对我说过一句重话，只是那一次，她却险些把我杀了。”
　　未央一惊，“怎么会，母后她连句重话都不曾说，怎么好好的，就跟姐妹要动起手来了？”
　　“是呢，当时我可是吓了一跳。我年纪要大上你母后一些，那是我心中，就不免对季陵有些好感，谁知到老妇人看中了我，竟是想去承恩公府提亲，要将我许给季陵。我面嫩，虽然高兴，但是却不好意思说出来，连承平公府那里都羞得不敢去，直到有一天你母后下帖子请我，我实在是想念他们，这才过去了，谁知到才进绣房，你母亲居然二话不说，先扑了上来扼住我的脖子，哭得满脸是泪，却不说话，周围的侍女们都不敢劝，我只觉得天旋地转，只怕是真的要给她掐死了，这个时候季陵来了，喊了一声，‘你这是做什么混账事，要对你嫂子怎样！’，她才松开了手，大口地喘着气，像是哭得接不上气来似的，也不肯叫侍女扶，自己一个人跌跌撞撞上了阁楼。那是季陵第一次抱住我，我就快晕了，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欢喜，心扑扑地就要跳出来了，他拍着我的背，说不要紧不要紧，说阿璀只是一时糊涂了，叫我不要生她的气，我根本想不明白，为什么阿璀突然那样对我，也根本思考不了，只能在他的怀里拼命点头，好半晌才知道委屈，扑在他怀里流泪，他的下巴支在我的头顶上，轻轻地安慰我，我哭得累了，竟在他的怀里厥了过去。
　　等得醒过来，才发现自己在阿璀的闺房里，她的头发全散着，脸也没有洗，只是拉着我的手，坐在床边哭，眼睛肿的跟桃子似的，左靥的花钿被眼泪冲的只剩下一半，见我醒了，直喊“萱姐姐，我对不住你，对不住你。”
　　我虽然不明白是什么缘由，但知道阿璀总不会无缘无故地害我，季陵也叫我原谅她，那么我就没有什么不能听她讲的。她眼泪糊着一脸，语无伦次，‘萱姐姐，我差点害死你了，我就要跟你一起去死掉了。你是我最好的姐姐啊，你怎么可以跟我去抢哥哥，我是那么喜欢哥哥，他对我是那样的好，我对他也是一样，他怎么可以去娶别的女人不喜欢我。’
　　我不知道她在讲什么，嗓子有些痛，还是强撑着开口，声音哑得可怕，‘说什么傻话呢，我听不懂。’
　　她却好像着了魔似的，‘你别跟我抢哥哥好不好，哥哥只能是我一个人的，就算是你也不能跟我抢他，我求求你了，好不好。’
　　我不知道再说些什么，也不明白阿璀到底是想怎样，从床帏间看出去，却看见哥哥跟季陵两个都在门口，哥哥了然地跟我一笑，季陵满眼的歉意，我突然福至心灵，明白了这傻丫头存着什么傻心思，不免也开始笑她。
　　她摸不着头绪，只是一个劲儿地哭，哭不动了才看我，‘萱姐姐，你笑什么？’
　　‘我笑你是个傻丫头啊，哥哥永远都是你的，夫妻也许会仳离，但是兄妹永远是兄妹，是从血肉里带出来的情，是死了之后也会藏在骨头里的。你以后会遇到更好的男人……’
　　她说，‘不，不会了，不会有比他更好的了，不会有比他更爱我的了。’
　　‘会有的，做哥哥的，是最爱妹妹的，不愿意任何人把自己比下去，但是又在找一个，更爱她的人，好在之后长长的岁月中，将最亲爱的人交到另外一个足以放心的人的手中去。’
　　她说，‘不，我不会信你的，不会有了。’
　　我指着窗棂外，‘你看，我不曾认识季陵之前，也总认为我哥哥是这世上最好的人，季陵根本配不上与他并称，但是见着他，才明白这世上，总是还有一个人在那里，叫你挂念着。你只不过是不曾遇见，此时心里就痴了，若是遇上了，自然就不会再有这样的胡思乱想了。’
　　我看她愣神，忍不住调笑她，‘季陵实在是极好的人，如若我是你，也是舍得为他去拼命的。只是我现在却舍不得把他给你，也舍不得这条命要好好陪着他，若是硬是要个补偿，我只好把我自己的哥哥陪给你，你要是不要？’
　　她不禁笑了，‘你个不害臊的，这样的话还往出说，还真当是我嫂嫂了，小定还不曾下，你倒是当真了。’
　　‘哪里是我当真，明明是你当真，还在这里想要我的命。’
　　她说，‘萱姐姐，你别再说了！再说我就恼你了。’
　　‘你倒是敢恼我来了，到底是谁有错，我可不清楚，反正我还有条命在，转天我好了，就到处跟人说去，看你臊不臊。’
　　‘好嫂子，你别说了，都是我的错。’
　　后来季陵和哥哥都从外间进来，阿璀这才不好意思，一溜烟跑了，哥哥摸着我的头，说我长大了，还说季陵是捡了便宜，把自己的妹妹抢了去，只怪自己不够泼辣，不然也跟阿璀似的，跟这个混小子真刀真枪拼上一场。
　　我喉头有伤，不敢回家去，怕母亲看见，但是因为有这层意思，又不敢留在承平公府，这时候季陵叫人拿了这件衣裳来，说是他从江南带回来的料子，哥哥觉得衬我，于是就亲自指点匠人，做了这件衣裳，领子袖口都是时兴的样式，之前从没有人做过的，正好可以遮住我喉咙上的指痕。
　　就是这件衣裳，现在给你了，未央你明不明白，喜不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