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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意中人(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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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萱领未央去沐浴,自己就在屏风外面的摇椅上坐着,灵仙宫里到底跟皇宫内院不一样,只留了未央一个在里面,自己听着水声,轻轻地跟未央说话。
“怎么弄的这么狼狈,一个人骑马上山,怕是不怕?”
“我不怕的,我只是一时心里难受,不知道怎么的就到了山上来了。”
“胡说,这京城有四座城门,十六座角门,你若不是存了一份心思,怎么会这么刚刚巧巧哪里都不到,一个弯都不转直接到了这灵仙宫上?”
“姆妈知道了?”
“姆妈是仙子,你心里头那些小心思,我都知道。”
未央心里一惊,突然害怕得不敢动弹,吕萱听不着水响,“这是怎么了?害怕了不是?有什么好害怕的?”
未央没有答话,吕萱一讪,“我知道,你跟你母后一样,都是更偏爱小哥哥一些。”
“姆妈说什么?我不懂。”
“你喜欢你小哥哥,是不是?”
“母后也知道了!”
“是啊,我们都知道了,但我们谁都不愿意说出来,因为这事情不说出来大家都懂,要真是说出来,就成了笑话了,你可要知道,当年你母亲也是那样喜欢你小舅舅,差点没有杀了我呢。”
未央整个人滑进水里,头发披散在水面上,只露出一张面孔,清丽的象一朵芙蕖。吕萱坐在摇椅上,低头看自己的指甲,将过去的事情给未央听。
“你的小舅舅,是这世上最儒雅最干净最英俊的少年,不管他如今是什么模样,不管他今年是什么岁数,就算他已经鹤发鸡皮,我还是要这样说他,在我们年轻的时候,实在是找不出来比他更好的少年了。”
吕萱轻笑,“你肯定在想,一个姑子似的什么仙子,哪里懂些什么情呀爱的,这不是凡心未消,还谈什么清修。你错了,你还小,不知道过去的事情,所以才会这般想。这灵仙宫之所以要带上个宫字,不是观,不是庙,是因为这灵仙宫的主人自有他的不平常之处,是当得起这一个字的。玄鹤朝得天下,是从前朝手里无风无浪接到手上的,前朝末帝倒也不昏庸,甚至是个极灵秀的人,只是有一点,他信仙道信得有些过了分,信到愿意因为所谓天降箴言把皇位让给自己的左相,自己退居西山,把这里改叫灵仙山,在这山上结庐为舍,修起神仙来。太祖受前朝旧恩自然是不能薄待旧日君王,所以在这里为他修了一座离宫,令名为灵仙宫,前朝皇室也都各自封爵。”
未央仰着头听着,“这些我都知道。”
“是啊,你都知道,前朝末帝修仙有成,不过弱冠之龄便已修成正果,飞升天界,太祖加封他为这灵仙宫第一代仙君,这个时候离分封旧日诸王,已然是有十数年过去了。”
吕萱在语意中略带讥讽,未央听得有趣,倒也无所谓这些,“这时候诸王皇子们要不是年纪老大,也已陪先皇升仙去了,要么就是蹉跎年华,沉溺色相,却没有近支嫡子可以继承爵位,此时,旧日王爵,已经去了泰半。我们这一支的先祖,是末帝的亲生弟弟,因为怕仙君升仙之后,灵仙宫荒芜破落,仙君会没有地方享受香火,故而自请去灵仙宫,担当宫正,并为新朝观天象祈福泽,太祖大喜,封我的先祖作承恩公,世袭罔替这灵仙宫的宫正,每代的长子既是宫正,又是公爵,人间的尊贵是为了配得上天界的仙君,于是百年过去,前朝的皇室大浪淘沙,只余下了这么一支。”
帝王心术呵,全在其中了,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消灭你,不明说,也不直说,但是该明白的都明白了,大家都聪明,事情也就做的格外温和有礼,显得跟古书上写的似的,尧舜之时,尧禅舜让,一点血都不见,天下就换了主人了。
未央从浴桶里站起来,自己拿浴巾拭干了身体,从木桶里跨出来,站在细白的羊毛地毯上。吕萱扬声喊阿女进来,给未央换了内里的衣裳,擦干了头发带到吕萱面前来。冬天天黑得早,外面早已是昏昏沉沉的了,屏风里面的内室早就燃了烛,外面却仍是暗暗的,只是隔着屏风透过来一点格外柔和的光线。吕萱就沉在这片温和的黄云中,一手支颐,抬起头浅浅的笑,根本不像是三十几许年纪,完全还是十六七的小姑娘的模样。脸颊到脖颈的轮廓如同美人觚般柔和,似乎还泛着珍珠色的光,但是在去细看,已经不免带着些皱纹了,但是还是美的,就像是哥窑的美人觚,即便是有开片也是美的。
“掌灯吧。”
阿女默默应了一声,躬身出门,带着仆妇们进来,将灵仙宫正殿两侧十六根灯柱上的巨柱点燃,整个宫室里亮如白昼,吕萱起身,牵了未央的手,从内室绕到正殿上,“冷不冷,我叫阿女给你取衣裳来了,不知道你喜不喜欢,不喜欢也得喜欢,这是姆妈送给你的第一样东西。”
灵仙宫的正殿,其实真的很大,此时燃起了灯火,非但不显得更热闹,反而是衬得更加冷清。“这正殿里的烛火,一年里也只有你母后来的时候或许会点亮一次,我自己一个人不愿意点这么多些灯,人说灯是有灵的,因为它可以照见人的心事,陪伴人的时间也长久,会变成精怪,于是我一个人的时候,并不怎么爱点灯,就好像突然有好多人闯进了我的屋子一样,还是我一个人比较自在。”
阿女带着几个人,捧了那乌木的衣架子来,上面挂的正是那一领粉红色的褂子,未央之前从没见过这样的衣裳,只是垂挂在那里,就好像飘过来一个美人,敛着裾,温婉地笑着似的。“快试给我看看,让我好好欢喜欢喜。”
于是阿女亲自过来,为未央换上了,腰身里略微有些大了,吕萱扯着后摆嗔怪,“怎么这么瘦了,比我当年还要消瘦些,阿女,今天晚上把这腰身再改小一寸。”
用一根乌木簪子,松松地给她挽了发,年轻的姑娘,不需要涂什么粉黛,只消唇上一点胭脂,就够漂亮了。吕萱手上执着一只南瓜式的小金盒,亲自用玉簪子挑了一点胭脂在手上,现在唇心按一按,再用簪尾一点点推开,“这样的颜色,神仙妃子,不过如是了。”阿女捧着妆奁,侍立在一边夸奖,未央是听惯了夸奖的人,却禁不住有些害羞,衬得面色更加鲜亮。
吕萱洗了手,笼在金貂的袖笼里,仔细打量她,“这才是个公主的样子,当年不论是你母后还是我,穿这身衣裳,都没有这样的好看,看来这件衣裳谁的也不是,该是归了你的。阿女,吩咐下去,做些细致温补的吃食上来,我跟公主说一会子话,待会就去用膳。”
未央回身看自己周身,只见这一身真真当得上天衣无缝这四个字来,不管是压边还是走线都十分妥帖,所有织绣的花纹,都一个一个拼的严丝合缝,好像就是直接从织机上拿下来,就成了一件衣裳。未央怕压坏了,行不敢行,坐不敢坐,有些局促地看着吕萱,吕萱只觉得这十多年来,都不曾像今日笑得这样多过,原来心事真是不能埋在怀里,把自己锁在山上也不是个办法,到底还是要说出来,走一走,才能从泥潭里把自己拔出来的。
“跟我别见外了,旧衣了,难得你还看得上。”吕萱拉着未央坐到自己身侧来,未央能闻到吕萱身上有一种温雅的香气,“是萱草香?”
“不错,是萱草香,可惜我这辈子,只怕是没有这个缘法去做母亲了。我把你当做我亲生的一般,跟我说话,不用藏着心思。”
“嗯。”未央应了一声,心里又开始打鼓,什么叫自己跟母后一样,都喜欢哥哥呢,难不成?不不,怎么可能是这个样子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