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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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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虽如此,目前也只能等孙人义的回信。成杰临走之前说想请苏航吃晚饭,苏航答应了,两人约好了地方和时间,暂时道别。苏航决定直到晚饭之前哪儿也不去,在家休息养伤。但是总觉得静不下来,看电影看电视都不行,看书更没可能,干躺着也很难受,而且总也停不下去想昨天发生的事情和刚才与成杰的对话。所有那些在他的脑袋里叽里咕噜地打转儿,最后他决定集中去想一件事,就从其中挑选了艾伦——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孩子,被他吓唬得够戗。
苏航越想越觉得成杰的担心有可能真的发生过——公寓的管理者拷问了艾伦。也许用不着拷问那么严重,那个被他们掌握着命运——这么说可不算是夸张——孩子说不定一看到那个铁头站在面前就吓得把什么都招了。然后他和成杰才被人跟踪,不过相比之下,难道不是艾伦的处境更加糟糕?那孩子信了他胡诌的张岳夕死无全尸的事,万一他瞎猫碰上死耗子给说中了的话……
苏航发现自己正不可救药地在考虑怎么把艾伦从那座公寓楼里弄出来的方案。
手机铃声打断了他那些不靠谱的规划,他有些恼火地抓起手机来一看,来电人头像是一直表情非常拽的猫,是林林。这可是稀客!苏航看了眼时间,这会儿应该是第四节课。
“怎么不上课?”他接了,那边有点儿吵杂,应该是在户外。
“周日自习,坐了三节课没动弹,出来溜达溜达。”林林说,不远处有人在喊她,她喊回去说让他们先去。
“给我打电话干嘛?”苏航把自己挪进枕头堆里靠着。
“听说你被人揍了!快跟我说说让我开心开心!”
“你爸学坏了,还会八卦了,你不管管他么?”苏航磨着牙说。
“我和我爸从来都是无话不谈,你可不知道他都跟我说你什么了。”
“限制级的也说?!”
“那还用他说,我自己就脑补了。跟你说,我班女生可萌你们俩了!”
苏航对着空气无声地释放胸中沉积的和谐词。
“……你这还是亲闺女么?差评哦亲。”
“假一赔十哦亲。”
“谢谢,不要。”
“哎哎,说正经的吧,我爸说你伤得挺重的,你没事儿吧?”林林语气严肃起来了,苏航心里一阵暖意融融。他也知道自己和林林的关系其实无比微妙,但那女孩儿即使知道他以前的破事儿也从没有瞧不起他,在他和林堰变成现在这种谈不上什么关系的关系之后也没有为难过他,只是把他当成和任何一个拥有这种机会和可能的人一样看待。唯一让人头疼的就是她似乎对他们热心过头了——一般不会特地给父亲的不清不楚的男性情人打电话慰问的吧?
“没事儿,就是肚皮上紫了一片。”苏航回答,“吃的药和抹的药都用了,没几天就能好。守着个神医还能死人了?”
林林笑起来。
“不过你以前没遇见过这种事,这次怎么搞得这么夸张?”她又说道,有点儿犹豫,“要不别接这个委托得了。”
苏航对着天花板努努嘴。
“是你爸让你打电话给我的么?”
“你觉得他像是会干这么迂回的事儿的人么?”林林叹气,“你昨天那么生气不就是因为他直言相告了么?”
“呃……那个词儿是那么用的么?直言相告?”
“我是理科生,别跟我咬文嚼字。”
“作为新时代的高中生,你怎么也不应该被一个初中文化的人给咬文嚼字了吧?语文老师健在么?”
“少兜圈子了。”林林的声音变得柔和,“你也是我爸也是,一遇到不想谈的话题就这样绕来绕去的,我从六岁起就识破这一招了。”
“你管好你自己就得了,住在学校里,别让你爸操心。”
“‘语重心长’这一招也别再用了。我从初中起就开始住校,什么时候出过问题?我很懂怎么照顾自己,不懂的是你们。”
“那还真是抱歉了,让你操心了。”苏航笑道。
“苏航,我也知道我给你打这种电话挺奇怪的,但是……他很担心你。”
“嗯,我知道。”
“但是你相信么?”
苏航握着电话的手指紧了紧。
“好深奥啊,没明白。”他笑着。
林林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应该给你打这个电话,果然还是太奇怪了,有点儿……恶心,哈……”
这样才对。苏航不出声地叹气。
“总之,谢谢你,不管是谁,被人关心总是好的嘛。你出来太久没事儿么?别让老师逮着了。”
“嗯,这就回去。”
“啊对了!”苏航猛地想到了一件事。
“嗯?”
“你有过离家出走的想法么?”他问。那边顿了顿。
“有过。”回答得很肯定。
“有、有过?!真的?!”
“有啥好惊讶的?”林林好笑地问。
“为什么?”
“……是我爸让你问的么?”
“你觉得他像是会干这么迂回的事儿的人么?”
“谁知道,男人不就是时不时要做点儿蠢事儿的么?”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是我的话,不管说什么都没问题?”
“差不多吧,掉点儿节操啥的也不会被取关。”
“说真的,为什么会想离家出走?我要是有林堰那样的爹,打死我都不带走的!”
“大概就是因为他太好了吧。”林林的回答意外的很正经,“当我还是个中二少女的时候,总会觉得自己给他添了太多的麻烦,害他吃了太多苦……要不是为了我,他应该会生活得更好之类的……那时候我相当地恋父呢,哈哈!”
“是不是所有十来岁的孩子都有离家出走的情结?”苏航无奈叹气。
“差不多吧,青春期嘛,你不也……”林林及时掐断了自己的话,并不自然地转接道:“反正十来岁不就是容易想太多的年纪么?一点儿小事儿都可能会让人想一走了之,我有个同学就天天念叨着想离家出走,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觉得走了好,不过一直没实践。上学期三班有个男生实践了,听说是因为父母要离婚,后来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反正没再来上学。”
“你说的一幅过来人的样子,那你自己呢?不还在十来岁的范围内么?”
“因为我想明白了我爸为了我那么拼命那么辛苦,我不能用一走了之作为回报,太没良心了。”
“好孩子,千万别那么干,不然你爸就太可怜了。”
“会哭吧!”
“绝逼哭死啊,虽然没人看得见就是了。”
“你要问的就这个?”
“嗯,没事了,你回教室去吧,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你……注意安全。拜拜。”
林林说完就挂断,苏航对着手机屏幕叹气,这姑娘的尖锐一如她的父亲,苏航只能假装听不懂她的暗示——他担心你。我知道。但是你相信么?
相信什么?相信林堰的医者仁心用在我身上时就是某种不同的东西么?与其说苏航不相信,不如说他不愿意多想这件事。想着想着就会产生多余的指望和错觉,这是人的通病,百害而无一利,苏航一直在小心避免。
一觉醒来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一种光拿钱不干活儿的愉快的罪恶感把苏航从床上催了起来,不过他只是挪了几步,又把自己放在了沙发里。接下来就是电话时间了。他昨天就已经给一些人打过电话,其中有一个他的线人,剩下的是“朋友”和“以前的同事”。
之前打算自杀的时候是和以前那些人全都断了联系,但后来又活过来了,还开了侦探社,觉得人不能那么天真幼稚,于是又联系了其中那些有用的人,虽然没好意思告诉他们自己现在到底在干嘛,但偶尔通通电话打听点儿消息还是很好用的——那些人手里的八卦要是曝光出来,可全都是上好的猛料。
煲够了电话粥——有一个特别能侃的,抓住他东拉西扯地聊了快一个钟头,到最后苏航只能以哈哈哈哈来回应——苏航打算起来吃点儿东西垫垫。离晚饭还有段儿时间,但他一天没吃东西,饿得胃里难受。但家里只有面包片和成杰带来的慰问品(为什么是泡芙?而且是一整盒快有拳头大的泡芙!),又不想出去买,偷着抱怨几句林堰只送药不送粮的不够彻底的人道主义扶持,最后只好认命地小心地咬着一只泡芙死回了沙发上。才刚坐稳当,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孙人义。苏航觉得心头一阵紧缩。
“义哥。”他接了电话。
“张岳夕,吉林省四平市人,1997年4月28日出生,2011年6月1日晚上放学之后没有回家,父母询问了他的同学和老师,没人知道他去哪了。自己到处找了一天之后,他的父母报了警,但是最终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就作为失踪人口备案了。”孙人义说完,短促地呼了口气,“他没回家。”
果然。苏航没注意到泡芙里的奶油已经流到手上了。
“他父母怎么样了?”他问了个没必要却很想知道的问题。
“不知道,他们肯帮我查他回没回家就够不容易了,谁管他爹妈怎样了。可以肯定的是都还活着。”
“也是……”
“你没事吧?”孙人义突然这样问道。
“嗯?”苏航一惊。
“你声音听着不太对。”
这都行!这人是有多神!不,这已经是神经过敏了吧!苏航瞪着手机,怀疑对方能看见自己。
“啊,确实出了点儿事。”
苏航把被人跟踪和挨了打的事情告诉了他。
“他们的反应有点儿大吧?”听完之后孙人义说。
“这不正好说明了心里有鬼么。不光是我,我的客人也被人盯上了,不过他只摔坏了手机。现在已经上升到暴力事件了,还是不管么,孙警官?”
“去派出所报案吧。”
“猜你就会这么说。”
“那么你那个客人还想继续查么?”
“非常坚定。”
“你呢?”
“我是要挣钱的,不然吃什么?”
“只要你想的话,不管是饭还是别的什么,不都是简单到手么?”
“真有那么简单我干嘛还洗手不干了。”
“我怎么知道,反正你就是喜欢变着法儿地跟自己过不去。这叫什么来着,最近我们IT一小姑娘天天念叨那个词儿……”
“抖M。”
“对头!”
“才不是呢。”苏航失笑,肚子又疼起来,“真的只是为了赚钱,成杰出手很大方,就算我讹他他都没意见。我的生意也不是那么兴隆,难得遇到这样的客人,为啥不干?”
“你家医生怎么说?他知道你接的这个委托吧?”
“首先,不是‘我家’医生;其次,他知道;最后,他什么都没说。”
“真的?”
“真的。”
“那你就自己看着办吧。”孙人义并不太在意地说。是啊,他为啥要在意?苏航轻松地想。“对了,我今天跟别人打听了一下成杰这个人。”
“然后呢?”苏航这才想起来手里还拿着泡芙,他舔掉手上的奶油,咬了一口。
“他是我们技术部的顾问,去年省里的防暴演示会,他还是特邀评委呢。据说计算机也搞得很明白,就我刚才说的那个IT部的小姑娘,那简直就是把他当偶像呢。真想看看她知道了‘那个又高又帅的成顾问’是个喜欢青少年的变态时是什么表情。”
“你怎么那么恶毒!”苏航假笑道。
“然后我就去翻了一下他的档案,发现他还挺有故事的。”
“什么故事?”苏航咬着泡芙,含糊地问。
“他是家里的第二个孩子,有个比他大十岁的姐姐。他两岁的时候母亲得了肺癌,死了,家里为了给她治病而负债累累,父亲被债主逼着运毒,后来被抓了,没多久就死在了监狱里。到这儿就够可怜的吧?但是更恶心的还在后面——父亲去世后不久,也就是他八岁的时候,他藏在衣柜里,目睹了姐姐被□□致死的过程。”
苏航没出声,他得咬着牙,不然胃里的奶油好像就要反上来了。
“大概就是‘没钱拿喜儿抵债’的感觉,”孙人义继续说,声音阴沉沉的,“当时的调查认为凶手是他们父亲的债主的手下,但是没能找到什么决定性的证据,参与□□的四个人什么都没供出来,其中三人被判了十几年,动手杀了人的那个被判死缓,后来改成了无期,现在不是死了就应该还在监狱里。”
“那个债主呢?”苏航把剩下的泡芙用纸巾裹着放在了茶几上,他吃不下了。
“证明不了他和案件有关,也没起诉他。不过三年之后,他在自己的别墅里被人干掉了。”
“怎么干掉的?!”
“一把没有柄的不锈钢小匕首从窗子里飞了进去,正中他的颈动脉。显然是谋杀,但是没找到凶手,除了一把干干净净的匕首,凶手没有留下任何线索。他们最后都没弄明白那小东西是怎么飞进窗子的。我觉得我可以去咨询一下你的客人。”
苏航觉得脚尖冰凉。
“你不是那个意思吧?他当时应该才只有……”
“十一岁。不过我就是那个意思。其实当时也有人和我想法一样,他们去调查过成杰。他完全无依无靠,被诊断为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生活在福利院里。他那时候就表现出理科天才了,每天就知道看书做题,因为这个还被一个大学教授收养过半年左右,但他最终适应不了收养家庭,就又被送回了福利院。这都很正常,有趣的是,那个债主正好是在成杰被收养的那段时间里被杀的,就在他被送回去的一个月之前。”
“那也不能证明是他干的。”
“确实不能,一是没证据,二是真的很难相信凶手是个十一岁的孩子,就算有血海深仇,也总觉得不太可能;要说有人帮助吧,也还是得要证据,他们也还是什么都没有。所以那个案子到现在也没破。我们还是说成杰吧。他被送回福利院之后不久便提出想上学,要直接上初中,他们就让他参加了初中的入学考试,结果他还真考上了。他初二时直升高中,高二就参加高考,然后拿着全额奖学金进了X大物理系,当时还上报纸了呢,接受采访的时候他说是不想让福利院花太多钱才跳级的。”说到这里,孙人义自己笑了起来,苏航很怕他的这种笑,通常都是在认为对方胡说八道的时候他才会这样笑,“他念完了大学又念研究生,这时候就有企业在资助他,就是他现在工作的造船厂。本来一个工程师,拿到硕士学位就够了,但他又出国读了个实验物理学的博士,他们也惯着他,他想读他们就掏钱。毕业时也就……二十五六岁吧,直接上岗,给车给房,薪资待遇一流。从苦难孤儿到社会精英,怎么样,这人活的不科学吧?”
“你查得还真详细。”
“你觉得没有必要么?”
“不知道……他委托我调查的事情和他以前的经历应该没关系吧?”
“暂时来看没有,不过我有点儿明白他为什么非要去找那个张岳夕了。”
“为什么?”
“恐怕是一种移情——他潜意识里想要补偿对自己姐姐的见死不救。”
“那又不是他的错!他那时才八岁!能干什么?”
“你跟他说去吧。”孙人义笑了,“说不定他会听你的,然后就撤回委托了。”
“别介啊,那我赚谁的去!”
“我说,你也去找个心理医生看看怎么样?”
“为啥?”
“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你应该去看看。”
“你这是拐弯抹角地骂我有病么?”
“艹,我要骂你还用拐弯抹角?这年头疯子太多了,平时好模好样的人,其实脑子里早就坏掉了,自己却不知道。你猜上个月我们局里做心理测试时我得了多少分儿?”
苏航没吭声。
“61,差点儿没及格。重案组是全局最低分部门,而我是重案组最低。我想好了,下次测试的时候有些题目别照实说,不然他们该让我停职休假了。”
“休假不好么?”
孙人义长长地呼了口气,说:“我不想休。我八成儿是真疯了,反正我不想休。”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