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玫瑰洞窟》七月下红霜

7、4.1

　　4.

　　苏航做了一宿的梦，睁开眼的瞬间就忘得七零八落了，不过他很肯定自己梦见了他做公寓Boy时的那张照片，他的照片被补充在张岳夕的那个空白页里，被前后的美少年们衬得无比土鳖，一双手翻动着相册，停在了他那一页，指着他说我选这一个，音像店的胖子用温柔的声音告诉那双手，这个人已经死了，照片上的他随即开始腐烂，迅速变成了一具穿着艳俗服装的僵尸，迷人地微笑着，嘴里发出呜呜的可笑的声音。他吓醒了，发现手机在震动。
　　是成杰的来电。
　　“早！”苏航想要自己听起来不像刚起床，但是没成功，他打了个哈欠，牵扯得肚子一阵疼。
　　“打扰了。”成杰客气地说，没介意他的哈欠，“我才看到你的留言，不好意思。”
　　“啊……没事。”苏航这才把昨天的记忆找了回来，“我以为你会一直开机的。”
　　“昨天出了点儿意外，其实我现在是用刚买的手机给你打电话。”
　　“……原来的那个呢？”清醒像冷水一样慢慢从头顶淋了下来。
　　“摔得粉碎。”成杰犹豫了一下才说下去，“有人盯上我了。”
　　“你受伤了么？！”
　　“不，我没事，只是摔坏了手机，好在卡没事。昨天有点儿慌乱，就没特地打电话给你，不过应该提醒你要小心些……怎么了？”苏航的干笑声打断了他。
　　“晚了一步，我也被人盯上了，就昨晚。”
　　“你，你没事吧？你……”成杰结巴起来，苏航能想象出他的担忧的表情，一定特别让人心软。
　　“我没事，不过没处理好，被人踹了几脚。放心，手机没坏。”
　　“我去你那里一趟。”苏航听见拖动椅子的声音。
　　“哎？呃……那好吧，反正也想再和你谈谈。”
　　“好，我很快就到。”
　　扔下手机，苏航努力把被压路机碾压过的自己从床上拖起来，小心地重新组合。洗了个冷水澡之后，他惊喜地发现自己可以直立行走了，不必再像个没进化好的猿人似的猫着腰。不过还是得悠着点儿来，他慢慢地收拾好家，慢慢地穿好衣服，慢慢地烧了水，慢慢地泡了茶。等他完成了这些之后不到五分钟，门上响起了敲门声，苏航一边想着这未免太快，一边过去开门。
　　门外是手里拿着几盒药的林堰。
　　“你都不问问外面是谁就直接开门么？”第一句话就是这个。苏航心底一阵轻松喜悦，他抿抿嘴，忍住笑。
　　“我等人呢，以为是他来了。”他说着从门口让开，林堰走进来。
　　“谁？”
　　“成杰。”苏航走到床边坐下，“他也被人盯上了，人没事，摔坏了手机。”
　　“你告诉他你的事了么？”林堰把药放在他的床头柜上。
　　“告诉了，所以他才想过来看我。反正我昨晚给他手机留了言，说要再跟他谈谈。”苏航注意到了林堰的表情，赶紧强调道：“我能应付他，你不用留在这儿！诊所里没人么？”
　　“张护士在，有事她会打电话叫我。”林堰说着开始开药盒，“吃饭了么？”
　　“没。”
　　“有吃的么？”
　　“切片面包。”
　　“去吃。”
　　“我不饿。”
　　“吃完了吃药。”林堰不容反驳地命令道。苏航只好照办，那不是什么好邻居好炮友的关心，而是医嘱，世界上最不能违背的几样东西之一——对林堰来说则是绝对的，是唯一真理。
　　苏航从安置在门后角落里的小冰箱里找到了面包，从里面拿出一片，就着热水两三口解决掉，然后伸手接过林堰递过来的药，连看都没看就一口吞了下去。林堰的眉毛蹙成一个无奈又嫌弃的角度，苏航发笑道：“我是不是应该问问这都是啥？”
　　“太晚了。”林堰叹气，回到床边，打开最后最大的一只药盒。“过来坐下。”
　　苏航坐会床边，看着林堰戴上一次性橡胶手套，从药盒里拿出一小瓶橙黄色的药水和一块独立装药棉。
　　“把衣服掀起来。”林堰一边用药水浸湿药棉，一边指示道。苏航撩起衣襟，露出青紫的肚子，在白天的光线下看，那颜色格外可怕。
　　“看着还真是很严重呢。”他自己嘀咕着。
　　“还很疼么？”林堰在他面前蹲下来，开始给他擦药。
　　“敢动弹了。”苏航如实回答，涂上了药的部位很快开始发热。林堰抬眼看看他。
　　“通常第二天都疼得格外厉害。”
　　“哈哈哈哈哈哈！能别‘第二天’么！哎呦！”苏航疼得笑不下去，“我恢复力比较强吧，从小就是，小伤小病的一下就好了，都不吃药不打针的。”
　　娇气的孩子在那个世界里是不讨人喜欢的，病弱则可能是致命的——而且往往不是病死。
　　林堰好像还想询问什么，但外面有人敲门，苏航想起身，被他按着肩膀坐了回去。他把药棉握在手里，摘了橡胶手套，卷起来扔进垃圾桶，然后亲自过去开门——也没有问外面是谁。
　　成杰看着陌生面孔，愣在门口，后退一步再次确认门牌号。
　　“请进吧！”苏航在屋里喊道，在林堰把成杰放进来之前把衣服整好，也走向门口。
　　成杰从林堰身旁走进屋里，手里不出所料地拎着慰问品。
　　“哎！太客气了！”苏航说着，毫不客气地接过袋子，放在茶几上。
　　“那我下去了。”林堰说了一声，没等苏航应声，径自出去了。
　　“他是……？”成杰看着门问。
　　“楼下诊所的林医生。”苏航介绍道，“坐吧。”
　　他想去倒茶，成杰阻止了他，说自己不渴，让他别忙，叫他也坐。
　　“伤得严重么？”两个人都坐下来之后，成杰问道，眼睛看着床头柜上的药。
　　“估计得疼一段儿日子。”苏航说，如愿看到了成杰愧疚的表情，果然很有趣。
　　“是他们么？”成杰严肃地问。苏航努努嘴。
　　“应该就是他们。我猜他们也许会有所行动，但没想到会这么快。”
　　“会不会是去拷问艾伦了？！”
　　苏航的心往下沉了沉。他记得自己的行动没有留下什么破绽，他们应该不会发现他去过艾伦的房间。不过也许是他作为一个客人来说还是有些奇怪吧，除了外表，他“消费”小风的方式恐怕也会引起怀疑。
　　“我们两个几乎同时遇袭不太可能是巧合。如果他们就因为我去了一趟就立刻同时对我们两个下手的话，那差不多就可以证明张岳夕确实是被他们给……”苏航看着成杰的脸，换了个说法，“怎么样了。”
　　“不过，有点儿难以想象那么严密地控制着那种地方的人会做出这么轻率的举动。”成杰认真地说，苏航被逗笑了——他真心希望在一周时间内没人这样做。
　　“说什么严密，我不就很简单地混进去了么？虽然也很快被人发现就是了。有些很牛逼的人物其实也都挺傻逼的，又不是电视剧。再说了，就算他们这么做会暴露自己有问题，我们能做的也就只是用嘴说是他们干的而已，没有任何证据。”
　　“但是我们不需要证据。我又不是要起诉他们，我可没打算那么干。我就是想知道杰西在哪，怎么样了。”
　　“我已经托人去查失踪人口了，啊，那也是一笔花销。”苏航把价目报给成杰，成杰看上去根本不感兴趣，虽然苏航知道他对张岳夕一往情深（但到底是为什么呢？！），也还是再次惊讶了一下；他还注意到成杰不使用张岳夕的本名，还是在叫他杰西。“但从现在的情况来看，这笔钱很可能是白花了。”
　　“你托了什么人？”成杰问，直接忽略了钱的话题。
　　“一个警察，我的熟人，我们……‘合作’很多年了。很可靠的人。”
　　“那么，他问了其他事情么？”
　　“嗯，我无权不告诉他，否则他就有权让我停业。而且我想听听他怎么说，结果他说只帮我核对失踪人口，其他的让我自求多福。”
　　成杰平静地点点头，看来早已准备好听到这个。
　　“我向他问起了你，他说没听说过你，也没听别人说起过你来，”苏航继续说道，看着成杰的眼睛——非常非常黑，几乎不透光的黑，如果没有光线照进去，看上去会有些恐怖，“我还去了那家我常去的酒吧，跟常给我介绍客户的人问起了你，结果他也说不知道你……这就是我想找你谈的事。”
　　“啊，可能是我之前说得不明白，”成杰也不在意苏航的质疑，好脾气地解释道，“我说的和警方相关的人并不是他们之中的人，而是和我一样是个技术人员，在别的单位工作，偶尔会向警方提供咨询和技术支持。我还是不能透露姓名，他比我更能接触到警方的高层，你明白吧？至于酒吧里的那个人，我想问一下，你去的是一家叫……呃……什么北风的地方么？”
　　“不是。”
　　“那就对了。我是在那听说你的。”
　　“是什么人介绍的？”苏航不记得自己认识那家酒吧里的谁，虽然那里离寒带雨林不远。
　　“一个客人，中年人，呃，应该快六十了吧，但保养得很好，所以显得挺年轻，相貌也很不错。”成杰努力回忆着，“酒吧里光线暗，不过能看出来他的肤色是经常在海边晒日光浴晒出来的，除了这些……啊！他的左手中指上戴着一枚金戒指，很大，我没仔细看，好像是两条蛇缠在一起……”
　　“是藤条。”苏航纠正道，又自言自语似地重复了一遍，“是两根藤条。”
　　成杰顿了顿，问：“你认识他？”
　　苏航像是陷入了沉思，但立刻给了回应：“嗯，我认识他。”
　　“那就好。”成杰放心地说下去，“我一开始没注意到他，只是想进去待会儿，喝杯酒。他不像是会去那种店的人，但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那儿，我们坐得很近，就说上了话，然后……我忍不住把杰西的事情告诉了他。他就让我来找你了。他是什么人？”
　　“一个做生意的，我也只是认识他而已。”苏航想敷衍过去，哪知成杰追问道：
　　“他是你以前的客人么？”
　　苏航心里咯噔一下，随即想到所谓客人也可以是侦探所的客人啊。不过他还是摇摇头，没做说明。现在不是去想那个人为什么会出现的时候，他总是神出鬼没的，随时可能出现在任何地方，会在一家小酒吧里顺手给他介绍一个客人好像也不奇怪。这样来看，成杰的话有一半是真的，那个人的形象和那枚戒指不可能是编造出来的（当然也不排除成杰事先做过调查，但调查到那种程度？苏航想不到他会那么做的理由）；和警方有关的人那里听起来也很可信，但谁知道呢，他拒绝透露姓名，还说出了“高层”这个词，翻译过来不就是“别问太多”的意思么。
　　“知道这些就行了，不好意思，既然发生了昨晚那种事，就得格外小心。”苏航说，“不过既然这样，我就得问你一句了：还要继续么？”
　　“我倒是无所谓，但是已经给你带来危险了……”
　　“你不用担心我，我就是干这个的。我收了钱就要承担一定的风险，不然就没人特地来雇我去办事了。”苏航说，觉得自己特别帅气，“昨晚那种程度的危险我能够接受，其实我本来也是摔个手机就能免了挨打的，但我太心急了。”
　　“医疗费请让我来出吧。”
　　“啊，那是当然。”苏航用力点头，成杰笑了。苏航觉得要是十三年前有人对他露出这种笑容，他绝对会死心塌地地爱上对方。
　　“我希望继续查下去。”他缓慢而不迟疑地说，“我知道这其中有很多敏感的关系，但我的要求只是让我知道杰西在哪，他怎么样了而已，现在几乎可以确认他……很不好，有危险，但我想要确切的消息。我不是要去打击犯罪，要说犯罪的话，其实我也涉入了……这只是我的一己私欲，很肮脏，不存在任何高尚的地方。不知道这样说，你还想不想继续这份委托？”
　　“知道了张岳夕的确切情况之后，你准备怎么办？”
　　“我不知道。”成杰诚实地说，样子有些失落，又有些自嘲，“没仔细想过。不过到那时，这份委托就已经完成了，那就不是你的工作了。”
　　苏航几乎能听见林堰冷淡的声音从地板缝儿里叫他放弃。
　　他点点头。
　　“我会继续查下去。”

　　TBC